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各方利益平衡到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地步,這場朝會纔算是結束。
沈毅聞言,先是低頭謝過聖恩,然後默默起身,在在場腥酥袙咭暳艘谎邸�
本來,他應該是站在姜簡姜老頭旁邊的,不過這會兒姜老頭估計是帶大孫子回家去了,至今還沒有回來,沈毅想了想之後,便默默走到了趙昌平旁邊,站在了這位趙尚書身後。
趙尚書此時勇猛無比,正在與各個衙門的主事之人,因爲明年的預算互噴。
畢竟這位是大陳的財神爺,明年的預算想要通過,都得他點頭同意,不然就算是中書宰輔點了頭,明年戶部陽奉陰違,那也難辦。
況且,趙尚書在朝廷裏資歷很深,且不說皇帝會在預算上尊重他的意見,就算是中書的宰輔們,也不得不給他個面子。
因此,大家都要來找趙尚書點頭。
沈毅就默默站在趙昌平身後,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有聽到,也什麼都沒有看到。
就這樣,吵吵了半個時辰之後,趙昌平終於消停了下來。
他停下來,就意味着明年的朝廷開支預算,大致就定下來了。
也意味着,洪德十三年還沒有收上來的賦稅,已經被這些官老爺們分配完畢了。
吵完架之後,趙尚書向皇帝稟報了一下結果,皇帝微微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之後,他才退回了原來的位置上。
直到這個時候,他纔來得及回頭看向沈毅,笑着說道:“子恆今日,大出風頭。”
沈老爺一身蟒袍,不過在趙昌平面前,還是保持了尊敬的,他微微欠身,笑着說道:“哪裏有師伯出風頭?我看工部楊尚書被您罵的狗血淋頭,都快不敢說話了。”
“他活該。”
趙昌平笑着說道:“今年一整年,工部花了那麼多銀子,到最後卻被陛下查出來重大的貪墨案,只那工部侍郎程彬一個人,便貪了那麼多錢,工部其他人便沒有上下其手?”
“出了程彬這樣的大案,還想伸手要錢,甚至比去年這個時候要的還要多,哪裏容得下他獅子大張口?”
聽到這裏,沈老爺不由瞪大了眼睛。
這建康城裏,別的事情他不知道,那位程彬程侍郎的事情,他再熟悉不過了!
因爲現在的沈府,就是當初程侍郎的府邸。
而程侍郎爲什麼倒臺,沈老爺也是心知肚明。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看向趙昌平,感慨道:“師伯手段高明。”
能夠借題發揮,不動聲色的把一些看起來與自己無關的事件,轉化爲自己手中的利器,趙尚書自然是手段高明的。
趙昌平捋了捋自己的鬍鬚,回頭打量了一眼一身蟒袍的沈毅,滿意點頭,輕聲道:“先前,我跟你岳父談起你的時候,都認爲,你想要進小朝會里來,至少要五年之後纔有可能,不想如今,你便躋身進來了。”
趙昌平回頭,看了看在座的腥耍会犰o靜的說道:“這裏,就是一座大的議事堂,一座大一些的中書。”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中書的議事堂,則是更小一些的小朝會。”
“你剛剛能夠與會,要在這裏多聽多看多想。”
沈毅默默點頭,開口道:“多謝師伯教誨,小侄都記下了。”
趙昌平輕輕拍了拍沈毅的肩膀,感慨道:“甘泉書院,至今能夠進入這裏的,只你我二人。”
“甘泉七子,無一能入。”
沈毅聞言,心中若有所思。
……
很快,時間到了正午。
因爲是年底最後一次小朝會,有很多事情需要在今日定下,然後在五日之後的大朝會上宣佈,因此今天的議程肯定不會太短。
半天時間,肯定是吵不完架的,有時候需要吵到下午,乃至於傍晚。
每年的今天,都是如此。
因此,宮裏早早的預備了午飯,到了正午的時候,便送上來給諸位老爺們用飯,沈毅站在趙昌平旁邊,也收到了一份飯菜,他正準備找個地方坐下來喫頓飯,就有小太監站在了他的旁邊,微微低頭,開口道:“沈侍郎,陛下在後殿叫您過去。”
沈毅愣了愣,開口道:“公公,那咱們繞路去?”
德慶宮有後門可以進後殿,沈毅是走過這個後門的,畢竟直接當着那麼多朝堂大佬的面,從前殿去後殿,有點不太合適。
這小太監微微低頭,開口道:“陛下說,讓您直接過去,不必避諱什麼。”
沈毅猶豫了一下,只能點頭答應,他回頭跟不遠處的趙尚書打了聲招呼,便跟隨這個小太監一起,直接到了後殿。
後殿裏,皇帝陛下也在用膳。
皇帝下首,擺了一張桌子,桌子上也擺滿了飯菜,皇帝指了指這個位置,笑着說道:“沈卿坐這裏。”
因爲皇帝這個職業的特殊性,因此皇帝一般不與任何人同桌喫飯,只喫“獨食”。
因此,此時哪怕是皇帝請沈毅喫飯,也是兩張桌子,兩份飯菜。
沈老爺恭敬低頭,在皇帝下首坐了下來。
等到他落座之後,皇帝才微微嘆了口氣:“今日封賞,有些太寒磣了,朕知道你心裏估計不太滿意,朕心裏也不太滿意。”
沈毅連忙低頭。
“陛下,臣已經相當滿意了,臣在這個年紀,便能位列三品……”
“不用提年齡的事情。”
皇帝陛下悶哼了一聲:“中書那五個老頭,加在一起超過三百歲了,他們哪個又有本事去前線退了齊人?”
沈毅默默低頭不語。
皇帝又自顧自的說道:“只可惜,太祖皇帝當年建爵位的時候,廢了男爵子爵兩等,不然此時封沈卿一個江都縣子,是合情合理的。”
他頓了頓,無奈道:“沒了子爵,朕原想封你一個江都伯的爵位,跟那些個老傢伙也商議過,他們死活不同意,說現在封賞太過,將來沈卿你如果再立功勞,便封無可封,賞無可賞了。”
“朕覺得……”
皇帝喫了口菜,又說到:“頗有一些道理。”
“因此,只能暫時委屈委屈沈卿了。”
沈毅微微搖頭道:“爵位不爵位的,臣從來沒有放在心裏,不過臣有一個建議,要說給陛下聽。”
皇帝看向沈毅:“你說。”
“淮安軍需要擴軍。”
沈毅默默說道:“擴到五萬人,纔能有能力北伐。”
“再有就是,淮安軍傷亡不小,臣已經借琉璃廠的錢,以陛下,以朝廷的名義發了撫卹,賞錢,但是借的錢終歸要還。”
“戶部需要儘快撥錢。”
皇帝先是點頭,然後問道:“淮安軍要補充多少人?”
沈毅低頭道:“至少需要近三萬人,才能補全編制。”
皇帝聞言,先是想了想,然後緩緩點頭。
“那就這麼辦罷。”
皇帝打了個呵欠道:“回頭遞個章程上來,朕替你去跟那些老傢伙吵。”
沈毅神色恭謹,低頭行禮。
“多謝陛下……”
第九百三十八章 世侯
擴軍這個事情,是一定要做的。
沈毅這一年多時間來,在淮安喫的所有虧,歸根結底都是因爲手頭的兵力不足,才被齊人打的左支右絀,有時候首尾不能兩顧。
假使明年要北伐,那麼三萬淮安軍肯定是不夠用的,甚至五萬淮安軍也未必夠用。
但是如果有五萬人,沈毅就有底氣去佔據一座淮河以北的大城,根據城池來跟齊人打,這樣一來也就有了立足之地,不至於哪怕打贏了齊人,也要狼狽撤回來。
皇帝應下了這件事情之後,低頭喫了幾口飯,順嘴埋怨了一句:“一大早起來,就聽到他們吵架,一直聽到現在,苦死朕也,這皇城裏的日子,真不如沈卿你在外面快活。”
說到這裏,皇帝看了看沈毅,感慨道:“你我同齡,你能在外領軍,踏入淮北境界,朕卻絕難見到那些場面了。”
沈毅放下筷子,微微低頭道:“陛下,戰場辛苦。”
“臣在前線戰場,有時候好幾天都睡不了一個囫圇覺,更不要說洗澡洗臉了,幾天時間下來,便跟個野人一般,不成模樣了。”
“沈卿辛苦,朕是知道的。”
皇帝看了看沈毅,嘆了口氣:“你平時喜歡睡覺,朕卻聽邸報司的人說,你在淮安有時候三四天都不合眼,熬的兩隻眼睛通紅,走路都不穩當。”
“其實戰場上,也不是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只是臣自己想的多,有時候一夜一夜睡不着覺。”
沈老爺默默吐出一口氣,低眉道:“幾千乃至於幾萬人的性命,有時候只在臣的一念之間,心中的擔子太重,閉上眼睛也是睡不着的。”
皇帝扒拉了兩口飯,點了點頭道:“不管怎麼說,今年淮安的仗打的漂亮,朕很滿意,明年你是怎麼想的,說給朕聽一聽。”
沈毅默默低頭,沒有說話。
高太監很懂事的揮了揮手,後殿的宮人便散去了大半,只剩下兩三個宮人仍在殿中伺候,沈毅知道這些大約是皇帝心腹,不可能外泄機密,於是頓了頓之後,問道:“陛下,臣斗膽請問,您準備如何處理趙閥?”
皇帝這會兒,本來正在喝湯,聞言只能默默放下湯碗,他沉默了一會兒,看向沈毅,有些無奈的說道:“這裏沒有外人,朕也就不瞞你了。”
“本來,朕打定了主意,今年年底召趙祿一家人回建康,明年便不讓他們離京了,到時候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該問罪也就可以問罪了。”
“但是……”
他看了一眼沈毅,靜靜的說道:“但是前些日子,沈卿你去尋了趙祿一趟是不是?”
沈毅默默低頭:“是,臣私下裏,約見了趙大將軍。”
皇帝眯了眯眼睛,接話道:“你跟他說,讓他帶兵北上是不是?”
沈毅默默點頭。
皇帝用指關節敲了敲自己面前的桌子,緩緩說道:“這兩年時間,淮河水師一直龜縮不前,而且幾乎是屢戰屢敗,朕本來已經可以拿掉趙家的職務,但是這一次,淮河水師發兵北上,破城四座,擊殺齊軍數千,並且安然回撤,也是大捷,並且他們的捷報,已經先你一步,送到了朝廷裏。”
“這是正經的軍功。”
皇帝低眉道:“到如今,朕也不好處理他們了,至少是短時間之內,尋不到什麼合適的理由來處理他們。”
沈老爺深呼吸了一口氣,低聲道:“陛下,當時淮河水師如果再不動彈,您的淮安軍現在,恐怕已經所剩無幾,臣是盡最大的努力,想要儘量保全這支軍隊,保全將來北伐的種子。”
“至於其他的事情,臣絕沒有多想。”
“朕明白。”
皇帝撫掌道:“朕也清楚,當時淮安大軍壓境,你是爲了大局着想,不得不去尋趙祿幫忙。”
“所以,朕沒有怪罪你的意思。”
皇帝陛下微微搖頭,語氣有些無奈:“只是現在,實在是尋不到理由動他們了,如果直接把他們叫回建康問罪,恐怕會朝野震動。”
沈毅默默點頭,沒有說話了。
他明白,皇帝有皇帝的難處,但是他同時也明白,所謂帝王心術,就是平衡之道。
他沈毅……或者說淮安軍,現在勢頭太盛,皇帝留下淮河水師,未必不是爲了在軍中,追求平衡二字。
不過這種事情太過忌諱,更不可能直接當着皇帝的面說起,沈毅哪怕想明白了,也只能裝作不知道。
至於他跟趙祿定下的兩年之約……
如某位宰相說過的話,朝堂大事,不可能通過個人之間的賭賽來決定,即便趙祿到時候認,如果朝廷不認,那也是沒有辦法的。
準確來說,是要看皇帝願不願意認那個賭約。
皇帝見沈毅這個模樣,當即笑着說道:“沈卿還沒有說,你對明年北伐的看法。”
沈毅抬頭看了看皇帝,想了想之後,微微低頭道:“陛下,臣以爲想要北伐,至少需要十萬人以上的軍隊,哪怕明年淮安軍擴軍到五萬人,數目也是遠遠不夠的。”
皇帝摸了摸下巴,開口道:“只憑一個淮安軍,想要北伐的確困難,明年若是東西兩路軍一起北上,沈卿以爲如何?”
從淮安的角度來看,東西兩路是指漣水縣和響水縣的軍隊。
但是皇帝口中的東西兩路,明顯不是指淮安的東線和西線,而是整個淮河的東西兩邊。
也就是說,西線是淮河水師,東線,則是沈毅的淮安軍。
沈老爺抬頭看着天子,果斷搖頭:“陛下,臣絕不與趙祿一同北上!”
皇帝笑着說道:“因爲個人私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