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527章

作者:漫客1

  “沈公您心裏也清楚,不管是派船襲擾,還是去擾亂淮河水師的西線戰場,都是不能解決根本問題的。”

  沈毅看了蘇定一眼,突然笑了笑:“還是蘇將軍慧眼。”

  蘇定恭謹低頭:“不敢,末將比沈公,差的很遠。”

  沈毅伸手敲了敲桌子,靜靜地說道:“蘇將軍看的分明,不管是襲擾北岸的船隻,還是派人挑撥西線,於根本上,都沒有太大的用處。”

  “蘇將軍看得出來,那麼北邊的周世忠,南邊的趙祿……”

  “多半都是瞧得出來的。”

  沈老爺語氣悠悠:“就是要讓他們覺得,我淮河已經無計可施了,再做最後的掙扎。”

  蘇定抬頭看着沈毅,問道:“沈公還有後手?”

  沈毅笑了笑,開口道:“這個不着急說,蘇將軍且信一信我,按照我的法子去打,到時候,我自然會跟蘇將軍說明白。”

  蘇定連忙低頭:“屬下自然信沈公,只要沈公一句話,屬下立刻帶人去衝齊人大營,眼皮子都不會眨一下!”

  沈毅聞言,啞然一笑。

  他伸手拍了拍蘇定的肩膀,笑着說道:“好了,打仗的事情暫且就說到這裏,這幾天我都會住在響水大營,剩下的事情,咱們明天再談。”

  “兵部的文書,這幾天已經陸續送到了軍中,蘇將軍可知道自己升了什麼官?”

  蘇定低頭道:“屬下功勞微薄,沒有想過這些事……”

  沈毅笑了笑,從袖子裏取出一份公文,遞到了蘇定面前,開口說道:“早上送到的,被我截了下來。”

  蘇定兩隻手接了過去。

  因爲他穿着甲冑,沒有大袖,於是收進了懷裏,對着沈毅恭敬抱拳:“多謝沈公!”

  “不看一看?”

  沈毅問道。

  蘇定猶豫了一下,又從懷裏取出這份文書,拆開看了一遍。

  這是兵部的文書,蓋着兵部的官印和兵部尚書大印,是任命文書。

  任命蘇定,爲廣州衛指揮同知。

  從三品。

  薛威是廣州衛指揮使,正三品,他這一次沒有升官,蘇定則是從四品指揮僉事再升了一級,升爲了薛威的副手。

  不過薛威雖然職位只是一衛的指揮使,隨着淮安軍人員的擴充,他手底下有一萬五千人,是整整三個衛所的編制,權柄遠遠大於職位。

  而蘇定這個“副手”,在很多時候,都充當着整個東線的指揮官角色。

  蘇定深呼吸了一口氣,低頭道:“多謝沈公栽培,沈公知遇之恩,屬下沒齒難忘!”

  沈老爺微微搖頭:“蘇將軍這話不對,你應該謝過朝廷栽培纔對。”

  “是。”

  蘇定連忙低頭,這會兒他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只是若不是沈公,朝廷恐栽培不到末將頭上。”

  沈老爺跟着笑了笑。

  蘇定這個人,雖然業務能力不錯,但是沒有什麼幽默感,這一次難得的跟沈毅開了句玩笑。

  沈老爺喝了口茶之後,淡淡的說道:“本來想給你報溫州衛指揮使的,畢竟除了福州衛廣州衛兩衛之外,其他三衛都是虛職代掌,那三人的權柄,也都沒有蘇將軍來的高,不過……”

  沈毅微微搖頭道:“怕你日子不好過,就沒有給你報。”

  蘇定鬆了口氣,低頭笑着說道:“沈公英明,廣州衛兩個指揮同知的位置都是缺位的,末將佔了倒也沒有什麼,要是另外三個指揮使的位置,被末將這個非抗倭軍出身的給佔了,把那三衛衛帥擠了下來……”

  他苦笑道:“那末將今後的日子,可真是不好過了。”

  沈老爺微微皺眉,嘆息道:“其實我也瞧不慣他們,成日裏講出身,論資歷,但是不管朝中還是軍中,都是這個模樣。”

  “我也沒有辦法。”

  他看向蘇定。

  “以蘇將軍去年的功勞,其實是值一個指揮使的位置的,不過沒有辦法,也只能慢慢來了。”

  蘇定微微低頭道:“末將是半路出家,能得沈公重用,得薛將軍信賴,末將已經十分知足了,至於升官不升官的。”

  他抬頭看着沈毅,緩緩說道:“末將現在,只想打好淮安的仗,不作它想。”

  沈老爺點頭,然後微笑道。

  “說起來,薛威倒是很在意你的官職,這些天問我許多次了,你任指揮同知,他多半是不滿意的。”

  “薛將軍赤子之心,末將感佩萬分。”

  蘇定深深低頭。

  “末將願意一生,爲薛將軍佐。”

第八百六十六章 月夜的炮聲

  在這種即將要打仗的時候,說官職好處,說人情世故,實際上是有一些俗氣的。

  但是這些東西,有時候又不得不去說。

  一個團隊,或者說一個集體的領導者,不能只是單獨的享受權力,而不去承擔義務,承擔責任。

  就拿沈毅來說,他在享有淮安最高指揮權的同時,也必須是一個利益的分配者,把該分下去的利益,合理的分給每一個人。

  儘量讓多數人滿意,這就是他這個主帥的職責之一。

  以後的幾天時間裏,沈毅一直住在響水大營,因爲他要隨時觀望北齊的動作,一旦齊人有什麼動作,他能夠第一時間響應。

  時間來到了二月十七。

  這天早上,沈毅剛剛從帥帳裏起身,蘇定就尋到了沈毅,這位蘇將軍微微低着頭,抱拳道:“沈公,這幾日……”

  “薛將軍帶領水師,一直襲擾北岸的齊軍,襲擾的很是成功,北岸的齊人已經不厭其煩。”

  “不過,正因爲他們不耐煩了,他們船隻集結的速度,反而又快了幾分,到現在,只響水大營北岸的齊人船隻,就有三百多艘船了,從昨天開始,北岸的人異動頻頻,末將估計,他們進攻,可能就在這一兩日了!”

  沈毅伸了個懶腰,舒展了一下筋骨。

  “昨天我就給凌肅的漣水大營去信了,一旦東線這邊有動靜,他那邊會立刻調派五個千戶營過來支援。”

  蘇定默默低頭,沉聲道:“沈公,敵人太多,他們大可以進攻我們東線響水大營的同時,進攻西線的漣水大營。”

  “而且因爲他們人多,調用兵力的時候,也會靈活一些,假如他們發現咱們東線的防線變強了,隨時可能會集中兵力去打西線。”

  沈毅眯着眼睛,開口道:“蘇將軍放心,我會有安排的,你們隨時盯着齊人的動向,一旦他們的船隻,有像南岸進發的跡象,我們的戰船立刻起錨,跟他們打一打水戰!”

  “是!”

  蘇定不再猶豫,恭敬抱拳道:“末將遵命!”

  這位蘇將軍對着沈毅行禮之後,大踏步轉身離開。

  蘇定離開許久之後,沈毅身後,傳來了一個略有些緊張的聲音:“子恆……”

  “這就要開打了麼?”

  沈毅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這段時間一直跟着自己的趙二,開口笑道:“可不就是要開打了?去年北齊皇帝,就發了怒火,要攻打咱們大陳,我朝天子也沒有懼怕他們,吩咐前線臨機應戰,再說了,去年已經打了好幾個月了。”

  “什麼時候打起來都不奇怪。”

  趙薊州深呼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嘆息道:“到現在,我還有點不真實的感覺,彷彿前兩天還在秦淮河畔逍遙快活,今天就到了前線,要跟齊人打仗了。”

  沈毅揹着手,朝着外面走去:“師兄心裏實在是害怕的話,我讓人帶你回淮安去,你就在欽差行轅裏幫我守着欽差行轅,那裏有什麼書信,你再派人送過來就成。”

  趙薊州看着慢慢走遠沈毅,問道:“子恆要去哪?”

  沈老爺頭也沒有回。

  “去前線。”

  ……

  二月十七夜,響水大營的沿淮防禦“陣地”之中,有斥候慌慌忙忙的跑了過來,先是對着薛威說了些什麼,薛威聽了之後,二話不說,伸手拍了拍蘇定的肩膀,然後大手一揮,帶着幾百號人離開防禦工事,朝着河邊奔去。

  而同樣身在前線的蘇定,也是吐出了一口濁氣,轉身一路小跑,跑到了稍後方一些的一個小棚子下面,見到了正在埋頭寫着什麼東西的沈毅。

  蘇定低頭抱拳,聲音沙啞:“沈公,齊人動了!”

  沈毅抬頭看了看蘇定,神色平靜:“意料中事,不必驚慌,薛威人呢?戰船出動了沒有?”

  蘇定連忙說道:“回沈公,薛將軍收到消息之後,已經親自率領水師戰船起錨,去應戰齊人去了。”

  “咱們東線,現在的十三艘戰船,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中型和小型船隻,薛將軍準備統統帶出去,能在河面上拖延齊人多久,就拖延多久。”

  沈毅點了點頭,他手上的筆不停,寫了幾個字之後,終於把關鍵的內容寫完,他簡單吹了口氣,沉聲道:“蔣勝!”

  蔣勝連忙跑了過來,幫着沈毅整理桌子上的書信,一共有三封信。

  沈老爺看着蔣勝,叮囑道:“這三封信都十分關鍵,你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正主手裏,耽誤了,我便用軍法治你!”

  蔣勝不敢怠慢,他飛快的掃了一眼三個信封上的人名,連忙點頭道:“是,小人天亮之前,一定送到!”

  說完這句話,他手裏的書信已經整理的七七八八,這個沈老爺的金牌跑腿,把信揣進懷裏,慌慌張張的跑了出去。

  蔣勝離開之後,沈毅也站了起來,他看着蘇定,開口道:“走罷。”

  蘇定有些愕然:“沈公,這裏是中軍,正要您坐鎮中軍指揮,您這是去哪裏?”

  “我去河邊看一看,在這裏能看到什麼?”

  沈老爺不等蘇定答話,直接起身走了出去。

  “又不是野戰,需要顧忌前後左右的敵人,現在咱們的敵人只在北邊,我還在中軍做什麼?”

  他走出棚子底下之後,直接騎着馬,與蘇定一起,奔向了淮河沿岸。

  這會兒,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不過,今天晚上的月亮不錯,畢竟剛滿月一兩天,現在的月亮還很圓。

  月光斜斜的鋪在河面上,又反射出去,波光粼粼的,很是好看。

  而此時,從望遠鏡中可以看到,整個淮河北半邊的河面上,已經基本上看不到任何月光了,只能看到幾百艘船隻,影影綽綽的,若隱若現。

  而與此同時,淮河南岸已經有十三艘大船,帶着差不多四五十艘中型小型的船隻,也已經起錨,朝着河對岸的齊人船隻衝了過去。

  雙方船隻數量懸殊巨大。

  但實際上,差距並不是特別大。

  因爲北齊的船隻,個頭都不是很大,哪怕是他們那邊最大的船隻,相比較於大陳的十三艘戰船,還是小上了不少。

  這就是造船業的懸殊。

  論造船,肯定是南方要佔便宜一點,尤其是大陳的福建廣東兩省,經常與南洋人做生意,造船的技術都相當不錯,單純船隻層面來說,大陳這邊甚至是佔了便宜的。

  如果是水戰的話,陳國不會喫虧。

  但是齊人,並不會在河面上,跟大陳的水師硬碰到底,他們最重要的目的,還是把第一批齊人咚偷侥习叮屵@些齊人在南岸站穩腳跟,然後他們再去接第二批人過來。

  只要來回送個五六次,南朝的淮河防線,就是不破也破了。

  終於,寂靜的河面上,傳來了一聲巨響!

  “砰!”

  緊接着,巨大的炮響聲又陸續傳來。

  站在河岸邊上的沈毅,扭頭看了一眼一旁的蘇定,靜靜地說道:“薛威開炮了。”

  蘇定面帶擔憂之色,微微低頭道:“是,這是咱們火炮的聲音,齊人的火炮不是這樣的。”

  “看來,薛將軍已經跟齊人碰上了。”

  他話音剛落,又一聲沉悶的炮響傳來。

  蘇定臉色微變,抬頭看向河面,喃喃道。

  “這……是齊人的火炮聲了。”

  沈老爺眯了眯眼睛,看向淮河河面。

  洪德十二年的第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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