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沈毅回頭,與沈章說了幾句話,詢問了一下老人家的近況。
老人家今年一年,大半時間都在江都老家,陪着大哥沈徽,只是臨近過年,再加上小媳婦要生產了,纔回到建康。
說了幾句話之後,沈章嘆了口氣,神情有些蕭瑟:“你大伯,估計撐不了多長時間了。”
“江都的大夫說,最多就是一年半載……”
沈毅聞言,若有所思。
想了想之後,沈毅並沒有表態,而是看向與他們一家同乘的陸安世,低頭笑道:“恩師,您想好了沒有?是任國子祭酒,還是來建康辦學。”
“淵兒明年差不多可以蒙學了,您要是來建康辦學,我們傢俬塾先生都不用找了。”
陸夫子聽出了女婿在跟自己開玩笑,他捋了捋鬍鬚,笑着說道:“老夫這一大把年紀了,不太想出仕,而且我這個脾性,容易得罪上官,還是不做官爲好。”
“不過趁現在還能動彈,也的確想在建康辦一座甘泉書院。”
老人家看了看坐在龍輦上的沈淵,輕聲道:“這孩子,一出生就是顯貴人家,子恆你立下這樣的大功,又得了爵位,他將來更是貴不可言,要是不好好教他,說不定就會出什麼問題。”
“開春之後,老夫便在建康辦學,到時候讓淵兒跟在我身邊,我來替他開蒙。”
陸夫子是正經的江南大儒,等閒舉人都沒有辦法拜入他的門下,更不要說是開蒙的童子了。
他這個外公,能親自給沈淵開蒙,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夫妻倆聞言,都是歡喜不已。
一家人說話的功夫,輦駕便已經進了皇城,一路到了集賢殿門口才停下來。
今日,皇帝便是在這集賢殿裏設宴,替江都伯沈毅慶功。
等到皇帝,沈毅一家以及文武百官都到場的時候,酒席已經幾乎準備妥帖,不過值得一提的是,陸若溪並不與百官同席,她與沈淵一起,被皇后娘娘請到了皇后宮裏喫飯。
進入到集賢殿之後,皇帝坐在主位上,沈毅則是被安排在皇帝右首第三席。
大陳以左爲尊,也就是說,沈毅現在坐在朝廷第六把交椅上。
在他前面的,是中書五位宰相。
這個排位,顯然是不太合理的。
因爲沈毅,被排在了大九卿前面。
他現在,雖然聖眷正隆,而且受封江都伯,但是歸根結底還是個三品官,排在一卸饭偾懊妫@然不太合理。
沈老爺起身推辭,卻被皇帝堅持安排在這個位置上,沈毅沒有辦法,只能硬着頭皮坐了下來。
等到腥私y統按照座次落座之後,皇帝滿面紅光,開口說道。
“諸位,此次能夠光復南直隸,朕心甚喜。”
“朕欲大赦天下。”
“免淮河以北諸州府賦稅三年。”
“於明年,開恩科取士。”
“諸卿以爲如何?”
宰相崔煜,站了起來,低頭道:“陛下,老臣以爲,此等大事,除開恩科以外,還宜設壇祭天,太廟祭祖,以慰歷代先帝在天之靈……”
聽到他這句話,所有人都面露異色。
因爲崔煜這個人,常常跟沈毅過不去。
現在這個提議,卻明明是讓沈毅漲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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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徐州諸府,明年還有大仗要打。
萬一明年戰事不順利,今年祭天祭祖,就會讓皇帝陛下顏面盡失。
到時候,他也會受到牽連。
捧的越高,摔得越慘。
皇帝撫掌笑道。
“崔相所言,甚合朕心。”
“欽天監合算吉日。”
“朕要祭天祭祖。”
他看向沈毅,微笑道:“等沈卿取回泰山,朕便去泰山,封禪祭天,祭告天地神明。”
文武百官,包括沈毅在內,都齊齊低頭。
“陛下聖明……”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天子討餅
封禪泰山,算是千古一帝的達成條件之一了。
皇帝能說出這句話,很明顯,現在的洪德皇帝,已經準備名垂青史,千古一帝了。
這種時候,自然沒有人敢掃皇帝的興,統統都得捧着皇帝。
一場慶功宴推杯換盞,沈毅作爲僅次於皇帝的第二主角,不少大官都過來跟他敬酒,然後說上一兩句吹捧的話。
如果是尋常人,這個時候早已經飄飄然了,畢竟少年得意,又立下了這麼大的功勞,翹尾巴是正常的,不翹尾巴纔不太正常。
不過沈老爺的定力還是有的,基本上能夠把持得住,只是一一微笑回應。
到最後,中書五位宰相都準備來給沈老爺敬酒,沈毅見狀,直接站了起來,端着酒壺到五位宰相面前,一一敬酒。
五位宰相里,崔煜自然被他放在了最後面。
“下官來敬崔相酒。”
沈老爺端着酒杯,滿臉笑容。
崔煜只是微笑着看了沈毅一眼,並沒有端起面前酒杯,開口道:“沈爵爺功勳卓著,崔某如何當得起?”
“沈爵爺且回去,稍後崔某去敬爵爺。”
沈毅皺了皺眉頭,然後默默將手中酒杯裏的酒,倒在了腳下,神色平靜:“不敢當,崔相既然不給面子,那就不必再喝了。”
往地上倒酒,有些祭祀亡人的味道,崔煜被沈毅這個動作氣的面色一白,隨即又不太好發作,只能悶氣,依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閉目養神,用修養壓下怒氣。
帝座上的皇帝,將這一幕看在眼裏,他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番之後,也拿起自己桌子上的金盃,讓高明倒滿酒之後,離座走到崔煜面前,看着閉目不語的崔相公,神色平靜。
“崔相好大的威風,沈毅的酒不喝,不知道喝不喝我的酒?”
他刻意沒有用“朕”字,是想看看閉上眼睛的崔煜,能不能分辨出自己的聲音。
崔煜猛地睜開眼睛,有些狼狽的從位置上軲轆一下滾到了地上,跪地叩首:“臣惶恐……”
皇帝依舊面色平靜,微笑道:“宴會敬酒,有什麼不敢的。”
“起身,喝酒。”
崔煜狼狽爬了起來,兩隻手舉起酒杯,小心翼翼的一飲而盡。
而皇帝陛下端着這杯酒,並沒有喝下去,而是瀟灑轉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皇帝與宰相的“互動”,自然會被絕大多數人關注,這一幕被很多人看在眼裏,宰相謝旻看了看一旁宰相嶽謙,跟嶽相碰了一杯酒,哈哈一笑,仰頭一飲而盡。
嶽相也笑眯眯的喝了下去。
兩個宰相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但是其中的意味,已經不言自明。
崔某人用力太猛,有些出格了。
官場上就是這樣,有時候一杯酒,一句話,乃至於一個眼神,就能決定太多太多的事情。
這也是許多人,沉湎官場學問,不能自拔的原因。
而沈毅,雖然在這種場合不至於喫虧,但是其實不太願意在這種學問上耗費心神。
相比較來說,還是算計敵人,更有趣一些。
不管是算計北邊的敵人,還是建康的敵人,都是如此。
一場午宴,很快進行了七七八八,皇帝讓人把沈家一家人送回了家裏,卻把沈毅留了下來,君臣二人一前一後,一齊進了甘露殿。
到了甘露殿裏,皇帝整個人看起來都放鬆了不少,他斜靠在軟榻上,抬着眼皮看了看高明。
“給沈卿賜座。”
高太監立刻點頭,搬了把椅子,放在了沈老爺身後。
沈毅也沒有拒絕,道了聲謝之後,便坐了下來。
皇帝伸了個懶腰,這纔看向沈毅,笑眯眯的說道:“去年這個時候,你跟朕說,想要在淮河戰場上找找機會,想辦法越過淮河去。”
“朕當時以爲……”
沈毅微笑道:“陛下以爲臣在吹牛。”
皇帝點頭:“不錯,朕當時覺得,不太現實。”
“不過……”
皇帝輕聲道:“後來駱勇回來,告訴朕,你在洪德十年年關的時候,就往徐州埋了人。”
“到現在,差不多三年了。”
“纔有今日光復南直隸之功。”
沈毅面帶笑容,開口道:“陛下或許不記得了,臣當年在建康嶄露頭角,是因爲那幾首依依北望的詩詞,既然臣早有此念,提前佈局埋線,自是應該的。”
“記得,怎麼不記得。”
皇帝悠悠的說道:“春風又綠江南岸。”
他看向北邊,彷彿看到了遙遠的燕都,李家的祖地,嘆了口氣:“明月何時照我還。”
感慨了一番之後,皇帝纔看着沈毅,問道:“沈卿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
“洪德八年。”
沈毅面色平靜道:“邸報司佈局出建康的時候,臣就讓邸報司在北邊開始埋線了,那個時候,臣還與陛下彙報過這件事,不過當時邸報司還不起眼,陛下應該不記得了。”
皇帝想了想,的確想不起來了。
沈老爺繼續說道:“那時候,臣部署了邸報司八個小組,讓一部分邸報司的人潛伏到了北邊,不過並不從事情報方面的事情,只是給他們錢財,讓他們在北邊落地生根。”
“洪德十年年關,臣派第八組組長林生北上,也是讓他接管這部分已經埋了兩年多的線。”
“當時,這些線還很散亂,不成系統,但是一部分已經在當地生根,有了一些勢力。”
“因此,林生後來才能藉着這些地方上的勢力,把自己的身份坐實,不至於露出馬腳,並且依靠錢財,成功靠近了徐州知州潘茂。”
皇帝摸了摸下巴,問道:“取了潘茂的外甥女?”
沈毅沒有否認,低頭道:“是。”
皇帝輕聲道:“這個林生,前些日子回來的時候,朕召見過他,他並沒有提起那個齊人女子。”
“那女子已經死了。”
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氣,聲音低沉了一些:“得知林生身份之後,自縊而死。”
皇帝“唔”了一聲。
“這事,朕還真不知道。”
這位大陳天子,搖頭感慨:“倒是個剛烈的女子,可惜了,不如把她帶到建康來,給她個安生。”
皇帝說這件事他不知道,也就是說,其他的事情,他大部分都已經知道了。
沈毅低頭道:“陛下,這齊人女子之死,有苦肉計之嫌,因此……”
“林生已經自請退出邸報司,他是秀才出身,今後想當個文官。”
皇帝聞言,有些詫異:“這苦肉計之嫌,是沈卿自覺,還是林生主動提出來的?”
沈毅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都有。”
“不過,林生這一次,功勞卓著,而且那女子之死,對他刺激極大,的確不太適合在邸報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