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718章

作者:漫客1

  齊軍的動向,讓沈毅甚感詫異。

  因爲,按照齊人原本的動靜,他們是準備大規模布兵寧陽的。

  如今,寧陽戰事還沒有完全打起來。

  但是在沈毅遇襲之後的第二天,按照邸報司以及內衛的情報,齊人似乎……

  就已經開始後撤了。

  沈毅的中軍大帳裏,已經恢復過來的薛威,坐在沈毅旁邊,兩個人一起看着那份高高掛起來的地圖。

  沈毅用一根樹枝,在地圖上指指點點,然後開口說道:“兩天前,寧陽北邊一百里之內的齊人,絕對超過三萬人,而且還有更多的援兵,正朝着寧陽過來。”

  “但是如今。”

  沈毅手裏的木棍,向地圖上方移動,沉聲道:“現在,他們都已經在北撤的路上了。”

  薛威聞言,也緊皺眉頭,他看着這份地圖,喃喃道:“寧陽這一仗,還沒有開始打啊……”

  薛威說的沒有錯。

  雖然到目前爲止,雙方已經數次接觸,甚至沈毅本人,也已經被齊人襲擊,但事實上,算上沈毅遇襲這件事,雙方正經投入戰鬥的兵力加在一起,也就是一萬人左右。

  而事實上,這會兒寧陽附近的兵力,雙方加在一起是近十萬人的大規模兵力聚集。

  這種規模的兵力聚集,卻只有萬人規模的軍事碰撞,基本上就等於還沒有開始打,齊人就已經逃了。

  沈毅心裏也覺得有些古怪。

  因爲這些齊人,態度轉變的太大了,幾乎就是兩級反轉。

  要知道,僅僅是在兩年前,甚至是一年半以前,也就是在齊人丟失徐州之前,他們始終都沒有怎麼把淮安軍看在眼裏。

  而現在,他們不僅把淮安軍看在了眼裏,甚至還有些畏之如虎的感覺了。

  不然,也不至於剛剛過手,就開始迅速後撤。

  沈老爺琢磨了一下,輕輕搖頭:“不管齊人這麼做是出於什麼原因,未戰先怯,已經盡失銳氣。”

  此時的沈老爺,雖然對於燕都局勢知道的很多,但是的確不太清楚,燕都城裏的暗流洶湧,以及北齊國力的愈見捉襟見肘。

  如果他知道,是北齊那個姓嚴的漢相,一手把圖遠這個鷹派將領,轉化成了現在的龜派,他多半會在心裏懷疑那位嚴相爺,是不是內衛的臥底了。

  不過朝堂鬥爭就是這樣。

  有些時候,個人利益超脫在國家利益之上。

  這並不是因爲這些官員就沒有大局意識,而是因爲,官場上不能有君子。

  所謂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尤其是在國勢衰頹的時候,多做多錯,而且一個人越是出力,越是以大局爲重,就越是容易被旁人給拿捏住。

  很顯然,圖遠並沒有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魄。

  因此,他在這個時候,很絲滑的轉變成了一個保守派,想要按照嚴禮的說法,以拖爲主。

  拖個幾年,南陳的攻勢自然土崩瓦解。

  而他,因爲有新朝的從龍之功,到時候也一定會被粉飾爲保家衛國的大英雄,着實是沒有什麼必要,帶着人在戰場上,去跟沈毅硬碰硬。

  尤其是在體驗過淮安軍的戰鬥力之後。

  這邊還在軍帳裏研究地圖的沈毅,一時半會自然弄不明白這些齊人的想法,不過他很快調整了戰略,指着地圖上的堽城壩,開口道:“兩天時間左右,蘇定所部就能到這裏。”

  他看着薛威說道:“你帶人,儘量墜住齊人,不要讓他們走的太快。”

  薛威先是點頭,然後看着地圖,微微嘆息:“沈公,如果他們現在開始全力後撤回濟南府,很難全部把他們留下來,蘇將軍那裏,怕也不可能統統攔住。”

  “能留下一個是一個。”

  沈毅伸手敲着桌子,沉聲道:“今日這裏多殺一人,來日大戰,咱們就能少死一個兄弟,甚至少死好幾個兄弟。”

  薛威起身,低頭抱拳:“末將這就帶人去追擊。”

  沈毅最後看了他一眼,吩咐道:“追歸追,但是不可懈怠,這些齊人也不是蠢物,當心他們設伏,埋伏咱們。”

  薛威咧嘴一笑,開口道:“沈公您埋伏了敵人那麼多次,末將看也看會了,不會上這些齊人的當。”

  他抱了抱拳之後,準備轉身離開,剛扭過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又回頭看了看沈毅,低頭道:“沈公,您身邊或者是我先鋒軍裏,有齊人的奸細,這件事不得不慎重小心,因爲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前天晚上,還好是夜裏,那些齊人又擔心咱們的援兵趕到,打的很急,才僥倖取勝。”

  “要是大白天,碰到同等規模的齊人騎兵,恐怕跑都很難跑得脫。”

  沈毅啞然一笑:“大白天的話,斥候也不是瞎子。”

  說到這裏,沈老爺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開口道:“從那天晚上開始,我就已經派人在查了,這幾天,應該就能出結果。”

  “露了尾巴,沒有那麼容易縮回去的。”

  他抬頭看着薛威,面色平靜:“這些事情,我會處理的,你打好仗就好。”

  沈老爺頓了頓,開口道:“碰到蘇定之後,多跟他溝通,這一仗打完之後,就可以着手兵進濟南府了。”

  薛威恭敬點頭,轉身離開。

  薛威離開之後,沈老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半晌沒有動彈。

  等到小半個時辰之後,大帳的簾子被人緩緩掀開,駱勇站到沈毅面前,低着頭抱拳道:“司正。”

  沈毅沒有睜開眼睛,只是淡淡的說道:“那天晚上在場的所有人,包括先鋒軍的三個千戶營,我都沒有讓他們離開。”

  “這幾天,邸報司和內衛,都在查這件事。”

  “再給你一兩天時間,儘快把這件事情查清楚,把該揪出來的人揪出來。”

  之前,因爲這三千先鋒軍與齊軍激戰一整個晚上的事情,沈毅吩咐他們南撤休整,不再上前線。

  這麼做,最重要的原因當然是爲了讓他們休息。

  而另外一部分原因,也是想要清查出那天晚上,到底是哪些人,給齊人通了風,報了信。

  爲了這件事,他直接把駱勇調回來,讓他跟在自己身邊。

  駱勇低着頭,聲音低沉:“司正,屬下過來的時候,下面的兄弟已經跟屬下提了這件事。”

  “目前,大致濾過一遍之後,可疑的人不少,再有兩三天時間,應該就能揪出來。”

  沈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抬起眼皮看了看駱勇,隨即又低了下去。

  “找到人之後,要順藤摸瓜,只要有這麼一個諜子,背後一定有一串諜子。”

  駱勇應了聲是,然後低頭道:“司正,如果找到了人,是交給您處理,還是邸報司處理?”

  沈毅想了想,回答道:“看是哪裏的人。”

  “要是邸報司的人,你自行處理,然後跟我打個招呼就行。”

  “如果是淮安軍的。”

  沈毅眯着眼睛,輕聲道:“那你們的確不好處理,直接送到我這裏就是。”

  駱勇恭敬低頭。

  “屬下明白了。”

  ……

  一轉眼,又是兩三天時間過去。

  第三天傍晚,沈毅正在翻看堽城壩送來的戰報,給薛威蘇定他們回覆的時候,駱勇在外面叫了一聲司正。

  這個時候他來找自己,沈毅已經預想到了是什麼事情,他放下毛筆,深呼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

  “進來罷。”

  “是。”

  駱勇應了聲是,然後呼喝了一聲。

  五個被綁的嚴嚴實實的漢子,串成了一串,跪在了沈毅面前。

  沈毅打量了一眼這幾個人,直到看到最後一個人,他眼皮子才猛地跳了跳。

  那是個千戶。

  抗倭軍舊人。

  沈毅是認得的,而且全是熟識。

  見沈毅看向他,他臉色立刻通紅,低着頭不說話了。

  沈毅便深深皺眉。

  一旁的駱勇,指着一個小卒,低頭道:“司正,當天給齊人報信的,就是此人。”

  “屬下層層往上挖,最終挖到了柳千戶。”

  沈毅搖了搖頭。

  “爲什麼啊?”

  柳千戶低着頭,一言不發。

  駱勇冷笑了一聲:“爲了錢。”

  “這廝好賭,跟着司正這幾年,從來沒有斷過賭博,軍餉根本不夠用。”

  “隨軍到了淮安之後,就欠了一屁股債,然後被清淨司找上門,說替他還清一切債務,另外再給他一大筆錢財。”

  這三十來歲的柳千戶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沈公,末將原先,絕不知那人是齊人……”

  沈毅沒有理會他,而是繼續看着駱勇。

  駱勇繼續說道:“清淨司供了他幾年開銷,一直沒有讓他辦任何事,甚至這一次響箭煙花,原本也跟他沒有關係。”

  “機緣巧合,清淨司原本的上線沒在,齊人才讓他中轉了一次消息,否則根本查不到他。”

  沈毅沉默許久。

  柳千戶跪在地上,叩首垂淚:“沈公,末將該死!末將該死!看在末將這麼多年對您忠心耿耿的份上,求您,給末將一個體面罷……”

  所謂的體面,是指淮安軍內部處理,對外宣稱戰死。

  沈毅微微搖頭,靜靜的看了看他。

  “柳開。”

  柳千戶身子抖了抖,垂淚道:“末將在!”

  沈老爺閉上眼睛,面無表情吐出了兩個字。

  “叛國。”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抵罪

  叛國這兩個字,讓柳開臉都白了。

  因爲在此之前,淮安軍,或者說沈毅麾下的將官們,不管犯了什麼錯,至多也就是處死。

  沈毅念舊情,不會繼續追究責任。

  一死了之。

  要知道,先前淮安軍裏,也不是沒有出過齊人的碟子,同樣也是個千戶。

  柳開跪在地上,抬頭瞪大了眼睛看着沈毅,顫聲道:“沈公,先前千戶杜應……”

  他因爲太過恐懼,嚇得幾乎說不出話,只是喃喃道:“千戶杜應,千戶杜應……”

  沈老爺面色平靜,替他說完了想說的話。

  “你想說,千戶杜應也跟齊人私通,到最後一死了之,我沒有再繼續追究,是不是?”

  沈毅站了起來,走到柳開面前,狠狠一腳,踹在了他的心口,惡聲道:“杜應被齊人威脅,要殺他一家老小,你呢?”

  沈老爺喝問道:“你家裏人被齊人威脅了沒有?!”

  柳開張了張嘴,想撒謊,但也不知道是因爲恐懼,還是被沈毅踢了一腳之後心口吃痛,還沒有說話,便嘴脣發白,兩隻手捂着胸口,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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