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悟明住持與高明一起,站在小皇帝左右兩側。
小皇帝揹負雙手,一邊走一邊開口道:“悟明大師,我母后已經病了三四天了,到今天都還沒見好,她老人家信佛,一心祈盼着佛祖保佑,朕今日來雞鳴寺,是想向佛祖給她老人家求一道平安符,護持她老人家身體康健。”
實際上孫太后今年,還不到三十五歲。
但是畢竟是母親,小皇帝還是一口一個老人家。
悟明住持今年已經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了,他在小皇帝面前畢恭畢敬,低頭道:“陛下乃是天子,天子親至求符,佛祖必有感應,念陛下至孝,一定會保佑太后娘娘的。”
“嗯。”
小皇帝點頭,嘆了口氣:“那勞煩住持引路,朕這就去拜一拜沙門聖人。”
小皇帝雖然不信佛,但是自小被母親影響,對於佛教多少也有些瞭解。
只不過他身爲天子,自即位之後,只拜過儒家聖人,佛門聖人他還是第一次來拜。
如今爲了母親,皇帝陛下也不得不嘗試一番。
在住持的帶領下,小皇帝一路到了雞鳴寺的大雄寶殿,給高大的金身塑像上香祭拜之後,悟明和尚又裝模作樣,帶着幾個大和尚給一道平安符上了香,恭恭敬敬的遞到了小皇帝手上。
這會兒,高明已經準備好了一個木盒子,小皇帝把平安福放在了木盒子裏,看了一眼高太監:“高明,雞鳴寺的事情完了,天色還早,朕想要去城裏逛逛。”
高太監聞言,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小皇帝畢竟年紀還小,沒有定性,習慣到處轉悠。
但是建康城是個百萬人口的大城,魚龍混雜,在便服的情況下,安保難度實在是太大了。
於是高太監低着頭,開口道:“陛下,您前些天不是說,想要找時間,見見那個沈毅麼?”
小皇帝看了看高明,有些詫異:“怎麼,你的意思是要朕去這個沈毅家裏找他?”
高明連忙搖頭:“奴婢不敢,只是……”
“這個沈毅,現在就在雞鳴寺裏,陛下想見,奴婢立刻派人去找他。”
小皇帝瞥了一眼高明,然後悶哼了一聲。
“看來大伴早就安排好了。”
“奴婢不敢。”
高明直接跪在了地上,開口道:“只是陛下幾天前交代了奴婢這件事,說非要見見這個沈毅,奴婢覺得今天剛好是個機會,就把這個沈毅請到了雞鳴寺,陛下如果沒有這個興致了,奴婢讓他回去就是。”
“罷了。”
小皇帝隨便找了個椅子坐了下來,打了個哈欠:“來都來了,讓他來見朕就是。”
第一百六十五章 揣摩聖心
沈毅這會兒,已經在靜室裏打瞌睡了。
主要是因爲他早上起的太早,在雞鳴寺折騰了一個上午,還沒有喫午飯,這會兒到了下午,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趴在靜室的桌子上便睡了過去。
最後,還是一個小太監走進靜室,把他叫了起來,這個小太監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膀,低聲道:“沈公子,沈公子!”
沈毅迷迷糊糊醒來,回頭看了看這個小太監,他還沒有說話,就聽到小太監繼續說道:“陛下到雞鳴寺了,要見沈公子呢。”
聽到了這句話,沈毅的睏意才消散了七七八八。
他搖了搖腦袋,讓睏意散去了一些,然後起身揉了揉眼睛,對着這個帶路的小太監開口道:“讓公公見笑了,公公帶路罷。”
這個小太監看着沈毅,笑道:“在宮裏當差也有些年份了,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候見的時候敢睡着的。”
他對着沈毅微笑道:“走罷沈公子。”
說完,這個小太監轉身,走在前面帶路。
沈毅一邊整理頭髮和衣襟,一邊跟在這位小太監身後,兩個人在雞鳴寺裏轉了一會兒,終於來到了寺裏一處小樓的樓梯口,這個小太監在樓梯口停步,對着沈毅低頭道:“沈公子,陛下就在上面,您上去見駕就是。”
沈毅連忙點頭,與這位小太監道謝之後,沿着小樓的樓梯一路走上了二樓。
這個小樓的二樓四面痛風,最早是爲了給寺裏譯經研經的和尚們避暑用的,這會兒皇帝來了,悟明住持就把皇帝帶到了這座小樓解暑。
不得不說的是,這個小樓的二樓的確很涼快,南北過堂風貫穿,很是涼快。
沈毅一路來到了二樓,見到二樓的房門沒關,他抬頭瞥了一眼,看到一個少年人與高明站在一起,高太監垂手而立,畢恭畢敬。
那麼,這個少年人的身份,就不言自明瞭。
沈毅跪在門外,恭敬低頭道:“學生江都府江都縣生員沈毅,叩問聖安。”
原本小皇帝正在二樓一邊吹風,一邊閉目養神,聽到了沈毅的聲音之後,這位年輕的皇帝陛下睜開眼睛,瞥了一眼門外跪着的沈毅,笑了笑:“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進來說話罷。”
沈毅這才從地上站了起來,微微躬身走進了房間裏,距離皇帝還有兩丈遠的時候,他作勢再跪,皇帝陛下搖了搖頭,開口道:“朕今日便服,不必多禮。”
皇帝瞥了一眼身邊的高太監,淡淡的說道:“給沈大才子賜座。”
高明使了個眼色,很快就有一個小太監搬了把椅子過來,放在了沈毅屁股後面,沈毅低頭道謝之後,小心翼翼的坐了半個屁股在椅子上。
這是他昨天在書上看到的規矩。
見皇帝或者見長輩,都要這麼坐,才能以示恭敬。
不過皇帝陛下顯然不在意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等到沈毅落座之後,他打量了幾眼沈毅,笑道:“久聞大名,不想江都的沈大才子年紀這樣小,看起來與朕似乎年紀相仿。”
皇帝來了興致,對沈毅問道:“沈七,你是哪一年生人?”
沈毅連忙低頭道:“回陛下,學生元熙四年生人。”
元熙,是先帝在位時的年號。
“元熙四年……”
小皇帝有些詫異,他看向沈毅,繼續問道:“哪個月?”
沈毅低頭:“回陛下,學生十月月生人。”
聽到這裏,小皇帝眉開眼笑,笑着說道:“那還好,朕比你年長了兩個月。”
聽到這句話,如果按照一般的交際流程,這會兒就應該是互報月份,然後稱兄道弟一番,但是眼前這個少年人可是大陳的皇帝,理論上來說的九五至尊,人世間最尊貴的兩個人……之一?
因此,即便聽到他說了年齡,沈毅也只能坐在原地,微微低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相比較來說,小皇帝的狀態就要輕鬆很多了,問明白兩個人的年紀之後,他笑着說道:“如果不是高明彙報,朕還真的很難相信,那兩首詩都出自你沈七之手。”
皇帝陛下微微有些感慨:“同樣的年紀,朕便想不出明月何時照我還這種句子。”
他看向沈毅,緩緩說道:“朕讓人查過,沈毅你祖上便是南方人,而朕纔是那個南渡未歸之人。”
沈毅面色恭謹,微微低眉道:“陛下,天生萬物各有不同,生人亦是如此,陛下乃是天子,身上行的是經濟天下,代天撫民的大道,遣詞造句這種偶以爲樂的小術,不入陛下法眼。”
沈毅抬頭瞅了一眼這個同齡人,然後再一次低頭道:“不過以陛下之聰慧,若是要學,恐怕也就是幾個月功夫,便能成爲詩王詞宗……”
小皇帝坐在椅子上,懶洋洋的看着馬屁不斷的沈毅,笑着說道:“不愧是讀書人,拍起馬屁來就是動聽悅耳。”
說完這麼一句話之後,小皇帝撫掌看向沈毅,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一些:“朕今日見你,是因爲你沈七的一些行爲,頗合朕的心意,不過你既然走得是正經科考的路子,想來也不會願意以偏門入仕,朕今日考校你幾個問題,看你沈七郎是不是個可造之材。”
沈毅在心裏深呼吸了一口氣,面色恭敬,微微低頭道:“陛下但問就是。”
小皇帝臉上的笑意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他看了一眼沈毅,淡淡的說道:“北倩⒁曧耥瘢抻衽d朝廷,當何以爲?”
這就開始問政了。
一般來說,皇帝考校人才,都是這麼個路子,私下裏見一面,然後問一些他急需解決的問題,或者是困擾許久的問題。
如果回答的讓皇帝滿意,這就算是在大老闆心裏留下一個很好的印象分了,將來不管是補缺還是升遷,都會順利太多。
沈毅在三天前就知道皇帝要見自己,這三天時間,他自然不會全無準備,可即便如此,這會兒他心裏依舊有些緊張。
天子問政……重要程度幾乎不下於科考,甚至猶有過之!
沈毅微微低頭,想了想,然後開口回答道:“陛下,我大陳此時相較北齊,其實略有不如,若依常理推之,此時當示敵以弱,低眉順眼一些,降低齊人警惕之心,然後在暗中備戰,以待時機……”
聽到沈毅這番話,皇帝忍不住大皺眉頭,他看向沈毅,悶聲道:“你說的這話,與楊老頭說的一模一樣,低眉順眼一些……”
他看向沈毅,低哼了一聲:“按照楊老頭的意思,恨不能讓朕娶了那個北齊的郡主,立爲皇后,才能讓齊人對我大陳放鬆戒備,兩相交好!”
說到這裏,他看了看沈毅,正要揮手讓沈毅退下的時候,沈七郎微微低頭,繼續說道:“陛下,只是我大陳此時情況,已經用不得此法了。”
“宣仁以來,大陳屢敗於齊人之手,朝野上下人心渙散,如果陛下依舊示敵以弱,那麼不管是朝堂還是鄉野,抗齊之心都會備受打擊,到時候志氣沒了,朝廷再如何韜晦,再如何忍一時之氣,也很難再有勝齊之心,敗齊之志了!”
沈毅目光堅定,開口道:“況且北朝與我大陳對峙多年,建康城裏定然有齊人的諸多人手,有些事情裝是裝不出來的,因此學生以爲,陛下當先首要之事,便是振奮朝野士氣,再這樣步步忍讓下去,大陳恐怕國祚不穩!”
第一百六十六章 新東西
資深皇帝的心思是很難猜的。
尤其是那些幹了二十年三十年,並且四五十歲的皇帝,心思千變萬化,而且從來不會流於形跡,真真可以稱得上聖心難測四個字。
但是小皇帝就不一樣了。
他沒親政之前就罵了龜派首領楊敬宗,而且親政之後態度鮮明,是個很明顯的強硬派,甚至於朝堂上現在有不少人都聞風而動,開始從楊相那一邊脫身,搖身一變成爲強硬派。
所以,小皇帝的心思並不難猜。
簡單點來說,這是一個剛上任並且想做點大事業的,野心勃勃的大老闆。
因爲這個大老闆的心思太過好猜,因此沈毅不需要擔心自己說錯話,只需要注意自己說話的方式方法就行了。
聽到了沈毅這番話之後,小皇帝眯了眯眼睛,瞥了一眼沈毅。
“那要如何振奮人心呢?”
沈毅微微低頭,回答道:“最好的法子,自然是一場漂漂亮亮的勝仗,但是陛下親政未久,無論是朝堂還是軍隊,可能都有不太熟稔,因此現在貿然與北人動武,有失妥帖,不過學生以爲,陛下可以在對北齊的態度上,適當強硬一些……”
他緩緩說道:“齊人與我大陳對峙了一甲子時間了,他們早在憲宗朝時期,便無力南渡,因此陛下對他們態度強硬,他們也不可能拿我們大陳怎麼樣,最多也就是在江淮之間與大陳有些衝突……”
小皇帝皺了皺眉頭,他看向沈毅,覺得這個比自己小兩個月的同齡人,有些太過冒失和太過想當然。
“兵者,國之大事也。”
皇帝沉聲道:“先帝的殷鑑不遠,朕也不敢輕易與齊人言兵,你一個小小的生員,如何就敢大放厥詞?”
沈毅抬起頭,目光堅定的看了皇帝一眼,然後再一次低頭,開口道:“陛下,學生在書院讀書的時候,書院的山長曾經教導過學生,甲子以來,齊人無一日不想南下,既然他們想南下卻沒有南下,說明力有未逮,陛下只要叮囑淮河水師注意防範,那麼齊人即便有動作,最多也就是小範圍的衝突。”
小皇帝面色平靜,微微嘆了口氣:“好了,你的意思,朕明白了。”
沈毅再一次低頭。
“陛下,學生的話還沒有說完。”
他緩緩說道:“學生說的法子,最重要的不是與齊人如何如何,而是重在宣傳二字。”
所謂宣傳,分爲內宣和外宣兩塊。
這兩個板塊,在後世基本上每個國家和地區都會搞,而且頗爲重視,但是在這個時代卻並沒有如何如何重視。
主要是因爲信息傳播困難。
後世隨便一條消息,可以通過無線電信號傳遍大江南北,而這個時代皇權都沒有辦法下鄉,更不要說皇榜了。
因此,這個時代的內宣不能說完全沒有,但是卻嚴重不足。
這是大有可爲的。
朝廷的宣傳做好了,即便暫時不與北齊開戰,也可以宣傳一些相對正面的內容,比如說皇帝陛下當面拒絕北齊公主的親事。
比如說淮河水師陳兵淮河,齊人一步不敢南下。
比如說大陳精銳整兵待命,隨時準備北伐。
只要是朝廷的正面的內容,都可以宣傳一下,這種內宣並不是什麼壞事,有助於提升國家凝聚力以及國民信心。
沈毅坐在皇帝對面,跟小皇帝大致把宣傳的思路說了一遍。
小皇帝低頭想了想,然後若有所思的看向沈毅,開口道:“具體應當如何施爲?”
這一點,沈毅早已經想好了。
“邸報。”
邸報,又叫邸抄,最開始的時候只是皇帝諭旨、學生僚奏議和有關政治情報的抄本,後來漸漸發展成了小報的形勢,不過這種小報,只在官員內部流傳,不會印的太多,一般也不會流落到民間。
更重要的是,這個時代雕版印刷已經完全成熟了,甚至活字印刷也是有現成技術的,在技術方面並沒有任何問題,畢竟朝廷每半個月或者每一個月印製的邸報,也都是用雕版印出來的,在技術上面沒有任何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