作者:漫客1
皇帝眯了眯眼睛,緩緩說道:“這幾年,北邊這幾個省賦稅或減或免,南邊幾個省就有人藉着這個事情大做文章,今年朕派了幾個人到南邊富庶一些的地方去募捐籌款,又有人藉此生事。”
“這麼多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北齊清淨司在咱們大陳內部,也一定勢力不小,多半就是他們,在南邊鬧事。”
沈毅想了想,隨即回答道:“咱們大陳現在國勢愈好,這些跳樑小醜再怎麼鬧騰,也生不出大亂子,更不可能救得了北齊。”
“朕已經下令讓各省都司以及臬司,鎮壓叛亂了。”
洪德帝嘆了口氣:“這個時候,主要就是缺錢,不然這些小亂子,朕都不會放在心上。”
君臣二人又說了好些朝廷裏的事情之後,等到時間已經很晚,沈毅坐在皇帝面前,想了想,開口道:“臣有一件事情,想要奏請陛下。”
皇帝看着他:“你說。”
“臣早年在淮安的時候,開辦了一個淮安學堂,教授學生術數雜學,以及天文物理,器械農事。”
“至今,已經小有成效。”
沈老爺沉聲道:“淮安學堂選拔良株,培育良種,將水稻與小麥的產量,都提升了近兩成。”
“臣以爲,這些法子可以在全國推廣,以造福天下。”
“朝廷應當積極興辦農學,獎勵農事。”
“在未來的京師,還可以籌辦講武堂,教授學生兵書武事,爲朝廷培養人才。”
皇帝陛下聞言,低頭考慮了一番,然後看向沈毅,緩緩說道:“沈卿,這講武堂的事情好說,你想辦就能辦起來,但是興辦農學……”
他嘆了口氣:“這地力終究有限,莊稼多長一成,就會多喫一分地力,不可能憑空長出來。”
“即便本朝能夠多收成幾成糧食,也只會虛耗子孫地力,朕以爲不可取。”
沈毅聞言,心裏有些無奈。
不管從什麼角度來說,洪德帝都可以說是一個開明的皇帝,但是畢竟是這個世界土生土長的人,他的思維模式,還有眼界見識,都不夠廣闊。
當然了,他說的話也是有一些道理的,在工業化肥沒有出現之前,糧食產量的提升,一定是有侷限性的。
沈老爺想了想,回答道:“陛下,培育良種,地力不失的情況下,多收成幾成,不會是什麼問題,至於地力……”
“只要能夠堅持獎勵農學,將來未嘗沒有提升地力的法子。”
洪德帝嘆了口氣:“天下盈虛有數……”
“罷了。”
皇帝對着沈毅笑了笑:“沈卿堅持要辦,那就辦就是,過兩年朝廷錢糧輕鬆了,就籌辦這件事,到時候專設幾個官職就是了。”
沈老爺這才鬆了口氣,低頭拱手:“陛下英明。”
……
幾日之後,皇駕到達濟南府。
這是皇帝陛下第一次到這座山東府城,在一谐甲拥呐阃拢跐铣茄Y四處遊玩,興致很高。
而與此同時,北邊的昭武皇帝,已經焦頭爛額。
大將軍郎琰跪在昭武帝面前,低頭叩首道:“皇上,禁軍叛亂已經鎮壓,叛亂將領已經全部伏誅,請皇上放心。”
昭武帝劇烈的咳嗽了兩聲,然後抬頭看着自己的舅舅,半天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之後,他才聲音沙啞的開口說道:“諾勇這會到哪了?”
郎琰低頭道:“回皇上,諾勇已經在回燕都的路上了,估計兩三天就能到燕都。”
昭武帝閉上眼睛,繼續聞到:“宣府三衛那裏呢?”
“南傺ν浚谝u擾宣府三衛,不過宣府三衛應該能夠支撐的住,皇上不必擔心。”
“不必擔心……”
皇帝“嘿”了一聲,抬頭望天:“淮安軍現在,是個什麼動向?”
“淮安軍凌肅與蘇定所部,在緩緩逼近,不過速度很慢,一年半載,都不一定能打到燕都。”
昭武帝面無表情:“等諾勇到了,舅舅跟他合議,準備退出關內罷。”
郎琰抬頭看着昭武帝。
“皇上,您……”
昭武皇帝臉上看不出表情。
“朕與燕都共存亡。”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第一次割裂
宣府,又叫做宣府鎮,乃是燕都左近最重要的軍鎮之一。
韃靼人後撤之後,原本被韃靼人敗退的宣府三衛,重新回到宣府,繼續拱衛燕都。
原本,宣府三衛的將領有大半都是漢人,不過現在,經過幾場鉅變之後,宣府三衛千戶以上的將領,基本上全部換成了朱裏真人。
而事實上,這也是北齊在戰事中後期,戰鬥力迅速跌落的原因之一。
七十多年前,朱裏真人之中的確人才輩出,不過七十多年之後的今天,朱裏真人早已經腐化墮落,再加上他們的人數本就不多,按照比例來算的話,有本事的自然也不會太多。
這樣強行用朱裏真人代替漢人將領,實際上讓整個北齊的實力至少跌落了一個檔次甚至更多。
不過,當初沈毅之所以能夠挑撥成功,主要原因還是因爲北齊的統治者,自以爲高高在上,沒有積極將自己融入進漢文明之中。
他們雖然漢化,但是骨子裏還是防備漢人,並且禁止朱裏真人與漢人通婚。
雖然這麼做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朱裏真人人數不會暴增的特別厲害,從而控制了貴族人數增加而帶來的財政支出,但是也會無可避免的帶來割裂感。
如果當初朱裏真人入主燕都之後,開始積極漢化,甚至下一下狠心,讓大部分普通朱裏真人與漢人地位等同,再放開通婚,讓整個北方便徹底融爲一體。
這樣一來的話,根本就不會有沈毅什麼事了,甚至沈毅還沒有出生的時候,這場南北之戰說不定就已經結束了。
不過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
宣府軍鎮西邊五十里,薛威薛大將軍的軍帳,已經開始駐紮。
萬鍾站在薛威面前,低頭彙報道:“將軍,斥候彙報,宣府三衛已經滿編,他們的人數要多過尋常的衛所,三衛加在一起,恐怕要超過兩萬人。”
薛威抬頭看了看萬鍾,示意後者坐下之後,他摸着下巴上的鬍鬚,皺眉道:“不是說北齊內部已經大亂了麼?這宣府三衛就沒有亂起來?”
“自然是亂起來了。”
萬鍾笑着說道:“聽邸報司的人說,有幾個千戶營不服新來的朱裏真千戶,鬧得很兇,還除了人命,不過北齊鎮壓的手段很劇烈,殺了幾十個人,也就沒有人敢鬧了。”
薛大將軍認真思考了一番,然後看向萬鍾,開口道:“準備一下,我們明天就開始進攻宣府。”
“啊?”
萬鍾看向薛威,皺眉道:“將軍,沈公吩咐過,現在不要打的太急,一點點壓過去就行了。”
“咱們是不是也不要太着急,看住宣府三衛就是了。”
薛大將軍搖頭道:“我不要太多人,明天我帶三個千戶營,去試一試宣府三衛,是個什麼成色。”
他看向萬鍾,笑着說道:“萬一咱們破了宣府,就可以直插燕都,到時候對於咱們整個先鋒軍,不也是好事情?”
沈毅私底下交代過薛威,讓他可以自己找機會行動。
如果是從前的薛莽子,這會兒早就跟萬鍾提起沈毅了,不過此時的薛大將軍已經成熟了許多,這件事他誰也沒有說,連搭檔許久的萬鍾,也一個字都沒有提過。
誰也不知道,沈毅曾經私下授意過他這件事。
如果他能夠打到燕都,那麼沈老爺將來開會的時候,多半也就是假模假樣的訓斥他兩句,然後一句將功補過,懲罰的事情就此過去。
如果打不到燕都,那麼就只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
萬鍾看着薛威,半天沒有說話,最終微微欠身道:“末將遵命!”
次日,薛威薛大將軍點了三千兵馬,其中包括他在韃靼人手底下訓練出來的一千多騎兵精銳,奔襲宣府三衛。
薛威並不是一味蠻幹,臨陣之前,他派了幾十個大嗓門的人,在宣府門口高聲叫喊。
“此時歸心,棄械便是漢家子民!”
“城破再降,倒戈也同胡虜一般!”
連叫了一個多時辰,宣府三衛的人終於按捺不住,領兵出城迎戰。
薛大將軍親自領兵之下,雙方在宣府鎮外激戰了整整兩天,兩日之後,領兵三千的薛威,帶着剩餘三千五百將士後撤。
大佔便宜的薛威,領着麾下將士大笑着揚長而去。
宣府的這一場仗,讓薛威信心大漲,從這之後,先鋒軍進攻宣府三衛,便一日也沒有停過,而宣府三衛也再不敢迎戰,只一味固守,雙方雖然又陷入了僵持之中,但是宣府三衛的軍心,也在一天天土崩瓦解。
與此同時,大將軍郎琰,領着一部分朱裏真精銳,與昭武帝的諸位皇子皇女,悄無聲息的從燕都,退回了關外。
也在這個時候,諾勇領兵撤回燕都,他將麾下所有將士,統統佈置在燕都城外二百里以內的城池之中,開始以燕都爲中心進行防禦。
洪德十八年七月底。
淮安軍左路軍與右路軍,一同兵進燕都,左右兩軍兩位許久沒有見面的大將軍,在燕都城南的霸州碰面。
霸州城裏一間不起眼的酒肆之中,兩位大將軍隔桌對坐,凌肅主動給蘇定倒了杯酒,然後笑着說道:“聽聞蘇將軍家裏的公子也到了軍中,怎麼沒有帶來與我這個長輩見一見?”
這裏,是右路軍在控制,因此是蘇定趕到這裏,與凌肅碰面。
蘇大將軍雙手接過凌肅遞過來的酒杯,面帶笑容:“那小子剛到軍中,既不懂規矩,也不知兵事,帶過來怕他不懂事,惱了大將軍。”
凌肅端起酒杯,兩個人碰了碰,然後開口道:“兄弟這話說的,便是沒有把凌某當成自己人。”
蘇定連忙搖頭:“都是淮安軍中共事,自然是自己人,蘇某心中,一直十分尊敬大將軍。”
說到這裏,他端起一杯酒,笑了笑:“聽聞大將軍最近,與國公家定了婚事,這真是莫大的喜事,一直沒有來得及向大將軍道喜,這一杯酒,就當是我給大將軍道喜了。”
二人再一次碰了一杯,凌肅搖頭道:“這都是沈公的面子,要不是有沈公在朝廷裏,不要說國公了,就是那些進士們,也沒有幾個會瞧得起咱們兄弟。”
蘇定笑着說道:“沒有大將軍的身份在,沈公就是再有面子,這件事恐怕也難成。”
二人說了幾句客氣話,凌肅話鋒一轉,看向蘇定:“薛大那裏,已經打的如火如荼了,賢弟知不知道?”
蘇定一怔,隨即輕輕點頭:“聽說了一些。”
凌肅微笑道:“他在打宣府,宣府三衛一破,他麾下的先鋒軍,就可以暢通無阻的直插燕都。”
蘇定微微皺眉,糾正道:“這是好事情,那是咱們淮安軍的先鋒軍。”
凌肅嘆了口氣:“蘇將軍也知道那是咱們淮安軍的先鋒軍,那先鋒軍已經與敵人廝殺起來了,咱們是不是不能坐視不理?”
蘇定神色平靜:“大將軍,我部沒有坐視不理,左路軍一直在向北推進,一天也沒有停歇過。”
凌肅仰頭喝了口氣,直接說道:“蘇將軍,同屬淮安軍,本來一起爲朝廷做事情,不應該有什麼私心,但你我既然是主將。”
“該爭,我想還是要爭一爭,到了你我這個級別,去出頭已經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下面的兄弟們。”
蘇定低頭喝酒,緩緩說道:“大將軍的意思是?”
“一同北上,圍攻燕都。”
蘇定抬頭看着凌肅,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我要向沈公請示。”
凌肅低頭喝酒:“那薛大請示了沒有?如果他請示了,沈公也同意了,爲什麼你我全不知情?”
蘇定看着凌肅,神色平靜:“大將軍,一直到今日,薛將軍都是咱們三人之中,品級最低,領兵最少的。”
“我不懂大將軍的怨氣何來?”
“我個人沒有任何怨氣。”
凌肅嘆了口氣,苦笑道:“但是右路軍中……”
“大將軍,言盡於此罷。”
蘇定默默起身,低頭抱拳道:“沈公之放權,遍觀史書,也是少見的,大將軍若是想要北進,現在就可以直接提兵北上,之所以拉上蘇某,無非是爲了法不責兴膫�字。”
“蘇某回本部之後,會繼續北上,但是在尋到蘇某認爲合適的機會之前,或者是收到上面的命令之前,左路軍不會貿然北進。”
說罷,蘇定微微低頭,默默退了出去。
凌肅沒有起身,默默看着他轉身離開。
至此,隨着淮安軍愈發壯大,淮內部的第一次明顯割裂,終於誕生了。
不過,只要有沈毅在,這種割裂就會細微不可見就是了。
凌大將軍一個人默坐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