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沈毅坐下來之後,公主殿下看了他一眼,輕聲道:“原先那句秦淮無語話斜陽,我便覺得極好,後來又聽了公子寫的兩句殘句,便覺得更好了。”
“春風又綠江南岸。”
她目光柔和,看向北方,輕聲道:“明月何時照我還。”
對於陳國人來說,這兩句詩說的是家國情懷,而對於這位北齊的公主殿下來說,可能就是單純的思鄉了。
“公主殿下,在下今日來不是與你閒談的,而是想問一問你,爲何一直糾纏不清?”
“因爲燕都來信了。”
這位北齊的公主殿下對着沈毅微笑道:“信裏說,可以羞辱激怒陳國君臣,卻不能羞辱激怒陳國百姓。”
“沈公子把被打砸的鋪面放在那裏,有些太過礙眼了,因此我便讓嚴校尉他們去幫公子修繕修繕,不過……”
她看向沈毅,輕聲道:“相比較於那個不起眼的鋪面,公子寫的詩則是更爲刺耳。”
齊公主微笑道:“江南煙花地,處處繁華,公子何苦非要寫這些煞風景的東西,寫一些風花雪月不好麼?”
沈毅面無表情。
“自小讀書,先生長輩們便教導過甲子前南渡之恥,作爲陳國人,片刻未敢忘懷。”
“有時候還是忘了比較好。”
這位公主殿下看向沈毅,笑着說道:“你們陳國的前任皇帝,不就是執着此事,念念不忘,結果三十多歲就崩了。”
“忘記那些陳年舊事,兩國之間世代修好,豈不是人間美事?”
沈毅冷笑一聲:“六十年來,齊人不是念念不忘南下?你們什麼時候想過世代修好了?”
“再說了。”
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沈某人只是一個生員,未曾進舉,也未曾中試,公主這番話,似乎不應該跟我說,而應該跟禮部的官員,跟我大陳皇帝陛下去說。”
“已經跟他們說了。”
齊公主低頭喝了口茶,回答道:“只是他們有些人信了,有些人不信。”
她看向沈毅,輕笑道:“以公子之才,尚且只是一個秀才,南朝太不惜才了。”
“不如,公子同我一起北上,我保公子一個進士及第,如何?”
北齊佔據燕都,建國的時候幾乎全盤照抄中原王朝的制度,包括官制與科考制度,也就是說北齊也有科考,每三年也會有狀元榜眼還會有一大票進士。
最初的時候,北邊進士的質量堪憂,但是幾十年下來,北邊讀書人的學問或許仍然比不上陳國大儒,但是也相差不了太遠了。
沈毅皺眉,搖頭道:“我是江都府人,對於北上全然沒有興趣,我只希望公主殿下不要再來動我的鋪面,不要再來打擾我。”
沈毅扭頭看了一眼自己鋪面的位置,開口道:“這個鋪子,你們修繕一次我便讓人砸一次,不僅如此,我還可以讓人傳話出去,我沈某人被砸了鋪面,花錢修繕之後,修一次便被你們北齊派人砸一次。”
這就是黑白顛倒。
不過這種黑白顛倒很容易實現,因爲在陳國人心裏,齊人的確會幹出這種事情,非常合理。
反而齊人修繕之後就沈毅自己派人砸鋪子這件事,就完全不合理。
這位北齊的公主也不生氣,只是繼續說道:“今年建康院試,沈公子名列第二,你可知道案首是誰?”
沈毅搖頭:“不知道。”
院試發案,只公佈座號,不寫名字,不過很快就會有人把姓名給挖出來,但是沈毅這幾天在跟張簡一起活動,沒有去關心這件事。
“劉蘊。”
公主看向沈毅,笑着說道:“南朝戶部尚書劉紀章之孫。”
沈毅微微冷笑,看向這位北齊公主。
“公主少要挑撥離間,王侯將相之子,未必就沒有學問才學,沈某人能得第二,已經是僥倖了。”
這位北齊公主沒有說話,而是看向沈毅,微笑道:“沈公子心態倒是不錯,不過你這種心態,將來進入官場之後,說不定就會被人打擊的體無完膚。”
“再過些年,你我兩國再起衝突,你們陳國將會再一次慘敗,到時候沈公子北望之心,也會崩滅於無形之中。”
她搖頭感慨:“仕途不順,國卟患眩耸窃娂覂纱笮沂拢蚬觾烧呔闳瑢碚f不定會寫出不少傳世絕句。”
說到這裏,她抬頭對着沈毅笑了笑:“不過將來沈公子如果在南朝待不下去了,可以去北邊尋我。”
沈毅面色平靜,並不爲所動,他看了看這位北齊的公主,問道:“公主不是要嫁給我國陛下麼?怎麼又要回去了?”
“我人都來了,你家陛下膽子小,硬躲着不見我,有什麼辦法?”
她微笑道:“我在建康已經半年了,等待夠一年時間事情還沒有進展,燕都那邊便會讓我回去了。”
“到時候,我大齊少不得要出手懲戒你們南朝。”
說到這裏,她看着沈毅,面色平靜。
“沈公子,認識一下,我姓趙,趙穎。”
她雖然年紀不大,但是此時說話,別有一番風度。
“大齊出雲公主。”
第一百六十章 剛烈無比沈七郎!
沈毅很好奇。
他好奇的地方是,這位北齊的所謂出雲公主,爲什麼這麼直白,或者說這麼信任她。
按照她剛纔的說法,不難推測出,她與北齊潛藏在建康的特務機構一定是有聯繫的,生意她就是建康特務機構的領導之一,不然一個和親的公主,不可能有任何職權,更不可能替國家招攬人才。
也就是說,以一個公主的身份,是沒有權力拉攏沈毅的,更沒有權力給沈毅一個所謂的“進士及第”的身份。
當然了,進士及第這四個字有點扯。
進士及第是前三名,一個國家三年纔出三個,沈毅要想去北齊進士及第,除非他把淮河水師佈防圖帶到燕都去,不然基本上沒有可能。
坐在出雲公主對面想了一會之後,沈毅看了對方一眼,開口問道:“公主花心思請我到這裏來,就是爲了這個?”
出雲公主微笑道:“沈公子,你私會本宮,你在南朝的仕途渺茫了。”
她面色平靜,看向沈毅:“相信你也猜出來了,我到建康來,身上是有些差事的,眼下這些差事已經被建康內衛發現了一些,如果內衛知道你私下裏見了我,那你沈公子即便中試……”
說到這裏,她對着沈毅微笑道:“今天的事情,內衛一定是看着的,沈公子你猜,內衛會不會覺得你我私下裏見面,是因爲東市街一個小小的鋪面?”
沈毅面色依舊平靜。
他先是低頭想了想,然後問道:“公主爲何這樣害我?”
“一來是惜才,想給你指條明路,第二嘛……”
出雲公主淡淡的說道:“二來你寫的那幾首詩太刺耳了,刺耳到說不定會讓一些已經俯首認命之輩,重新振奮起鬥志來,我們大齊……”
“很討厭有鬥志的南朝人。”
“嗯。”
沈毅點頭:“倒也合乎情理,難得公主肯這麼坦白,不然這件事我恐怕要回頭想一想,才能想明白其中關竅,到時候少不了要流下一身冷汗,還沒有辦法補救。”
說完這句話,他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出雲公主面帶微笑:“這是陽郑f給你聽你也沒有辦法破局,這世上最難防的就是人心猜忌,沈七郎,你在南朝的前程已經……”
她話說了一半,就看到沈毅端起了桌子上的茶壺,又從旁邊拿過一個茶碗,倒了滿滿一碗茶。
出雲公主有些不解,皺眉道:“你要幹什麼?”
沈毅二話不說,端起茶碗,直接滿滿一碗茶,潑在了出雲公主臉上!
這種茶碗是大碗,一般茶館用來解渴的那種碗,一碗茶潑在臉上,直接把出雲公主滿臉澆的透溼,再加上現在天熱,她穿的是單衣,幾乎能看到裏衣的顏色了!
她一下子懵了。
懵了之後就是震怒。
她怒視沈毅,叫道:“大膽!你……”
她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就看到沈毅端起茶碗,二話不說,直接揚了起來,朝着額頭砸去!
出雲公主瞪大了眼睛。
讓她驚訝的是,沈毅對準的不是她的額頭,而是沈毅自己的額頭!
茶碗是瓷碗,直接被砸碎,沈毅額頭上立刻滲出鮮血!
此刻,門外守着的北齊護衛,也聽到了自家公主的那一聲“大膽”,腥诉B忙推門進來,就看到渾身溼透伸手捂着胸口的出雲公主,然後站在原地滿臉鮮血的沈毅!
沈毅雖然滿臉血,但是意識還是清醒的,他站在原地,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因爲滿臉鮮血,這個笑容顯得有些詭異。
“公主方纔說,有內衛在看着這裏,既然內衛在看,那沈某人破局否?”
出雲公主被氣的渾身亂顫,她怒視沈毅,咬牙切齒:“虧你還是讀書人,耍流氓!無恥!”
幾個護衛這會兒已經把公主圍了起來,其中一個護衛看看沈毅,又看看自家公主,低聲道:“公主,您看現在……”
“給我找件外衣!扶我回去!”
出雲公主壓低了聲音。
這個護衛立刻點頭,出去找女子外衣去了,而另外一個人看向沈毅,又問道:“公主,這個狂徒如何處理?”
出雲公主銀牙緊咬,她惡狠狠的看着沈毅,兩隻手都氣的亂顫:“還能怎麼辦?又不能把他丟官法辦!讓他走!”
這個護衛低頭道:“公主,我們可以替您出出氣!”
“你現在打他一頓,正合他心意!”
小公主怒聲道:“讓他滾!”
就這樣,沈毅頂着滿頭鮮血,走出了這間茶樓。
因爲茶樓二樓有動靜,再加上沈毅的模樣太過駭人,他剛走出茶樓,就被一羣好事之人圍住,尤其是他的兩個跟班許復與丁滿,幾乎立刻就衝了上來,扶住了沈毅。
許復看到沈毅這個模樣,嚇個半死。
他顫聲問道:“公子,你這是怎麼了?”
沈毅看了看許復,聲音很大。
“北齊娘們欺人太甚,砸我鋪面,又當面侮辱於我,沈某人氣不過去,罵了她幾句,與她的護衛打了一架!”
他豪氣干雲:“若不是這娘們身邊有護衛,本公子今天就能替大陳出一口惡氣!”
說完這句話,沈毅便倒在了許復懷裏。
臨“昏迷”之前,沈毅在許復耳邊低聲道:“扶我回去……”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好在沈毅個子不高,身材也不胖,許復與丁滿一人一邊,很容易就把他扶了回去。
與此同時,許多好事之人盯着身後的茶樓。
只見片刻之後,幾個北齊的護衛,將自家公主護在中心,擋的嚴嚴實實,灰溜溜的離開了。
圍觀之人,都年代詫異之色。
難道……那位勇猛無比的沈公子,不僅與北齊護衛打了一架,還把北齊公主給打了一頓?
猛人啊!
就在衝突雙方離場的之後,茶樓隔壁的一座酒樓二樓,兩個中年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面面相覷。
因爲沈毅在茶樓裏坐着的時候,是背靠着窗戶的。
再加上他們距離茶樓有點遠。
因此在他們的視角里,看不了茶樓裏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能看到沈毅將一碗茶水潑在了出雲公主臉上,緊接着一聲巨響,沈毅便滿臉是血了!
而沈毅,也是因爲自己背靠着窗戶,再加上那會兒雅間門是關着的,纔敢自導自演出這樣一場鬧劇!
一個漢子看向另一個漢子,有些懵懵的問道:“陳大哥,這事……怎麼報上去?”
另外一個陳大哥低頭喝了口茶水,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緩緩說道:“自然是看到什麼就報上去什麼。”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看向沈毅出事的那座茶樓,“嘖嘖”了一聲。
“這位沈公子,還真是剛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