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見到臉色同樣不太好看的沈毅,薛威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沈公,您怎麼樣了?我方纔醒來,問他們,他們說昨天,您也是昏迷過去,被擡回來的。”
“我是皮外傷。”
沈毅搖頭道:“不礙事,將養個幾天就好了,就是你傷勢不輕,大夫怎麼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已經看向了一旁的大夫,這大夫四十歲出頭,身材瘦削,聞言連忙走了過來,對着沈毅低頭道:“大人,薛將軍身上多處刀傷,失血太多,萬幸的是沒有傷到筋骨,恢復過來之後,不影響繼續統兵,只是……”
沈毅皺眉道:“只是什麼?”
這大夫猶豫了一下,開口嘆息道:“在下給薛將軍仔細查了傷勢,不止是新傷,身上的舊傷也有不少,薛將軍現在年輕,血氣旺盛,恢復過來之後就察覺不出來了,但是將來年紀大一些,氣血枯敗了之後……”
他低着頭說道:“恐怕會落下一些病根……”
沈老爺眉頭緊皺,問道:“不能調養回來麼?”
“慢慢調養,自然略有裨益,只是……”
這大夫搖頭道:“想要完全恢復,恐怕很難。”
沈毅默默點頭,開口道:“知道了,你先出去罷,我與薛將軍說說話。”
這大夫連忙點頭,轉身離開。
沈毅自己用左胳膊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了薛威牀邊,無奈道:“聽到了?”
“大夫說你,要落下病根了,今後統兵作戰,只指揮就好,能不要衝陣儘量不要衝陣了。”
薛威躺在牀上,對着沈老爺咧嘴一笑。
“沈公不要聽那大夫胡說,屬下的傷自己知道,休養個十天半個月,就又能生龍活虎了,至於病根不病根的。”
薛威這個人,性格有些大咧咧的,也渾不在乎。
“無非短命一些,不礙事。”
他笑着說道:“活的太久也沒有意思。”
沈毅沉默了片刻。
薛威說話雖然有些直,但是不無道理,渾身傷病的將軍,很難長壽。
沈老爺微微搖頭,把腦子裏的雜亂思緒甩到一邊,然後開口道:“現在沒有什麼好大夫,等咱們的仗告一段落,我從建康請名醫,幫你調養調養,拔除病根,也就好了。”
薛威擠出了一個笑容,並沒有太在意,而是開口問道:“沈公,前線戰事如何了?屬下剛醒過來,到現在也沒有人跟屬下說。”
“現在……”
沈毅微微搖頭,皺眉道:“我也只知道一個大概,不過總體應該是好的,齊人已經退去了,具體如何,要等到蘇定回來之後,才能知道了……”
“不過……”
說到這裏,沈老爺眯了眯眼睛,緩緩說道:“這一次周橋之戰,大有問題。”
他看着薛威,聲音低沉:“周橋大營附近的兩個大營,一個是三千人,另一個是四千人,齊人哪裏都沒有攻擊,甚至沒有進攻兩個大營之間的防線,而是直攻周橋大營。”
“我軍中佈防……”
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
“恐怕已經泄露出去了。”
聽到沈毅這句話,薛威原本蒼白的臉色,更加不好看了。
“軍中佈防,只有千戶以上才……”
說到這裏,即便是大大咧咧的薛威,也沒有能夠繼續說下去。
因爲都司上下,千戶以及千戶以上的將官,除了蘇定一人之外,其他的所有人,無一例外,統統是當初抗倭軍的老兄弟!
而且,在千戶這個級別上,大半是當初抗倭軍組建初期,甚至是守衛臨海城時期的老兄弟!
都是都司建立的骨架!
薛威躺在牀上,兩隻眼睛有些無神的看向帳篷頂,他艱難扭頭,看向沈毅,嚥了口口水:“沈公,會不會是有人偷了佈防圖……”
沈毅臉色也不太好看,他緩緩說道:“除了在淮安府召集千戶以上議事的時候,我給他們看過佈防圖,之後,就再沒有任何實圖了。”
“原圖,都被我燒了。”
“這一次北齊,精準的攻擊周橋,最起碼是對周橋的兵力部署,以及周橋東西兩個大營的兵力部署,部署位置,瞭若指掌。”
薛威的臉上,顯露出一抹潮紅。
他劇烈的咳嗽了幾聲。
然後抬頭,用帶了幾分憤怒以及幾分絕望的眼神看着沈毅。
“沈公……”
這個莽漢子喃喃開口:“這才幾年啊……”
沈毅心情也十分複雜,他拍了拍薛威的手背,開口道:“這些事情,我會處理的。”
“你不用操心。”
“安心養傷就好。”
沈毅還想要跟薛威說上幾句什麼,蔣勝小步走進了營帳,微微低着頭,開口道:“公子,凌將軍與蘇將軍,已經到了大營門口……”
沈毅默默點頭,看了一眼薛威,然後開口道:“讓他們直接來這裏就是。”
蔣勝也看了一眼薛威,然後恭敬點頭。
“是!”
第八百三十五章 龐然大物
薛威的“病房”裏,凌肅與蘇定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見到了正在牀邊坐着的沈毅之後,兩個人都恭敬低着頭,抱拳行禮。
“拜見沈公!”
沈毅默默點頭。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凌肅上前,低頭問道:“沈公,屬下聽說您受了傷,現在可好一些了。”
蘇定也上前,抱拳道:“沈公,您傷勢無礙了罷?”
沈毅閉上眼睛,緩緩說道:“我沒事,你們去看看薛將軍罷。”
兩個人連忙點頭,凌肅扭頭看了看牀鋪上的薛威,三兩步趕了過去,微微彎下身子,問道:“兄弟,沒有大礙罷?”
蘇定也走到了牀邊,微微低着頭,等着凌肅說完話。
這會兒,薛威還處於“震驚”之中,聽到了凌肅的聲音之後,他才回過神來,微微搖頭道:“凌將軍,我不礙事,休養一些日子就好了。”
凌肅鬆了口氣,開口道:“在路上的時候,聽聞兄弟你重傷昏厥,可把爲兄嚇壞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凌肅飛快的看了一眼閉目不語的沈毅,又低聲道:“說來,本來應該東西線換防的,因爲洪澤湖之戰,換防才耽擱了,兄弟你是替爲兄捱了這幾刀。”
薛威興致不高,隨意應付了兩句。
凌肅這才退後兩步,站在沈毅面前,等候沈毅的訓斥。
蘇定這會兒也上前,他彎着身子,看着渾身都是包紮的薛威,眼眶不禁有些發紅,問道:“薛將軍,你……”
“身上疼痛稍減了麼?”
他是薛威的下屬,昨天周橋激戰的時候,親眼看到渾身是血的薛威被抬下來,這會兒自然心神激盪。
薛威搖了搖頭:“些許疼痛,不礙事。”
他看到蘇定,精神了不少,問道:“蘇將軍,周橋戰事,後續如何?”
蘇定回頭看了一眼沈毅,沈老爺這會兒也在看着他,見到他看向自己,於是開口道:“你直接說罷。”
“是。”
蘇定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口道:“回沈公,薛將軍,昨天一直到中午,周橋兩千五百人,可戰之人只剩下不足一千,防線將破未破之時,先後有四個千戶營趕到。”
“此時,齊人也已經勢頹,憑藉地利,末將又把戰線推回了淮河沿岸,從中午一直激戰到入夜。”
蘇定喘了口氣,對着沈毅微微低頭道:“根據大略的統計,除卻周橋大營以及騎兵營傷損的一千多人之外,後續四個千戶營,陣亡了八百餘人……”
“這才成功擊退齊人。”
“齊人這一次在周橋,陣亡絕對在三千人以上,他們受傷多少,末將沒有辦法計算,不過有一些來不及上船的齊人,後續被末將捉到,約莫有二百餘人。”
“根據末將估計,齊人這一次來犯的八千人,算上受傷的,最起碼要折損過半!”
沈老爺默默點頭。
很顯然,昨天中午,援兵到達周橋之後,雙方戰鬥激烈程度,就驟然下降了。
因爲齊人也是人。
第一階段,周橋守軍人數不足,他們還想着一鼓作氣,攻破周橋防線,打到南岸。
但是南岸的軍隊,等到了守軍之後,齊人的心氣自然就泄了。
“救治傷員,要安排好,只要喘氣的,一個都不能不救不治。”
沈毅頓了頓,繼續說道:“還有,陣亡名單要統計齊全,不能缺漏一人,缺漏了哪怕一個……”
沈毅沉聲道:“那就從你蘇定,自上而下一直到該百戶營總旗,人人記過一次!”
蘇定顫巍巍低頭,抱拳道:“屬下遵命!”
沈老爺終於掃視了一眼三個人。
他的目光,放在了凌肅,薛威,與蘇定身上,然後聲音沙啞:“這一次周橋大戰,就以傷亡人數而言,我們是佔了便宜的,報給朝廷的時候,自然也是報捷,報功。”
“但是,諸位將軍心裏想起這場戰事的時候,不能把它當成一次勝仗。”
“我們是喫了虧的。”
沈老爺怒聲道:“我周橋的兩個千戶營,幾乎盡數折損!”
“可戰之人,只剩下了幾百個!”
“還有我那半個騎兵營,也折損了過半。”
說完這幾句話之後,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他沉聲道:“諸位,聽好了。”
“搶也好,偷也好,明年開春之前,我會在淮河上,給你們弄五十艘船。”
“咱們原先抗倭軍的時候,是練過水戰的。”
他看着蘇定,繼續說道:“蘇將軍在明州衛的時候,也練過水戰。”
“我明年,都司必須成爲一支合格的水師。”
沈老爺沉聲喝道:“最起碼,要有戰船,能夠迎敵於淮河之上,而不是像現在,敵人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明年,我們也坐着戰船,去河對岸,殺一殺齊人!”
凌肅與蘇定紛紛低頭,抱拳道:“屬下遵命!”
就連病牀上的薛威,也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說完了戰船的事之後,沈毅又把目光,掃向凌肅還有蘇定,繼續說道:“這一次周橋大營遇襲。”
“咱們的佈防圖……”
說到這裏,沈毅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而凌肅與蘇定,都不約而同的低下了頭。
他們都是心思細膩之人,有些話,沈毅不需要說的很明白。
他們都能聽得懂,而且都能聽出,自家這個沈老闆,已經出奇憤怒了。
沈老爺面色平靜,淡淡的說道:“我是邸報司出身,因此這件事不需要你們兩個人去查,我會派人去查,到時候不管查出是誰的下屬。”
沈毅語氣陰鷙了起來,低聲道:“我希望你們要認罰。”
兩個人低頭道:“是,屬下明白。”
“好了。”
沈老爺伸了伸手,凌肅立刻上前兩步,把他扶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