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京城嘛,總是要去看看的。
在家鼓搗了幾天之後,因爲實在有些無聊,沈毅便收拾收拾了東西,動身回書院去了。
回到甘泉書院之後,沈毅先去看了看秦先生,確定秦先生還在書院之後,他鬆了口氣。
這個小老頭,之前一時衝動差點就收拾鋪蓋走人了,被沈毅以府試的藉口攔了下來,現在府試已畢,沈毅還真有些擔心他不在書院教書了。
秦先生對他不錯,而且人也很好,沈毅還是希望他留在書院的,畢竟書院待遇不錯,還分配住所,真的離開了書院,秦先生日子恐怕不會比現在好過。
秦先生見到沈毅之後,也頗爲開心,拉着沈毅坐下,親自給沈毅倒茶,笑着說道:“別的考生考完府試之後,都一溜煙沒影了,至今未見一個回書院,只有七郎你回來了,足見七郎好學。”
秦先生笑容滿面,拍了拍沈毅的肩膀,開口道:“別的不說,單說這好學二字,七郎即便明年不中秀才,後年也定然是會中的。”
沈七郎臉上帶着笑容,應和點頭。
他當然不能告訴秦先生,自己是因爲無聊纔回書院的,畢竟他江都的家裏只有一座小院子,啥都沒有,而書院裏不止有親弟弟,還有個漂亮師妹……
秦先生當然不知道沈毅心裏在想什麼,他給沈毅倒茶之後,便興沖沖的拿了一張紙,放在了沈毅面前。
“快,把你當日府試的試卷默下來,爲師給你看看。”
秦先生已經中秀才十幾年了,自然是有資格給沈毅看試卷的,再加上兩個人之間關係很親近,沈毅也不廢話,提起毛筆,把府試的卷子大概默了一遍。
雖然不能說一字不差,但是主體肯定是一樣的,差字也就差七八個字最多。
秦先生接過沈毅的試卷,認認真真的看了好幾遍,帖經與雜文都沒有什麼問題,獨獨是看到策論的時候,先生皺了皺眉頭,抬頭看向沈毅,問道:“七郎考前,未曾看過陳府尊的豐德集麼?”
沈毅笑着說道:“當時書院裏的考生人人在看豐德集,弟子自然也看過,而且是府試前幾天看的,印象深刻。”
“陳府尊年輕時,寫過一篇論仁義,也收錄在豐德集中,你未看到麼?”
沈毅點頭,然後看向秦先生,笑着說道:“既然看過豐德集,這篇文章自然是看過的,只是先生您也說了,那篇文章是陳府尊少年時寫的,如今陳府尊已經年近不惑,他少年時所想未必還會是今時所想。”
“人再如何變化,總不會變得太多。”
秦先生搖頭嘆息:“你呀你,他託大了,爲師看了你的雜文,寫的很不錯,如果策論能順着陳府尊那篇文章去寫,府試錄取應當是八九不離十的,現在……”
“現在爲師也說不清楚,只能等發案了。”
沈毅微微低頭,喝了口茶水。
他之所以“冒險”,不是沒有道理的。
陳裕那篇文章,他看過,雖然文辭華麗,但是核心內容卻有些……幼稚。
而陳裕本人,他也見過。
現在的陳府尊,城府深沉,滴水不漏。
十幾年時間裏,足夠讓一個人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了,尤其是在官場的十幾年。
因此,沈毅纔敢冒險。
不過這個時候,自然是不能與秦先生爭論的,沈毅順着秦先生說了幾句話,然後又勸他安心留在書院,等到秦先生答應繼續留下來教書之後,沈毅才心滿意足的起身告辭。
離開了秦先生的住處之後,沈毅沒有回學舍,而是直奔陸夫子的書房。
他與陸夫子,已經是實際上的師徒關係,因此也就不必要通報,他徑直來到陸先生門前,伸手敲門。
“老師,老師……”
敲了好幾聲之後,房門才緩緩打開。
一身溕律训年懝媚铮盅Y拿着一根雞毛撣子,站在門後,她睜着大大的眼睛,上下打量沈毅,語氣有些疑惑。
“沈師兄,你方纔稱呼我父什麼?”
沈毅被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
“陸師妹,你怎麼在這裏?”
陸姑娘舉了舉自己手裏的雞毛撣子,輕哼道:“我爹的書房,我怎麼不能在這裏?我爹被請去府衙幫忙閱卷去了,我跟蓮兒在這裏幫他打掃書房。”
說着,陸姑娘用狐疑的眼神看了看沈毅,問道:“你剛纔叫‘老師’,我爹他收你做學生了?”
“沒有沒有。”
沈毅連連擺手。
這種沒有公開的事情,他當然是不能認的,也不能由他來公開,要公開只能是陸夫子公開,不然他沈毅就有“攀附”之嫌。
雖然沈毅的確……攀附了陸夫子,但是這種事情不好太露骨。
他尷尬一笑,解釋道:“我以爲秦先生在山長這裏,因此喊錯了,師妹不要誤會。”
陸姑娘還是面帶懷疑。
她看了看沈毅,問道:“你不是考完試了嗎,不在江都家裏,怎麼這麼快就回書院來了?”
說着,她眼珠子轉了轉,開口道:“想起來了,你家兄弟也進書院讀書了,你回來瞧他的是不是?”
“我弟年紀也不小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有什麼好瞧的?”
沈毅看了看陸姑娘,微笑道:“反倒是許多天不見師妹你……”
第九十六章 汝是君子否?
沈毅之所以開這句玩笑,一方面是下意識的口花花,另一方面則是爲了反客爲主,轉移話題。
他不想在是否拜師這方面繼續糾纏下去了。
果然,這個時代的女孩子臉皮薄,聽到了沈毅這句話之後,陸姑娘當即紅了臉,正巧她手裏拿着一根雞毛撣子,羞惱之下,直接一雞毛撣子打在了沈毅的胳膊上。
“浮浪!”
她說完這句話,直接關上了書房房門,不再理會沈毅。
沈七郎喫痛,捂着自己的胳膊,悻悻的去了。
臉皮厚有時候是要捱打的,沒有什麼辦法,既然開玩笑了,捱打也是活該。
本來沈毅來陸夫子這裏,是爲了給陸夫子看一看他府試的試卷,能不能通過,好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但是陸夫子被府尊請去閱卷去了,這就不太好再給他看了。
因爲閱卷,一般不是一兩天就能閱完的,而且一旦成爲閱卷官,那麼在試卷閱完之前,都不能離場。
像是鄉試,會試這種大考試的主考官,都是皇帝親自委派,閱卷官一般也是禮部委任,或者是主考官推薦,但是童生試相對沒有那麼嚴格,縣尊府尊或者省裏的學政可以自行請名士大儒過來充當閱卷官。
而陸夫子的資格,去閱府試的卷子綽綽有餘。
事實上,最近兩屆的鄉試,主考官也都來函江都,請陸夫子去當閱卷官,但是陸夫子不願意離開江都,就都沒有去。
至於陳裕爲什麼請的動陸安世,大抵是因爲陸夫子心裏對家鄉有感情。
對家鄉有感情,就希望家長多出一些人才,希望家鄉的考試能夠公平公正一些,有他這個本地的“名士”在,即便是身爲主考的陳裕,閱卷的時候也不得不公平一些。
至於陳裕爲什麼要邀請陸安世,大抵是因爲他想要向甘泉書院示好。
沒能見到陸夫子,又捱了陸姑娘一記打,沈毅只能悻悻而歸,回到了自己的學舍。
學舍裏,小弟沈恆正在看書,見到沈毅回來了之後,沈恆也頗爲高興,拉着沈毅的袖子,讓沈毅把府試的考題寫出來。
沈毅把考題給他寫出來之後,沈恆便拿了幾張紙,趴在桌子上開始認認真真的做題。
而沈毅就沒有這種精力了,他半躺在自己牀鋪上,看着趴在桌子上奮筆疾書的沈恆,忍不住笑道:“看你這個勁頭,用不了多久,咱們沈家就要出進士了。”
沈恆停筆,抬頭對着沈毅笑了笑:“兄長你好生科舉,咱們沈家就要有兩個進士了。”
……
之後的幾天時間,陸夫子一直沒有回來,沈大公子也有些無所事事,除了後做題家弟弟一起討論學術問題之外,就是在書院裏瞎晃悠。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幾天時間裏,沈毅曾進去找過一次陸小姐,但是被陸小姐的丫鬟蓮兒姑娘給擋了下來,沒有能夠見到陸姑娘芳容。
第四天上午,陸夫子終於從府衙回到了書院。
沈毅這纔來了精神,跟着書院的幾個先生一起,等在書院門口迎接。
一段時間沒見,陸夫子除了臉色稍有些疲憊之外,並沒有其他不同,在一袔熒拇負硐拢哌M了書院之中,左右環視了一眼之後,問道:“今年府試的考生,有幾個回來了?”
作爲“常務副院長”的謝先生,站在陸安世身旁,開口道:“考完了試之後,給他們放了十天假,這會兒絕大多數都還沒有回來,不過知道山長您從城裏回來之後,估計下午,他們應該都會回來了。”
陸夫子去城裏當府試閱卷官這件事,書院裏的學子們多半已經知道了,等他們知道陸夫子從城裏回來了,一定會立刻趕回書院。
山長回來了,說明府試閱卷已經結束,雖然試卷糊名,但是這些學生把自己的卷子默出來不是什麼問題,自然可以問一問自己中了沒有。
謝先生說到這裏,突然瞥眼看到了人羣之中的沈毅,他連忙繼續說道:“倒是沈毅沈七郎,前幾天就回書院來了,一直在書院裏待着。”
陸夫子一早就在人羣裏看到了沈毅,他等的就是謝先生這句話,聽到了這句話之後,陸夫子“嗯”了一聲,緩緩說道:“那諸位就都散了罷,沈毅同我一起,到書房裏來。”
沈大公子眼睛一亮,連忙出聲應是,跟在陸夫子身後,進了他的書房之中。
什麼是關係,這就是關係!
跟領導搞好關係,可太重要了!
進了書房之後,沈毅先扶着陸安世坐下,然後一邊給陸安世倒茶,一邊笑着說道:“老師這幾天辛苦。”
“看幾份考卷而已,不辛苦。”
低頭抿了口茶水之後,陸夫子緩緩閉上眼睛,閉目養神。
“好了,不必管我,去把你的卷子默出來,爲師時間不多,估計一會兒,就有人來煩擾爲師了。”
書院裏消息靈通,用不了多久,陸夫子回書院的消息就會散播出去,那些甘泉書院的考生,乃至於不是甘泉書院的考生,恐怕都要來這裏問一問考試結果。
沈毅從袖子裏取出幾張紙,放在陸安世面前,輕聲道:“不敢佔用老師時間,弟子已經提前默好了。”
陸夫子這才睜開眼睛,伸手接過這幾張紙,然後抬頭瞅了一眼沈毅。
“你倒是心思細膩,提前想到了這處。”
沈毅嘿嘿一笑,沒有接話。
陸夫子接過考卷,從第一張開始,認認真真的看了一遍,等到全部看完一遍之後,他微微皺眉,伸手敲了敲桌子,示意沈毅磨墨。
沈毅連忙點頭,在硯臺上滴水,給老爺子磨墨,不一會兒,墨汁磨好,陸夫子提筆,開始在沈毅默寫出的考卷上修修改改。
大概過了小半個時辰左右,陸夫子才把考卷交還給沈毅,然後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沈毅看了一遍這批改過的卷子,然後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陸夫子,問道:“老師,您在府衙……見到了學生的考卷沒有?”
“見到了。”
陸夫子睜開眼睛看了看沈毅,悶哼道:“今年策論,不知道陳豐德有意還是無意,取了當年自己寫過的題目,弄的今年府試考生的策論,十篇裏有四五篇與他當年寫的那篇文章類而不同,卻又處處相似。”
“後來,陳豐德就在試卷裏找到了你這篇,他還特意拿給爲師看了看,說什麼……”
陸安世頓了頓,繼續說道:“說什麼君子和而不同,此篇見我而不學我,君子也。”
夫子看向沈毅,淡然道:“七郎,你是君子否?”
沈毅想了想,然後微微搖頭:“老師,學生與那些景從之輩沒有什麼分別,區別是他們想的溋诵鴮W生想的深了些。”
第九十七章 公然挑撥離間
只要是考試,參考的考生多半都是想過的。
那些逢迎主考官的考生如此,沈毅也沒有高尚到哪裏去,區別是沈毅想的多了一點,他並不想隨大流,而是想要在人羣之中獨樹一幟,想要讓考官們眼前一亮。
看陸夫子剛纔那番話,這個目的應該是達到了的。
沈毅垂手站在陸夫子身側,持弟子禮,然後陪着個笑臉:“老師,學生這份考卷您既然見到了,應該知道過沒過……”
陸先生坐在主位上,抬頭瞥了沈毅一眼。
“如果沒有過,爲師便不會給你改,而是讓你拿回去重寫了。”
聽到這句話,沈毅心中一喜。
他退後兩步,對着陸安世作揖行禮:“多謝先生指點!”
科考一共六次考試,縣試府試院試屬於童生試,後面則是鄉試會試殿試三次大考試,但是不管怎麼說,別人可能需要走一輩子或者大半輩子的科考,沈毅已經走完三分之一了。
而且就目前來看,走得還算順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