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沈毅伸手接過,應了聲是。
等田公公說完話,沈毅才喊了一聲蔣勝,開口道:“幾位天使估計是一路騎馬過來的,準時辛苦了,帶他們下去好好休息,安排好食宿。”
蔣勝應了一聲,帶着他們離開了。
這幾個太監離開之後就,李穆看着沈毅坐回了桌子上,低聲道:“這事子恆該早就知道。怎麼還藏着掖着的不肯告訴我?”
沈毅微微搖頭:“我倒是無所謂,就是陛下很看重這件事,明說了事先,最好誰也不要說,免得滄州城裏再生出什麼變故。”
李穆想了想,默默點頭:“也是,這種事情越穩妥越好。”
他敬了沈毅一杯酒,搖頭感慨道:“子恆這樣辛苦奔忙,到頭來,我卻撿了個便宜,來與子恆你一起受降來了。”
沈毅輕聲說道:“王爺是陛下的家裏人,過來看一看也應該,再說了……”
“周家父子不是什麼簡單的人物,對他們要恩威並施,我在他們面前自然是白臉,因此就需要王爺來唱這個紅臉。”
“王爺負責給他們笑臉。”
沈老爺慢悠悠的說道:“我負責恫嚇他們。”
……
兩日之後,周懷所部,兵臨滄州南城門。
隨着淮安軍十聲炮響,滄州城的城門緩緩打開。
周世忠帶着兒子以及徵南軍,卸甲出城,跪伏在晉王與沈侯面前,周世忠低頭垂淚道:“身在異鄉爲異客,一別漢家幾十春。”
“如今漢室幽而復明,江左周氏總算有歸還漢室,棄暗投明的一日了。”
沈毅看了看跪在周世忠身後一言不發的周元朗,心裏覺得一陣好笑。
周元朗雖然沒說話,但是他爹這番言辭,多半是出自這位周先生之手。
李穆面色嚴肅,上前展開一道聖旨,沉聲道:“周世忠周元朗接旨。”
父子二人跪地叩首:“卑臣接旨。”
李穆咳嗽了一聲,沉聲道:“周氏本爲漢民,失落異邦,幸天時有數,今迷途知返,歸還漢家,朕心甚慰。”
在一段漫長的駢文之後,李穆終於唸到了正文:“着賜封僞朝大將軍周世忠,爲大陳世襲安順侯。”
“着賜封周元朗爲找獠!�
“命你父子二人,將麾下兵馬,交由太子太保沈毅節制,並協助整編,事後你父子二人立刻南下建康陛見。”
周世忠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兒子,隨即恭敬低頭,叩首謝恩:“外臣,叩謝皇……叩謝陛下恩德,陛下隆恩,周家萬死難以報償。”
李穆滿臉笑容,上前拍了拍周世忠的肩膀,笑着說道:“恭喜周侯爺,這可是咱們大陳爲數不多的世侯。”
他扭頭看了看沈毅,開口道:“便是沈太保,至今也不過是這個爵位。”
李穆的這話,明顯是避重就輕了。
此時此刻,雖然周世忠與沈毅爵位類同,但真正的權柄地位,可以說是雲泥之別。
說句張狂一些的話,就算是晉王李穆自己,與沈毅如今的權柄相比,也差了不知道多少。
周世忠這纔看向沈毅,低頭道:“不敢與沈侯爺相提並論。”
沈老爺全程冷着個臉,聞言才眯了眯眼睛,看向這父子二人:“日後就是同朝爲官了。”
“賢父子好自爲之。”
……
幾乎同時,燕都城裏,昭武皇帝也收到了一封信。
是周元朗寄來的。
信中字字泣血。
“戰勢日危,軍中漢將,生有異心與俟绰撜撸挥嬈鋽担S之沈偃找姹边M,而局勢日難控制,以臣父子之能,堅持至今,實已艱甚。”
“又值此天下大局變動之際,軍中不能妄動軍法,以免生出譁變,臣父左支右絀,已絕難支撐。”
“又驚聞臣之妻小,落於敵手,哀嚎哭嚷,實難忍心。”
“臣今委身敵朝,心中痛苦,實萬倍於刀兵,欲自盡報國,又前顧聖上,後顧家小。”
“臣至微至賤之身,一死無足輕重,如能潛伏僞朝,日後尚有襄助陛下之日。”
“臣之苦心,天日可鑑……”
“臣周元朗,泣血拜上……”
昭武帝看完之後,面孔都扭曲了。
他看着面前的清淨司祝通,憤怒的說道:“將這封周元朗的信,立刻投到建康去!”
“給朕公佈天下!讓這兩面三刀的畜生,死無葬身之地!”
祝通接過書信,低頭只看了一眼,就深深低頭道:“皇上,這……”
“不是周元朗的筆跡。”
昭武帝一愣,隨即憤怒的拍了拍桌子:“這畜牲!這個時候還跟朕耍心眼!”
祝通低頭道:“而且即便是,南朝皇帝五年之內,多半不會動他們家。”
“皇上,更重要的是,這封信……”
“未必是出自誰人之手。”
昭武帝目光兇狠。
“不是他還能有誰?”
祝通低頭回答。
“沈毅……沈子恆。”
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互相算計
這一次受降,相對來說還是很順利的。
不管是周世忠還是周元朗,都不是什麼蠢物,他們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耍心眼。
更重要的是,周元朗很清楚的知道,沈毅本人對於受降是不以爲然的,因此他們就更不能被沈毅挑出毛病來借題發揮。
因此,上午受降儀式之後,下午整個徵南軍就全部放下了甲冑兵器投降,開始接受周懷所部的整編。
這恐怕是百年以來,第一次一萬多人的軍隊,反向收編五萬多近六萬軍隊的事情了。
就連沈毅,也不得不跟着忙活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他才把徵南軍的名單給大致統計完畢,然後着手進行改編。
這支軍隊,想要使用的話,一定要全部打散,編入淮安軍各軍,不然就沒有辦法使用,但是這也是一個漫長的工作,沒有幾個月乃至於半年的時間,都很難做到。
也就是說,徵南軍投降這件事,就目前而言,對於沈毅來說最大的作用是讓他的後方少了一支五六萬人規模的兵力,而不是給他添了五六萬的人手。
而在沈毅整編軍隊的過程中,李穆一直在陪着周家父子說話,周世忠與周元朗對李穆很是恭敬,一口一個王爺,就差卑躬屈膝了。
到了晚上,沈毅終於忙的差不多了之後,纔回到了中軍大帳歇息,這會兒,李穆已經在他的中軍帳裏等着他了。
見沈毅走進來,晉王爺起身,對着他笑了笑:“子恆辛苦,今天差事辦的如何?”
“別提了。”
沈毅對着晉王爺拱了拱手之後,有些惱火的坐在了椅子上,搖頭道:“紛亂繁雜,要不是我把幕僚全帶來了,靠我自己,十天半個月恐怕都理不出頭緒,還有……”
沈老爺握拳道:“周元朗那賤人……”
晉王爺伸手給沈老爺倒了杯茶,笑着說道:“能夠順利收降徵南軍,明明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子恆怎麼這樣惱火?”
沈老爺兩隻手接過茶水,低頭喝了口之後,嘆了口氣:“王爺,我白天就已經給山東寫信,讓山東往這裏調糧了。”
晉王爺愣了愣,這才反應了過來,低頭也喝了口水,緩緩說道:“滄州沒糧了啊。”
沈毅“嗯”了一聲,還是有些惱火:“我早該想到的,滄州本就不大,他們又是臨時進入的滄州,不可能提前準備糧食,進入滄州之後,左路軍切斷了他們與北齊之間的聯繫,身後又有周懷看着,他們已經沒有地方弄糧食了。”
“一連幾個月下來,自然糧草耗盡。”
沈毅有些無奈的吐出了一口濁氣:“我這段時間在忙着北伐,一門心思都在考慮燕都,全然沒去着眼滄州,才被周元朗這廝給擺了一道。”
他放下茶杯,悶哼了一聲:“滄州城裏的所有糧食,都被他們蒐羅到了軍中,現在城裏已經開始鬧饑荒了,城中的百姓們,小半家裏斷了糧,要是我不答應收降他們,最多十天。他們就得被逼着出城,而且只能南下山東搶奪糧食,連北上的機會都沒有!”
“周元朗那個時候,掐準了日子今天投降,也是算到,他們的糧食只能支撐到這幾天,糧食耗盡,徵南軍中即便有人不願意降,也沒有辦法,他們父子的壓力,就會小上很多。”
“早知道這樣,跟周元朗談的時候。”
沈老爺握拳道。
“就可以再強勢一些,甚至都不用派內衛的人冒險去救出他的家裏人。”
一旁的晉王爺給沈毅添了杯茶水,笑着說道:“這些都是小事情,徵南軍真的投降了纔是大事,子恆消消火,不必往心裏去。”
沈毅嘆了口氣:“我倒不是惱自己被人擺了一道,是惱火咱們付出了一些原本不必要的代價。”
李穆會意點頭,輕聲道:“不錯,早知道滄州已經這樣艱難,周家的世侯,其實都不用給。”
“不過不管怎麼樣,平白賺了五六萬兵馬,這樁買賣也是穩賺不賠的。”
“而且是大賺特賺。”
沈老爺“嗯”了一聲,深呼吸了一口氣,釋然一笑:“他擺了我一道,我也在暗處插了他一刀,算是抵平了。”
說到這裏,他抬頭看着李穆,開口道:“這父子倆,過幾天就得送建康去,王爺要不要也跟着回一趟建康?一來押送他們回去,二來也跟陛下請示請示行宮的事情。”
李穆開口笑道:“即便是我跟着他們回去,也不能用押送二字,他們父子如今與咱們,已經是同朝爲官的同僚了。”
沈毅笑了笑:“就算是同僚罷。”
晉王爺也低頭喝茶,開口道:“行宮的事情,我的確要回去一趟,既然子恆你開口了,我就跟他們父子一道回去就是了,順便也蹭一蹭這次納降的功勞。”
沈毅啞然一笑:“這一次受降,王爺應該算是主事,說起來,是我蹭了王爺的功勞纔對。”
“我是什麼主事?”
李穆搖頭道:“不過是投了個好胎,才佔了點便宜。”
他看着沈毅,問道:“子恆你,要在滄州待幾天?”
“嗯。”
沈老爺開口道:“這麼多人,想要理清楚,再分出去,編入其他軍隊,有些困難,周懷這裏又只有一萬多人,不可能直接押着這些人到各個軍中去,因此我要在這裏,多留幾天。”
“這幾天裏,還需要他們父子,尤其是周世忠的配合。”
如果沈毅現在手裏有十萬人,這會兒就不用這麼麻煩,可以直接將這些徵南軍將士們編入自己軍中,然後慢慢消化掉,現在,就需要一點一點慢慢喫下去。
第一步,是要讓這些將士們,主動去到淮安軍各個軍中去,防止他們要沿途逃跑,或者生亂。
這就需要一點耐心。
首先要做的就是,將徵南軍原有的編制先行打散,然後分成一個個部分,送到左路軍或者右路軍中去。
然後剩下的一部分,可以交給周懷帶領,讓淮安軍的這一支偏師,也跟着壯大起來,到時候可以承擔一路方向的主攻。
在這之後的整整五天時間裏,沈毅一直在辦這件事,好在周世忠周大將軍還算配合,再加上這些徵南軍將士們絕大多數都是漢人,沈毅在跟他們說了淮安軍的福利待遇之後,這些人大多還是願意繼續從軍打仗的。
畢竟這個時候從了淮安軍,將來到了新朝,就可以說自己是淮安軍人。
如果這個時候撂挑子不幹了,等天下大定之後,別人說不定就會指着自己的鼻子罵一聲齊狗。
五天之後,滄州的徵南軍只剩下了一萬人,其他人都已經上路,發往各軍。
剩下的一萬人,也已經是打散整編之後的,由周懷慢慢編入自己這一路軍中。
也是在這一天,李穆“押”送周家父子一起南下,返回建康。
沈毅送了送他們。
主要是送一送晉王爺,順帶送一送周家父子倆。
與晉王爺告別之後,周元朗主動上前,對着沈毅拱手道別,然後低頭道:“恭喜侯爺,北伐蓋世之功,已經十成七八了。”
沈毅神色平靜:“一日沒有歸還舊地,北伐就一日未成,沒有什麼七八分的說法。”
周元朗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周世忠上前,眼眶微紅:“侯爺,徵南軍將士發都是漢人,懇請侯爺善待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