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圖遠抬頭看了看越來越近的欽差儀仗,皺眉道:“讓他在燕都附近胡來就算了,這個當口,真不知道皇上爲什麼把他派到山東來……”
北齊的宗室制度,跟南陳還是有所區別的。
陳國至今,還有就藩制度,但是北齊入關,騎馬圈地之後,除了最早的那一批王爵,後來的王爺們只有食邑土地,少有實封的藩地了。
大多數王爺,都住在燕都城裏。
周元朗沉默了一會兒,微微低頭,嘆了口氣:“因爲他姓趙啊。”
“天生,就比你我更親。”
……
濟南城,欽差行轅。
一處大堂裏,已經被迎進了濟南城的睿親王趙良虎,斜躺在一張軟榻上。
他身材肥胖,而且有些黑,靠在軟榻上,粗粗望去,如同一頭黑野豬一般。
這會兒是夏天,在他的兩側,有侍女扇風,附近還放了不少冰塊。
這位睿親王爺怕熱,這會兒只穿了一身單衣,頗有些不太斯文。
周元朗與圖遠,都小心翼翼的陪在他的兩側。
大堂正中央,十幾個濟南教坊司的舞女,正在翩翩起舞,一旁的樂師,也在鼓奏靡靡之音。
睿親王眯縫着眼睛,懶洋洋的看着舞女們的表演,忽然看了看一旁的圖遠,用慵懶的語氣問道:“圖將軍,你們本家主子,是哪一家來着?”
圖遠聞言,臉色就有些不太好看了。
他們圖家雖然是朱裏真人,但是原本是個小門小戶,早年他是靠着跟韃靼人拼命,才混到了高位上。
不過這種情況,在從龍之後,正經得到了一些改變,如今圖家,在朱裏真人裏頭,也算是有頭有臉的家族了。
不過趙良虎問起來,他不敢不回答,於是硬着頭皮說道:“回王爺,早年家裏是富家的包衣。”
“唔。”
趙良虎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黃牙。
“你們家不怎麼樣,不過你們家主子還成,富家的家主我還認得,跟本王有些交情,不過他見到本王,也是得給本王磕頭的。”
圖遠深呼吸了一口氣,低頭道:“是,是。”
睿親王剔了剔牙,繼續用慵懶的語氣問道:“這山東戰場,是怎麼回事啊?”
“打了這麼久,朝廷的銀錢花了無數,禁軍該過來也過來了,怎麼不僅沒有把南人趕回去,還越打越不成模樣了呢?”
“現在,不僅燕都裏那些大臣們天天吵嚷着要拿你回燕都問罪,就連皇上,也因爲山東的事情着急上火。”
他斜愣了圖遠一眼,語氣裏依舊帶着幾分漫不經心:“你到底能不能打,小遠子你給個準話,你要是不能打,本王上報皇上,讓皇上派幾個老家能打的過來,替了你的位置。”
他懶洋洋的說道:“你卸了擔子,回燕都,咱們爺們一起睡女人去。”
圖遠深呼吸了一口氣,低頭道:“王爺,南人兵力不弱,而且有了很多奇巧之物,如果出去與他們硬拼,難免損兵折將。”
“因此,末將臨來之前,朝廷的意思是以拖延爲主,將南朝拖的沒力氣了,這場仗便可以不戰而勝。”
他低頭道:“王爺,並非是末將不打,實在是因爲,沒有更好好的法子,可以將南人趕走。”
“得了得了。”
趙良虎撇了撇嘴:“按你們的法子,再趕下去就把南人趕到燕都去了,那咱們爺們可受不了。”
說些,他看了看堂中的這些女人們,滿意的眯了眯眼睛:“罷了,難得你有孝心,安排的招待不錯,今天就不難爲你了。”
“你回去想想招,這幾天給本王一個答覆,本王也好給皇上寫信,把這趟差事辦好。”
圖遠微微低頭:“末將遵命。”
“王爺您玩得開心,末將先行告退。”
說罷,他與周元朗一起,告辭離開。
走出這間大堂之後,周元朗臉色更是難看。
從頭到尾,趙良虎都沒理過他。
準確來說,是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因爲……他是漢人。
圖遠走在周元朗身後,微微低頭:“先生不要着惱。”
他目光幽幽。
周元朗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圖遠。
二人目光對視,雖然一句話都沒有說,但是在這個瞬間,似乎……
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失人心與得人心
“皇上派他到山東來,到底是什麼用意?”
離開了欽差行轅,圖遠終於忍耐不住了,走在周元朗身後,臉色更是難看:“是要逼着咱們全面迎戰嗎?”
“但是當初在燕都,採取守勢,也是陛下允准的啊!”
周元朗走在他身邊,面色平靜:“大將軍聲音不要那麼大。”
“聲音大了,誰都能聽了去。”
圖遠這才按捺住性子,低聲道:“先生有什麼見解?”
“兵者國之大事,皇上不會拿這個當作兒戲。”
他繼續說道:“派睿親王下來,必然有用意。”
他揹着手,看向北邊,低聲道:“逼着咱們出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恐怕燕都那裏,已經準備派使者往建康求和了。”
圖遠愣住,悶聲道:“打成這個樣子,南朝小皇帝怎麼可能同意和談!”
他握緊拳頭,咬牙道:“除非皇上真願意把山東一省割讓出去,南朝小皇帝恐怕纔會同意罷兵。”
“即便罷兵了。”
圖遠吐出一口濁氣:“南朝得了山東,又能安生幾年呢?不出五年,戰事必然再起。”
“到時候,難道把山西,甚至直隸割給南朝?”
周元朗面無表情:“打成這個模樣,自然是沒辦法談的。”
“所以睿親王,才急着逼咱們出城迎戰。”
周元朗琢磨了一下,低聲道:“不過,如果朝廷真的肯放下身段,派使者去建康求和,也未必沒得談。”
他緩緩說道:“南朝,也不是鐵板一塊。”
“按照清淨司的消息,他們朝廷裏就有不少人,跟沈七不對付。”
“如果被沈七硬生生啃下山東,那麼這莫大的功勞就全是沈七一個人的,但是如果是建康的文官,憑藉和談談下了山東,那麼這場大功勞,沈七不想分,也得分給那些文官三四成。”
“這是註定名載史冊的功勞,那些個漢人文官們,一定會饞的兩眼通紅。”
“有他們在,這件事說不定就能成。”
圖遠愣住了。
“先生的意思是,皇上真的準備割山東?”
“南朝已經不太能打得動了,再打下去,咱們也要筋疲力竭。”
“皇上多半是想要忍辱負重,先解決韃靼的問題,再回頭收拾南邊。”
“如果是從前,我一定會同意皇上的這個想法,並且打心眼裏佩服皇上能屈能伸。”
“但是現在……”
周元朗面露憂心之色:“恐怕不太行得通。”
圖遠也會意,默默說道:“因爲這個沈七,不能以常理度之……”
“是。”
周元朗默默嘆了口氣,苦笑道:“在我看來,這個人,甚至有些妖氣。”
“現如今,連帶着整個淮安軍,都不能以常理度之了。”
“他給我的感覺,就像是……”
周元朗閉上眼睛,緩緩說道:“一隻沉着冷靜的大妖怪,領着十數萬小妖怪……”
圖遠跟在周元朗身後,停住腳步,愣神的片刻之後,對周元朗豎起了大拇指。
“先生這話貼切。”
……
沈毅到達開州的第五天,在張猛的進攻之下,開州終於破城。
開州破城的當天,沈毅騎馬離開開州城,一路往東到達東昌府範縣。
此時,左路軍的一部分兵力,正在範縣這個位置,而凌肅本人,也在此處。
在範縣觀戰數日之後,沈老爺離開範縣,準備返回兗州。
凌肅一路相送,足足送了七八里路。
沈毅騎在馬上,回頭看了看他,笑着說道:“凌將軍,如今左路軍已經抵達濟南府的萊蕪附近,河南戰事也打的激烈,足夠吸引齊人的注意力了,你不管是打大名府還是打東昌府,都不用着急,可以慢慢來。”
沈毅頓了頓,繼續說道:“你記住一點,如果東昌府或者大名府這邊打的艱難,說明齊人在這裏放了很多兵力,那麼相對來說,濟南府那邊就會輕鬆一些。”
“如果你們這邊打的容易,那麼就儘快結束戰鬥,尋找合適的機會,開往濟南府。”
沈老爺想了想,補充道:“要是齊人狠下了心,直接放棄了東昌府與大名府,那麼你這裏就可以考慮暫時不去打大名府,取下東昌府之後,便與左路軍一起,合圍濟南府。”
“切記一點。”
沈毅叮囑道:“東昌府與濟南府同樣重要,沒有所謂府城與省城的區別。”
他面色嚴肅了起來:“張猛就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你千萬不能有。”
“在我這裏報功勞,東昌府與濟南府一般無二。”
“況且……”
沈毅緩緩說道:“只憑借左路軍,取下濟南府很是艱難,大概還是需要你這裏打完之後,騰出手來,纔有機會拿下濟南府。”
凌肅面色嚴肅,低頭抱拳道:“沈公,末將從沒有這種心思。”
“末將也從沒有覺得,沈公有什麼偏心的做法,要說偏心,如今淮安軍中,末將軍職最高。”
“這纔是沈公偏心。”
沈老爺聞言,啞然一笑。
“凌將軍畢竟老道,說話還是中聽。”
沈毅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口道:“我這趟算是巡視完三軍了,之後我就回到兗州區,一邊統籌全局,一邊開始佈置濟南府的戰事。”
“有什麼事情,派人往兗州送信。”
凌肅再一次低頭:“末將明白!”
沈老爺輕輕扯了扯繮繩,用兩隻腿夾了夾馬肚子,坐騎便轉道,朝向了官道方向,開始緩緩跑了起來。
沈老爺騎在馬背上,對着身後的凌肅揮手。
“西線戰事,託付給凌將軍了!”
凌肅同樣騎在馬上,對着沈毅躬身抱拳,大聲回話。
“末將,定然不負沈公厚望!”
……
又是幾天之後,沈毅終於回到兗州城裏。
上一次回兗州,他還是從薛威那裏回來,在兗州待了三四天,便出去“巡視三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