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想要快速消化,快速提高將領的領兵能力以及素質,最快也是最有效的途徑,沒有別的。
只有實戰這麼一條路。
這幾年淮安軍一路走過來,這正是一路打過來的。
一路實戰下來,連當初只是臨海衛小卒的薛威,現在也成了可以獨當一面的大將。
現在左路軍的情況也是如此。
蘇定軍事天賦不錯,但是也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沈毅把鄒縣以及曲阜,作爲左路軍磨合的試煉。
而不管是蘇定,還是凌肅薛威,都必須儘快成長起來,成爲可以指揮大兵團作戰的大將。
在這個過程中,這三個人裏如果有人掉了隊,沈毅也不會再去伸手拉他們任何人。
因爲如果實戰都磨練不出來,說明這個人的軍事天賦,多半隻能走到這裏。
因爲要指揮打仗,蘇定只是簡單跟劉明遠交待了幾句,便大步離開,親臨軍陣,去指揮作戰去了。
蘇定離開之後,劉明遠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動彈,良久之後,他先是看了看鄒縣的方向,隨即回頭,看了看又已經站在高處觀戰的沈毅,咬了咬牙之後,大步登上了高處,雙膝跪在沈毅身後,深深低頭:“末將劉明遠,向沈公請罪!”
沈毅放下手裏的千里鏡,回頭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誰說你有罪了?你有什麼罪過?”
劉明遠低着頭,咬牙道:“末將私底下,曾經對沈公您心懷不滿,說過沈公您的一些壞話……”
沈毅啞然一笑,回頭看了看這個跪在地上的中年將領,微微搖頭道:“你心裏是不是覺得,我把你從凌肅手底下調出來,是因爲你在背後埋怨了我幾句,所以我小肚雞腸,給你穿小鞋?”
劉明遠低着頭,咬牙不語。
很顯然,沈毅說中了他的意思。
沈老爺沒有看他,繼續看向戰場,然後靜靜的說道:“你們在背後說我什麼,我心裏都心知肚明,以前是說我偏向薛威,對你們右路軍不聞不問。”
“後來出了個蘇定,你們心裏更加不服氣,覺得我重用了一個半道出家的,虧待了抗倭軍舊人。”
沈毅說到這裏,放下了手裏的千里鏡,回頭看了看劉明遠。
“再後來,你們就覺得,自己升官太慢了。”
“比如說,劉將軍你,雖然實職是副將,按照朝廷的品級來說,應該給你個從二品的武職,最少也應該是個正三品,而實際上,你現在實際上的職位是指揮同知,連個三品指揮使都不是。”
“所以,你們私下裏說我的閒話。”
劉明遠深深低頭,給沈毅磕了個頭,心裏有些委屈:“沈公,這些年不管是在當年的抗倭軍,還是現在的淮安軍,您對薛將軍那裏,的確比對我們這裏好一些,這是兄弟們有目共睹的事情……”
這會兒,左路軍已經靠近了鄒縣,沈毅用千里鏡看了幾眼,這才放下千里鏡,找了塊劉明遠對面的石頭坐了下來,靜靜的看着眼前的這個中年人。
“虧你還算是個將官出身,一路跟了我這麼多年。”
沈毅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悶聲道:“抗倭軍成軍的時候,凌將軍便是千戶了,本來整個抗倭軍乃至於現在的淮安軍,都應該是他在領着,是我硬生生將其一分爲二。”
“一分爲二之後,我哪裏還好再去嚴加約束你們那一邊?”
“你們不要臉,凌肅凌將軍要不要臉了?”
沈老爺冷聲道:“你可曾聽過凌將軍抱怨過,我沒有管他?”
“我要是早早的去約束現在的右路軍,右路軍的軍紀便不會是現在這樣,凌肅太過縱容你們這些舊下屬了。”
“以至於你,到現在還是與當初在臨海衛一樣的想法。”
“既幼稚,又無知。”
劉明遠猛地抬頭看向沈毅,被沈毅罵了這麼一通,他心裏十分不好受,但是因爲嘴笨,又說不出話來,只能狠狠握拳,往自己胸脯上捶了兩下,這兩下捶得極狠,他劇烈的咳嗽了兩聲,嘴角都沁出了鮮血,但是兩隻眼睛通紅,咬着牙一言不發。
沈毅見狀,也有些不太忍心,上前拍了拍他的後背,開口道:“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無非是想說你這些年的功勞,你的功勞,我在簿子上都一一記着,一點也沒有少了你的。”
“不管是當初殺倭寇,還是後來淮安軍擴編的時候,你去東南募兵,這都是對淮安軍的功勞。”
沈毅坐回了他對面,靜靜的說道:“因爲你們這些老人的的確確是有功勞的,有時候你們在背後說幾句埋怨話,我也沒有怎麼放在心上。”
“譬如說,你們說自己升官升的慢。”
沈毅靜靜的說道:“今年如果有機會,我可以領你去兵部走一走,看一看,你去問問,其他的武官,從一個百戶升到指揮同知,要花多長時間。”
“而你劉明遠,又花了多長時間?”
沈毅看着他。
“朝廷裏,不知道多少武官,多少將門子弟,多少朝廷勳貴,盯着你現在的位置!”
“不是我擋着。”
沈毅冷笑道:“你爭得過他們?”
“到現在,你還蠢到覺得我把你調出凌肅身邊,是爲了罰你。”
說到這裏,沈毅無奈的搖了搖頭,站了起來,拿起千里鏡,看向鄒縣。
此時,蘇定麾下的五個千戶營,已經開始攻城,有一些精銳營已經開始搭建雲梯,眼見就要衝上城牆。
沈毅見狀,若有所思的收起了千里鏡,又一次回頭看着劉明遠。
他蹲了下來,看着劉明遠,開口道:“看在咱們從臨海到現在的多年情份上,我才把你調到左路軍來,目的是爲了讓你摒除當年臨海衛的舊習慣,有機會繼續建功立業。”
“看在多年的情份上,我現在給你第二個選擇。”
沈老爺靜靜的說道:“你在左路軍,要是實在待不了,或者心裏覺得我沈七虧待了你,你心裏憋屈。”
“那也容易,我現在就給你寫文書,你帶着我的文書去建康兵部去,別的不敢說,一定在你浙江老家,給你謧�指揮使,或者都指揮僉事的差事。”
“讓你回老家去,升官發財。”
沈老爺眯着眼睛,輕聲道:“今後,你我便再無瓜葛,如何?”
劉明遠跪在地上,對沈毅磕頭,淚流滿面:“沈公,末將願意跟在淮安軍中,哪怕是做一個小卒也好,求沈公不要將末將發還回鄉……”
沈毅一把把他攙扶了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開口道:“既然只是調職,沒有罰你,就說明我從來也沒有怪罪過你,是你自己心裏多想。”
“蘇將軍性情敦厚,而且本事很大,你跟在他身後多看多學,實心用事,將來自然有你的前程。”
劉明遠擦了擦眼淚,招膶嵰獾牡皖^道:“末將遵命!”
沈毅點了點頭,又拿起望遠鏡,看了看鄒縣戰場。
蘇定麾下的先鋒軍,衝的極其順利,有的雲梯已經懟到了守軍臉上,幾乎要攀爬上城樓了。
沈老爺放下手裏的千里鏡,微微皺眉:“蘇定……莫不是把左路軍的精銳派上去了?”
“還是說,這鄒縣的守軍,戰力差到了這種程度,連半天都要守不住了?”
他嘀咕了一句之後,回頭看向劉明遠,問道:“你沒受傷罷?”
劉明遠剛纔咳血,估計肺腑受了些震盪,不過他大聲道:“屬下沒事。”
“那你去替我跑一趟。”
沈老爺看向鄒縣,開口道:“去告訴蘇將軍,讓他不要打的太快了。”
“儘量……”
沈老爺摸着下巴,開口道:“儘量讓左路軍所有的千戶營,都參與進這場攻城戰中來。”
“你跟蘇定說。”
沈毅淡淡的說道:“最好要讓每個人,都參與進實戰中來。”
“這樣,他也能知道手底下所有的千戶營,是個什麼狀況。”
劉明遠應了一聲,對着沈毅抱拳,轉身大踏步去了。
沈老爺再一次回頭,看向鄒縣戰場,自言自語。
“大兵團作戰,究竟該是什麼模樣……?”
第一千零七十章 聖人之城
鄒縣的城牆並不算高大,矮的地方只有一丈多一些,這個高度有些地方都不用架梯子,兩三個人互相扶着,基本上就能攀爬上去了。
即便是最高的地方,最多也就是兩丈左右,這個高度如果守城的兵力足夠,那麼倒還有據城而守的地利可言,但是鄒縣的守軍並不是很多,被蘇定帶人一衝,城牆上的守軍,便有些顧此失彼了。
左路軍從早上開始進攻,一直打到傍晚時分,蘇定便離開了指揮前線,匆匆來見沈毅,他對着沈毅低頭抱拳,沉聲道:“沈公!”
沈毅此時正在看另外兩路軍隊通過邸報司送來的文書,聽到蘇定的聲音之後,他放下手裏的文書,開口道:“今天打完了?”
蘇定面露難堪之色,低頭道:“沈公,您吩咐的所有千戶營都要打一遍,恐怕是打不成了。”
他頓了頓之後,開口道:“鄒縣的齊人已經支撐不住了,有些千戶營已經登上了城樓,總不能再讓他們下來,讓其他千戶營再攻,這樣會鬧矛盾的。”
沈毅聞言,啞然一笑:“都打上去了,自然不用下來,佔了就是。”
蘇定連忙應了一聲,他先是回頭跑到沈毅的營帳外面,對着跟過來的隨從吩咐了一句,隨從一路小跑下去傳令,而蘇定本人,則是回到了沈毅的營帳裏,默默低頭道:“沈公,鄒縣的這些守軍,不僅人數不多,而且戰鬥力不強,末將接觸之後,就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下午的時候,捉了幾個回來,詢問之後才知道。”
“鄒縣的守軍,並不是北齊徵南軍的將士,更不是禁軍,而是去年來支援徵南軍的一些地方衛所的軍隊,戰鬥力本就不行。”
“再加上咱們的人數太多,一眼望去,黑壓壓的一片,給這些人嚇到了,打起來就幾乎沒有了什麼戰鬥力,上午的時候還能打一打,下午邊基本上沒有士氣軍心反抗了。”
沈老爺端起桌子上的茶水,給蘇定倒了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把這杯茶水遞了過去,開口笑道:“蘇將軍你倒是老實,你這麼一說,麾下將士的功勞,豈不是大打折扣?”
蘇定兩隻手接過茶水,微微低頭道:“有沈公您在,屬下不敢胡說八道。”
沈老爺自己抿了口茶水,微微眯了眯眼睛。
“既然是這樣,無怪整整一天時間,兗州府那邊全然沒有出城救援的任何想法,甚至四門緊閉,連一個出城的人都沒有。”
蘇定低聲道:“沈公,末將已經吩咐下去了,一會便能攻入城裏去,今天您不必露宿野外,可以進鄒縣去住了。”
“我住在哪裏,沒有什麼關係。”
沈毅看着蘇定,問道:“蘇將軍今天,第一次指揮四萬人以上的軍隊,可有什麼感想?”
蘇定低頭喝了口沈毅遞過去的茶水,只覺得入口極苦,面孔都有些扭曲了。
沈老爺見狀,哈哈一笑,開口道:“這是我用來提神的苦茶,我喝的習慣了,已經喝不出苦味,卻忘記給蘇將軍換茶了。”
蘇定想把手裏的這杯茶水放在桌子上,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端在手裏,回答道:“沈公,老實說,今日末將麾下的人數雖然多,但是並沒有全部動用,滿打滿算,也就動用了十幾個千戶營,打了三輪,齊人便堅持不住了。”
他有些慚愧的說道:“因此與從前沒有什麼分別,不曾有什麼感想。”
沈老爺回頭看向他,默默嘆了口氣,開口道:“咱們淮安軍,從上到下,都沒有統領十萬兵馬作戰的經驗,去年一整年時間,大部分都是在固守徐州,極少出城野戰。”
“弄得我現在心裏也沒有什麼底氣,生怕自己指揮不當,讓手底下的兄弟們喫虧。”
蘇定想了想之後,開口笑道:“沈公您倒也不必焦慮,咱們淮安軍最早在臨海的時候,只有千人,還是無中生有,到去年就四五萬人了,沈公您一直指揮的很好。”
他看向沈毅,由衷的說道:“您雖然年輕,雖然是讀書人出身,但卻是天生的帥才,指揮十萬大軍,不在話下。”
沈老爺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啞然一笑:“哪裏有什麼天生的帥才?一路走到今日,我哪一天都是如履薄冰,從前還可以憑藉一些小聰明,或者是資源上的優勢取勝,但是隨着淮安軍人數愈來愈多,只憑借小聰明沒有用了。”
沈老爺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摸着下巴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道:“今天一天,我都在考慮這個問題,考慮大兵團作戰,到底應該怎麼打,但是因爲實在沒有經驗,只憑借兵書上的隻言片語,也想不出一個具體的法子。”
“不過想了一整天,多少有一些想法,蘇將軍給我指正指正。”
蘇定恭敬低頭:“沈公您指教。”
“我的想法是。”
“既然兵書上那些玄乎的兵道,我還沒有領悟到,那麼咱們就按照從前的打法來打。”
“不懂怎麼打大會戰,那就把大戰場,分割成一個個小戰場。”
沈毅緩緩說道:“畢竟打小規模戰役,不管是你還是我,都多少有些經驗。”
“不過要做到這些,就必須要保證軍隊的機動能力,保證一定能在戰場上,穿插到指定的位置,分割敵軍,從而保證,哪怕是整個大戰場上兵力劣勢,在局部小戰場上,一定兵力佔優。”
沈毅說到這裏,頓了頓之後,繼續說道:“不過我這種想法,暫時還只是一個想法,還沒有在具體實戰中得以驗證。”
“需要慢慢來。”
這些戰略或者戰術思想,沈毅自然不可能無中生有,都是從另一個世界中得來。
他在將來,還準備推行三人小隊的戰術,以提升淮安軍的野外作戰能力。
蘇定認真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低頭回答道:“沈公的這些話,對屬下也頗有啓發,只是您的這些話,在攻城戰上,體現不出來……”
沈毅“嗯”了一聲,默默說道:“攻城戰該怎麼打還怎麼打。”
“只是咱們不可能一直攻城。”
沈毅伸手敲了敲桌子,聲音平靜:“入魯一來,一路順風順水,有些兄弟心裏多半已經有些懈怠了,但是這裏現在還是齊人的地界,齊人的援兵沒有到,不代表永遠不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