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陸安世這番話,說的雲裏霧裏,沈毅自然聽不明白。
不過他膽子大,聞言也不猶豫,從書桌上拿起這個信封,又從中抽出了四個小信封。
沈毅坐在陸安世對面,很有耐心的拆開第一個信封,從頭到尾認認真真,逐字逐句的細看。
看完第一封信之後,聲音眼神之中還有些迷茫。
看完第二封信第三封信之後,他便開始微微皺眉。
等到第四封信看完,沈毅抬頭看向陸安世,嚥了口口水。
“先……先生,範謙是……”
陸夫子面色平靜:“范家家主,範東成的父親,也就是如今江都城裏的範老爺。”
聽到這個在意料之中的回答,沈毅再一次嚥了一大口口水。
他下意識的把手中的書信丟到了桌子上,如同被電到了一般。
這東西……對現在的他來說……
太危險了!
陸安世緩緩說道:“你不敢要這東西是好事情,說明你心裏還有一些畏懼之心。”
“我一會兒便把它收起來,將來你若是再來找我要,我也不會給你。”
沈七郎深呼吸了一口氣,臉色陰晴不定,他似乎是在跟陸安世說話,又似乎是在喃喃低語。
“一……一戶人家七口人啊……”
第八十三章 抱腿成功!
老實說,這幾封信上記載的內容,哪怕句句屬實,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事。
就算官府真的查實了,也沒有太大幹系。
頂天了,就是范家推出一個忠僕出來頂罪,不僅範俢範侍郎安然無恙,就連範謙範老爺,恐怕也很難被波及到。
不管是陸安世,還是範侍郎都深知這一點,因此範侍郎纔會這麼痛快把范家這個“把柄”交給陸夫子。
七個佃農而已。
在後世可能是頂天的大事,但是在這個時代,只是一樁不起眼的小事情,不要說是範侍郎這種通天的大人物,就是一個縣的縣尊,都可以輕易抹平這件事。
就連陸夫子,也知道這東西最多也就是能壞一些范家的名聲,壞不到范家的根本。
陸夫子也沒有天真到這東西能夠扳倒范家,他之所以要把這東西交給沈毅,是想看一看沈毅對這件事的態度。
如果沈毅將來會站在范家的對立面,那麼這封傷害不了范家根本的書信,就可以變成對范家出手的“第一擊”。
陸夫子這是要看沈毅的態度。
七條佃農的人命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哪怕是在陸夫子看來,都不是那麼重要,但是卻讓拿着這幾封信的沈毅,身子微微顫抖。
他並不是害怕,而是震驚。
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他雖然接收了沈毅的所有記憶,甚至容納了沈毅一部分的思想,但是主導這個靈魂的,還是那個現代社會的沈毅,那個白手起家的沈老闆!
在沈老闆這個現代的靈魂看來,一家七口死於非命,疑似被人活活打死這件事,實在是……
太震撼了!
他來到這個時代,接觸到的唯一一樁命案,是陳清的命案,當時的沈毅自以爲已經接觸到了這個時代的所有黑暗面,但是看到這幾封信,頓時有了一種讓他如墜冰窟的感覺……
黑……太他媽的黑了!
沈毅這會兒,不止是對范家人的行爲趕到震驚,也對自己的經歷感到深深地害怕……
此時此刻,他才切切實實的感受到,自己當初在縣衙裏,的的確確是命懸一線,一不小心就死了,而且是像這戶佃農一樣,死的無聲無息,合理合法!
甚至後面範東成揚言要他好看的時候,他當時也以爲最多就是被打一頓,現在想來,如果那時候真的被範東成的人堵在野地裏……
後果恐怕會不堪設想。
沈毅站在原地,呼吸有些急促,久久沒有說話。
陸夫子打量了一番沈毅的表情,以爲這些書信嚇到了這個後生,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微微嘆了口氣:“罷了,這些東西對於你這個年紀來說,的確有些不合時宜,你把書信放下,回去溫書,準備府試罷。”
沈毅終於回過神來。
他默默低頭,把這些書信一封一封裝好,然後塞回那個大信封裏,又把這個大信封,塞進了自己袖子裏。
他抬頭看向陸安世,面色嚴肅:“先生,這東西學生收下了。”
“先生的意思,學生明白,將來如果有機會,學生一定替這一家七口討個公道!”
聽到沈毅這句話,陸夫子站在原地,他看了看沈毅堅定的表情,幽幽嘆息:“我少年時,性情剛正,嫉惡如仇,與你現在一般無二,只可惜後來,在塵世裏滾了幾遭,不知怎麼,從前的一身正氣,已經消弭了七七八八,如今只剩下明哲保身四個字了。”
說到這裏,陸安世看向面前的少年,緩緩說道:“沈毅,你願意拜我爲師麼?”
聽到陸安世這句話,沈毅心裏一震。
他抬頭看了一眼陸安世,然後二話不說,直接跪在了地上,對着陸安世叩首道:“弟子沈毅,拜見恩師!”
這種大腿不抱,那就是傻子!
陸夫子沒有說話,而是自己找了把椅子,默默坐下,然後開口道:“你沒有功名在身上,我公然收你做學生,書院裏那些秀才舉人都會不高興,今日我就坐在這裏受你一杯茶,來日等你中了秀才,回到江都,再公開拜師。”
以陸安世的身份,不要說是秀才,就是舉人乃至於新科進士,說不定都想拜入他的門下!現在他承諾沈毅只要中秀才就可以拜師,已經是給沈毅開了天大的“後門”。
沈毅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他二話不說,從地上爬了起來,端起書桌上的茶壺,倒了杯茶,然後雙手捧在手上,再一次跪在了陸安世面前,雙手奉茶。
“恩師喝茶。”
陸安世端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接過沈毅的這杯茶,然後抿了一口,把這杯茶放在了一旁的小桌上,起身把沈毅扶了起來。
“七郎起身罷。”
陸夫子看向沈毅,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從今日起,你我便是師徒了,等你從建康回來,爲師便給你取一個表字。”
父母賜名,老師賜字,沈毅現在十六歲,本來要到二十歲加冠纔有表字,不過如果他中了秀才,有了功名,老師就可以提前給他取表字了。
沈毅對着陸安世微微低頭,行禮道:“多謝恩師。”
這個時候,沈毅心裏已經踏實了很多了。
不管怎麼說,有這麼個“大儒”兼教育界,科舉界大佬做老師,他將來科場之路將會順暢許多。
而沈毅對於科場的要求並不高。
他並不苛求什麼一甲探花,榜眼,探花之類的美名。
科舉對他來說只是進身之階,對於他來說,哪怕只有一個三甲同進士出身,讓他有資格踏進官場,那麼就足夠了!
有這麼個老師在,雖然不能保證他一定中進士,但是各種“考試資料”肯定是不會缺的,考試的時候說不定碰到甘泉派的前輩們主考,到時候隨便摘錄前輩們曾經作品上的句子寫上去,說不定就能混個三甲進士。
“好了。”
陸夫子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膀,開口道:“剛考完縣試沒多久,這幾天又折騰范家的事情,想來你也累了,今天就到這裏,你回去罷。”
說着,陸夫子頓了頓,然後看向沈毅,開口道:“不過最近幾天,你就不要出門了,剛纔範侍郎在這裏,說想要見你一面,讓範東成給你道歉,我沒有同意……”
陸山長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的說道:“他畢竟是當朝的侍郎,我拿他沒有辦法,這件事只能就告一段落,他身上有差事,過幾天應該就會帶範東成離開江都返回建康,等他們走了,你再去江都城裏活動。”
聽到這番話,沈毅微微有些詫異。
“老師,範東成要去建康?”
“嗯。”
陸夫子緩緩說道:“說是要去國子監讀書。”
小老頭眯了眯眼睛,悶聲道:“建康可不比江都,國子監裏有的是狠角色,他到了建康之後,應該就會老實多了。”
沈毅沒有說話,而是目光閃動。
他考完府試之後,也會去建康。
到時候……
沈毅心裏一個念頭閃過。
說不定……可以與範東成在建康重逢。
第八十四章 開除
範侍郎叔侄倆離開書院之後,沈毅便按照陸夫子的吩咐,老老實實的在書院躲了幾天。
畢竟他可不想現在就跟一位六部侍郎有什麼正面衝突,而且這會兒他如果見到範侍郎,肯定是要給人家下跪磕頭的。
沈毅並不想給范家人磕頭。
沈毅在書院裏待了五六天之後,回鄉省親數日的範侍郎,終於動身回了京城。
這個時代因爲交通不方便,一般官員回鄉探親,時間都是以月計算的,有些還會在老家過幾個月乃至於半年時間,纔會回京上班。
但是範侍郎並沒有在江都久待。
或者是他不能夠在江都久待。
一來是因爲江都距離京城太近,隨時都可以回來,而更重要的原因是……這會兒朝廷正在緊要關頭!
在上一次楊相國公然上書“告老”之後,那位年輕的小皇帝,已經開始慢慢接手朝政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
之所以有這個說法,是因爲不管是朝廷,還是衙門,甚至是地方上的書院,鋪面,新老闆上任之後想要說話有份量,說話頂用,那麼第一件事就要任用親信。
這個時候,是一定要任人唯親的。
只有任人唯親,才能最短時間內接手“公司”,從名義上的一把手,變成實際上的一把手。
皇帝也不例外。
小皇帝既然要接手朝政,那麼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換掉一批大臣,再升上來一批大臣。
這樣一來,朝廷纔會變成新朝。
而在這個節骨眼上,範侍郎這種相對年輕的侍郎,是最有機會被小皇帝拉上去的,事實上,從上一次小皇帝在大朝會上噴了楊相國之後,到現在幾個月時間裏,朝堂上已經有很多大陳“由龜轉鷹”了。
這其中,就包括範侍郎。
範侍郎並不指望着皇帝陛下能把他一口氣拉到六部尚書,或者是什麼宰相的位置上,以他剛乾三年侍郎的資歷,也不太現實。
只要皇帝陛下,能夠把他從刑部提拉到上三部,也就是禮部,吏部,戶部之中,依舊做侍郎,他便心滿意足了。
至於兵部……
範侍郎想都沒想想過。
大陳的兵部,是一個非常敏感的衙門,在兵部做事情,要如履薄冰,一不小心惹惱了天子,是要掉腦袋的。
在這個充滿了機遇的時間點,範侍郎自然不能在江都度假,雖然好幾年沒有回江都老家,但是他也只待了五天,就會京城上班去了。
範侍郎走了,沈毅也鬆了口氣。
他心裏明白,只要自己躲着範侍郎,身爲堂堂六部侍郎的範俢,是不屑於暗中對他做什麼手腳的。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範侍郎走的當天,沈毅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範東成寄過來的信。
信裏的內容並不複雜,大意是取笑沈毅辛苦讀書,至今連個秀才功名都沒有,而他卻已經要去建康國子監做監生了。
潛臺詞就是,沈毅再怎麼撲騰,也會被他永遠踩在腳下。
大陳的國子監生,一部分是王侯貴胄以及士大夫的後人,叫做廕監,還有一部分是貢監,意思就是比較出色的“做題家”,會被送去國子監特殊培養。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舉監,例監等等,五花八門,其中充滿了利益糾葛,很難講三句話說的清楚。
國子監生可以走正常科考的流程,也會有一些特殊的渠道可以做官,反正不管怎麼,進了國子監,理論上來說前途肯定比沈毅這種“童生”要遠大許多了。
對於這種幼稚的挑釁書信,沈某人只看了一眼,便隨手丟進了火盆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