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他姿態放的很低,低頭道:“如能蒙侯爺成全,孔家上下,世代感侯爺大恩。”
沈毅面帶微笑:“我能成全什麼?這要陛下成全才成。”
兩個人正說話的時候,正巧隨行伴駕過來的崇聖侯孔貞應也走到了門口,他主動上前,對着沈毅低頭拱手:“沈侯爺。”
孔尚貞深呼吸了一口氣,雖然不太情願,但也不得不對這位崇聖侯低頭行禮:“叔父。”
兩個人之間,差着輩呢。
這天,皇帝一行人住在孔府。
第二天,皇帝帶着沈毅李穆兩個人,前去孔廟拜祭孔子,並提萬世師表字,準備掛在老夫子腦門上,替換掉原來那塊牌匾。
到了第三天,皇帝在孔府休息的時候,約見了這對叔侄倆。
等這兩個孔家人從皇帝那裏走出來的時候,臉上的神色都相當複雜。
孔家的世系並沒有動搖,這就是大宗這裏做衍聖公,但是人卻變了,禮制與血統,在孔家的這一代,出現的些許偏差。
原衍聖公孔尚貞,沉默了許久之後,默默轉身離開,沒有再跟孔貞應說話。
而這位崇聖侯爺,也沒有達成小宗逆襲成爲大宗的目標,嘆了口氣之後,揹着手離開了。
一旁涼亭下面納涼的沈侯爺與晉王爺,悄無聲息的看着這兩個孔家人,一直等到他們走遠,二人對視了一眼,才忍不住哈哈大笑。
晉王爺給沈毅倒了杯茶,笑着說道:“那位‘衍聖公’,臉色黑的都快要滴出水來了,真是痛快!”
“七十多年前咱們李家的憋屈,今日終於得以一抒,雖然不能將這一支孔家踩死,但是能夠做到這種程度。”
晉王爺微笑道:“已經十分難能可貴了。”
沈老爺端起茶杯,敬了李穆一杯,微笑道:“應該是崇聖侯的孫子,要過繼過來給孔尚貞。”
“在我看來,那位要搬到孔家,入主孔府的未來衍聖公,在有生之年,恐怕要時刻注意一件事情。”
晉王爺有些好奇,問道:“什麼事情?”
沈老爺笑容玩味:“注意綠帽子。”
將來,那位崇聖侯家的孩子過繼過來,繼承衍聖公的爵位,同時成爲孔家的家主,這對於孔尚貞一脈的人來說,絕對跟喫了蒼蠅一樣,不過如果能給他戴上一頂綠帽子,讓這位衍聖公生下的孩子,也就是再下一任的衍聖公,重新變成大宗這一邊的血統。
對於大宗這裏,就不存在什麼損失了。
宗法制,是孔家絕對要一心維持的制度,但是如果大宗想要讓宗法制不被大陳皇權侵害,他們就得私底下做一些偷雞摸狗,甚至是給人戴綠帽的醜事。
這種情節,放在孔家這種家族身上,也算是報應不爽。
這纔是讓沈毅真正覺得有趣的地方。
晉王爺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嘖”了一聲:“子恆你這話,有些太損了,給孔家人聽了去,恐怕要活活氣死。”
沈毅笑呵呵的低頭喝茶:“王爺你猜,孔傢俬底下會不會做出這種事?”
李穆認真思考了一會兒,微微搖頭:“我猜不到。”
沈侯爺笑呵呵的說道:“我也猜不到,不過這纔有意思。”
“咱們都還年輕,可以慢慢看嘛。”
晉王爺神色古怪,他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問道:“這個主意,是子恆你出的罷?”
沈毅笑而不語。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會有這麼一種可能?”
沈老爺微笑道:“鬱郁乎文哉,吾從周,且看老夫子的這些後人們,是要恪守周禮,還是要因爲一己私心……”
“行苟且之事。”
……
在曲阜待了四天,第五天,皇帝陛下動身,準備前往濟南。
接下來,皇帝會在濟南一直待到八月,等到八月之後再前往泰山,最終在八月初八,登泰山封禪祭天。
這個時間點,是有別於古代帝王的,不過洪德皇帝已經開闢百年來未有之功業,甚至比肩大陳太祖皇帝,因此他不必遵造古制,可以自己擬訂日子。
這天,浩浩蕩蕩的隊伍正趕往濟南的路上,夜宿肥城。
邸報司駱勇,悄無聲息的來到了沈毅居住的院落門口,他很快見到了沈毅,對着沈毅低頭道:“侯爺,前線緊急軍報。”
沈毅接過他手裏的文書,並沒有拆開,而是看向駱勇,開口道:“你口述。”
駱勇低頭,把前線的事情大概說了一遍,沈毅想了想,點頭道:“陛下聖駕就在這裏,你跟我一起去面聖罷。”
駱勇一愣,然後很快低頭:“是。”
沈老爺換上了一身常服,領着駱勇離開住處,沒過多久,來到了皇帝陛下的居所,剛到門口,就被孫謹攔了下來:“侯爺,陳相爺在裏面奏事,您如果沒有急事的話,是不是先等一等?”
皇帝出巡,朝廷裏不可能不留宰相,但是也不可能全留在朝廷,宰相陳靖與禮部尚書是隨行的,到時候封禪大典,還要禮部尚書主持。
沈毅想了想,點頭道:“我在這裏等一等罷。”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看向孫謹,笑着說道:“孫公公近來身體都好吧?”
“好。”
孫謹低頭道:“多謝侯爺關心,奴婢身體好得很。”
“身體好就好。”
沈老爺微笑道:“身體好就能多替陛下辦事,所謂能者多勞,用不了多久,內廷就能把琉璃廠給兼起來了。”
孫謹猛地抬頭看着沈毅,隨即跟快低頭,解釋道:“侯爺,奴婢哪裏有兼琉璃廠的念頭,是宮裏有幾個人不懂事,陛下也沒有允他們……”
“侯爺千萬不要動怒。”
“我沒有動怒。”
沈老爺淡淡的說道:“外人不知道,但是內廷的人都清楚,琉璃廠本就是替宮裏當差,內廷接手過去,也是應該的。”
孫謹深呼吸了一口氣,左右看了看,低聲道:“侯爺,奴婢在宮裏一天,宮裏就不可能接手琉璃廠。”
沈老爺笑呵呵的看了看他。
“公公這話說的,太見外了。”
他還要再說話的時候,房門已經打開,宰相陳靖從裏面走了出來,孫謹連忙進去通報了。
而沈毅,則是對着陳靖拱手行禮:“下官沈毅,見過陳相。”
陳靖一本正經的拱手還禮,彎腰的程度幾乎與沈毅一般無二,這位中書首相,顯然已經把沈毅,當成了地位類同的同僚對待。
“侯爺客氣。”
他笑着說道:“論品級,你我不相上下,這下官二字,今後不要再提了。”
沈老爺滿臉笑容:“陳相乃是中書首揆,這朝廷上下,都是陳相的下官。”
陳靖聞言很是受用,對沈毅微笑道:“同朝爲臣,職分不同罷了,職分不同罷了。”
說罷,他側過身子,微笑道:“侯爺進去吧。”
沈毅微微點頭,領着駱勇進了天子居所,看到了正在挑燈批覆文書的皇帝之後,沈毅與駱勇一同下跪,低頭行禮。
“臣沈毅……”
“臣邸報司駱勇,叩見陛下。”
皇帝抬手,先是讓沈毅起來,然後看了看沈毅身後的駱勇,笑着說道:“邸報司這幾年功勞不小,朕還是第一次見到主事之人。”
駱勇連忙低頭,連道惶恐。
沈毅手裏捧着文書,低頭道:“陛下,北齊內亂了。”
皇帝放下毛筆,看了看眼前沒有拆封的文書,一邊接過,一邊笑着看向沈毅,問道:“怎麼個內亂法?”
“不少漢臣漢將起義,歸降大陳王師。”
“燕都禁軍之中,也多有生變。”
沈老爺停頓了一下,低聲道。
“局勢驟然大好,不過一時之間,臣還不好估計會導致什麼結果。”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
沈老爺微微低頭,神色平靜:“幾年來,北齊,或者是朱裏真人那裏緊繃的那根弦,現在已經驟然崩斷,後續王師北上,將會容易不少。”
洪德帝拍了拍掌。
“好事,好事。”
他看着沈毅,微笑道:“不枉費沈卿數年辛苦。”
他看向北方,又看了看自己桌子上擺着的文書,搖頭感慨。
“也不枉費,朕這數年辛苦。”
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與燕都共存亡
朱裏真人,或者是朱裏真政權的崩潰,進度是比沈毅預料中還要慢上一些的,因爲朱裏真人不僅在戰事上全面潰敗,在經濟上也早就已經差不多崩潰了。
北齊的很多軍隊,這一兩年時間都沒有拿到軍餉。
在這種情況下,理論上來說,北齊軍隊早就應該潰敗,可是事實上,這些北齊軍隊一直到現在,依舊保持了相當程度的軍事素質以及服從性。
甚至不少漢人,還在死心塌地的爲朱裏真人出生入死。
這就不得不提到一個概念了,那就是權力的慣性。
朱裏真人主掌北邊七十多年,帶來了巨大的權力慣性,這種慣性導致了哪怕維持權力的根基驟然消失,但是因爲巨大的慣性,七十年維繫下來的權力並不會消失。
一直到現在,朱裏真人的權力也沒有完全消失,不過隨着權力底座消失的時間越來越長,到現在,北齊內部終於出現了大問題。
他們已經繃不住了。
洪德皇帝拆開這份沒有拆開的情報,認真看了一遍之後,然後抬頭看向沈毅,微笑着說道:“沈卿怎麼看?”
沈老爺站在皇帝面前,微微欠身道:“陛下,所謂困獸猶鬥,如今齊人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這個時候咱們只要維持現狀,北齊就會自然崩滅,沒有必要再有別的動作。”
他頓了頓之後,繼續說道:“臣以爲,可以傳令前線將士,繼續有序往燕都逼近。”
皇帝點頭,他摸着下巴想了想:“既然前線王師不用特別大的動作,沈卿就不要再來回奔波了,就跟在朕身邊。”
他笑着說道:“陪朕泰山封禪之後,沈卿再去炙阊喽剂T。”
這個時候,對於皇帝來說,封禪泰山明顯是更要緊的事情,泰山封禪之後,天下正統重新確立,皇帝回建康之後,剩下的事情,就要簡單很多的。
皇帝都這麼說了,沈毅自然沒辦法多說什麼,再加上前線幾個主將現在也都能獨當一面,他也的確沒有再動身趕到前線的必要,於是沈侯爺低頭應是。
他回頭看向身後的駱勇,開口道:“駱司正,你去通知前線各軍,以前該怎麼打還怎麼打,不可急功近利。”
“凡有主動投盏谋饼R軍隊,一律接納,但不要立刻收編,收繳兵器甲冑,看管起來。”
駱勇低頭應是。
皇帝陛下這會兒也在打量駱勇,他微笑道:“駱司正是建康人罷?”
“是。”
駱勇低頭:“臣是建康府人,但家不在城裏住。”
“唔。”
皇帝摸着下巴,微微點頭:“等北邊的事情安定下來,朕讓孫謹他們,給你弄個宅子,安置家裏人。”
駱勇跪在地上,低頭叩首:“臣,叩謝陛下隆恩。”
“不必多禮。”
皇帝微笑道:“你先退下去罷,朕與沈卿還有事情商議。”
“是。”
駱勇起身,畢恭畢敬的退了下去。
駱勇離開之後,皇帝陛下示意沈毅坐下,然後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有些苦惱:“剛纔陳靖進來跟朕說,南方几個省有人生亂鬧事,甚至有造反的勢頭。”
沈毅聞言一怔,隨即低聲道:“與北齊有關?”
“大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