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43章

作者:漫客1

  這個時候,江都縣衙依舊死死捂住嚴明禮的事情,江都府衙也對這件事置若罔聞,因此書院裏的人也不知道嚴明禮作弊。

  即便知道了,也不可能把嚴明禮作弊的事情跟范家叔侄倆聯繫起來,因此對於這叔侄倆的到來,書院也沒有引起太大的轟動。

  甚至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中年人,乃是當朝的刑部侍郎,幾乎位比九卿的大人物!

  見到陸安世之後,範侍郎主動上前,對着陸山長拱手行禮,滿臉笑容:“上一次與夫子見面,一轉眼已經過去五六年時間了,五六年時間過去,夫子風采不減,真是讓人豔羨。”

  說到這裏,範侍郎頓了頓,自嘲一笑:“不似我俗務纏身,這幾年不僅白髮益增,髀肉也長了出來,已經愈發老了。”

  陸安世臉上也帶着淡淡的微笑:“山野之人而已,自然得了幾分清閒,不似侍郎,身擔朝廷重任。”

  至此,兩個人客套話就說完了。

  範俢回頭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後的侄子,沉聲道:“東成,你也是甘泉書院門人,還不來拜見山長?”

  範東成連忙上前,作勢就要對陸安世下跪,陸夫子側過身子,淡然道:“書院廟小,容不下範公子這樣的大佛,陸某更不敢有範公子這樣的門人。”

  範東成做的事情,即便是好脾氣的陸夫子,心裏也十分生氣。

  因爲他範東成也是甘泉書院的學生,尚且沒有被開革出去!

  有這一層身份,竟然要自污門庭,簡直就是欺師滅祖了!

  範東成站在原地,跪也不是,站起來也不是,很是尷尬。

  一旁的範侍郎臉上依舊帶着笑容,他看向陸安世,微笑道:“想來夫子與吾兒之間有些誤會,這裏人多,不方便說話,夫子能否找個僻靜之處?”

  範東成是範侍郎的大侄子,在這個時代稱呼一聲“吾兒”,再正常不過。

  陸夫子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二位跟我來罷。”

  事情既然發生了,總要有一個解決的辦法,如果直接跟范家翻臉,那麼別的不說,嚴明禮作弊的事情肯定就捂不住了,而且范家的姿態很低,範侍郎甚至親自從建康趕了回來,這就有了溝通的餘地。

  陸夫子在前面帶路,叔侄倆跟在他身後,很快進入到了陸安世的書房裏,陸夫子徑直走進自己的書房,叔侄二人一前一後跟了進去。

  等範東成也走進去之後,範侍郎默默回頭關上了房門,然後微微沉聲道:“跪下。”

  範東成二話不說,直接撲通一聲,跪倒在了陸安世面前。

  陸夫子只是微微皺眉,並沒有多說什麼。

  範侍郎抬頭看向陸安世,緩緩嘆了口氣:“夫子,事情的前因後果,範某已經清楚了,這件事是東成的不對,事情已經出了,責任我們范家也會擔起來。”

  範侍郎緩緩說道:“無論如何,那個姓嚴的後生,都不可能作弊。”

  這句話的意思是,嚴明禮不管作弊不作弊,都不會作弊。

  範東成派去告狀的三個人,統統都是誣告。

  至於他們遞交的證據,也統統都是假證據。

  這件事情牽扯到的所有人,包括嚴明禮,嚴家,以及給嚴明禮代筆的那幾個讀書人,還有縣衙出賣考題的吏員等等所有人。

  只要牽扯到其中,范家都會打理好。

  能處理的,范家會處理乾淨,處理不了的,范家會想辦法讓他徹底乾乾淨淨。

  作爲刑部侍郎,範俢有說出這句話的資格,他在刑部做事接近十年了,手底下辦案子的能人不知道有多少,只要他願意,這樁案子會變得乾乾淨淨,任何人都查不出半點蛛絲馬跡。

  陸夫子沒有說話,而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淡淡的看了範侍郎一眼,開口道:“事情已經鬧到了縣衙去,縣衙裏有人知道了,府衙那裏應該也會知道……”

  範俢微微一笑。

  “夫子,本官回鄉省親,按理說應該跟當地的地方官見一面,不過昨日回來得急,還不曾與江都府尊見過面,等今天最遲明天,範某去與陳府尊喫頓飯,把這件事跟他提一提。”

  “到時候……”

  範侍郎緩緩說道:“江都沒有人會知道這件事,朝廷那裏更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

  陸夫子伸手,給範侍郎倒了杯茶,然後他抬頭看向範侍郎,突然笑了笑:“誰說江都沒有人知道?范家便知道。”

  這句話的意思是,擔心范家將來會拿書院遮掩舞弊的事情,反過來要挾書院。

  “夫子多慮了。”

  範侍郎微笑道:“這事前後都是我范家去做,息事寧人,也是我范家去息事寧人,與書院沒有關係,書院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嚴明禮作弊。”

  陸夫子默默抬頭,看向範侍郎。

  “恐怕一個范家的名聲,抵不上書院的百年清譽罷?”

  這件事情雖然范家去做,但是范家畢竟與書院有了“交易”,假如范家自爆,還是可以把這件事情翻出來。

  範侍郎似乎早料到了陸安世會這麼說,他在袖子裏摸索了一會兒,然後摸出了一張信封,遞在了陸安世桌案上。

  陸夫子皺眉:“這是?”

  範侍郎面色平靜:“吾兄早年御下不嚴,家裏的家丁曾經失手打死過一戶佃農,事後家裏使了點關係,把這件事遮掩了過去,這是吾兄與當時江都知縣互通的書信。”

  這是互換把柄。

  範侍郎看向陸安世,微笑道:“這樣一來,夫子應該可以放心了罷?”

  說到這裏,範侍郎頓了頓,笑着說道:“當然了,這一次既然是東成做錯了事,我們范家也不會全無表示,我兄長已經說了,今後三年,范家每年給書院捐一萬兩銀子,給學院修繕學舍,既是致歉,也是助長我江都文脈。”

  範侍郎笑得很親和,看起來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

  但是這個笑容,卻讓陸夫子有些毛骨悚然。

  因爲他太狠了。

  這個把柄,看起來很致命,但是最多拿着它去告範老爺,跟範侍郎全然沒有什麼干係。

  陸夫子看向自己眼前的書信,沉默了許久,然後聲音有些沙啞:“失手……打死了一戶人?”

  一戶人,不是一個人。

  “許多年前的事情了。”

  範侍郎嘆了口氣:“家裏的家丁不懂事,吾兄已經重重責罰了他們。”

  陸夫子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才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他沉默了許久,最終側過身去,不去看着叔侄倆,也不去看那封平平無奇的書信。

  “範東成今後,不能繼續留在書院讀書了。”

  “這是自然。”

  範侍郎嘆了口氣,開口道:“出了這檔子事,範某也不好意思將他留在書院了,這孩子自小被大兄寵壞了,有些頑劣,我準備將他帶到京城去,先丟進國子監裏,然後帶在身邊幾年,希望能讓他改邪歸正。”

  說到這裏,範侍郎看向陸夫子,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什麼事。

  “對了夫子,聽說東成這一次做蠢事,是因爲一個叫做沈毅的學生,請夫子將這位沈公子請出來,我讓東成向他當面道歉。”

  範侍郎這句話,說的溫文爾雅,但是在陸安世聽起來,卻有着毛骨悚然。

  他有些僵硬的搖了搖頭。

  “這……不必了。”

  範侍郎皺眉:“夫子,不道歉不合適罷?”

  陸安世終於抬頭,看了一眼這位刑部侍郎,然後緩緩搖頭。

  “沈毅是陸某的學生,陸某說不必就不必。”

第八十二章 敢不敢要!

  甘泉書院雖然本錢雄厚,但是範侍郎畢竟是六部侍郎,範侍郎既然親自帶着侄兒登門道歉,姿態就已經放的足夠低了。

  在這種情況下,甘泉書院已經很難再與範侍郎翻臉,或者說,就算陸夫子執意要跟范家撕破臉皮碰一碰,建康京城裏的“甘泉派”們,也未必會同意。

  所以,陸夫子只能見好就收。

  或者是,不得不如此。

  這人世間,除了不共戴天的大仇之外,沒有什麼事情是不能妥協的,而所謂政治,說穿了也就是互相妥協而已。

  但是對於範侍郎提出想要見沈毅,陸安世並沒有答應。

  雖然陸夫子只見過這位範侍郎幾次,但是通過這一次談話,陸夫子可以明顯感覺到,範侍郎雖然看起來隨和,但是內心卻有些陰鷙,雖然以他六部侍郎的身份,不可能親自對沈毅下手,但是在這種時候,能避一避當然要避一避。

  畢竟在陸夫子看來,沈毅年紀也不大,如果沈毅到了現場,與範侍郎有什麼衝突,他這個書院的山長還真的很難保住沈毅。

  甚至爲了讓範侍郎有所顧忌,陸夫子還當着他的面,承認了他與沈毅之間實際上不存在的師徒關係。

  範侍郎聞言,微微有些詫異的看了看陸安世,然後笑道:“據我所知,這位沈公子目前還沒有功名,難得夫子竟然收了個白身爲弟子。”

  “陸某回鄉教書,是爲了教化江都百姓,與功名無關。”

  範侍郎聞言,呵呵一笑:“夫子這話說的是,可有些時候,功名便是教化。”

  說到這裏,他意味深長的看了陸安世一眼。

  這一個眼神,頗多含義。

  彷彿是在說,你們甘泉書院,就是天底下最重功名的地方,不然這一次也不會因爲一個小小的縣試,全體跳腳。

  陸夫子並沒有理會這個眼神,而是緩緩說道:“對於有些人來說可能是,但是對陸某來說,功名是功名,教化是教化。”

  “聖人當年周遊列國,教化天下的時候,心裏可沒有功名二字。”

  “聖人周遊列國時,心裏便未必全然沒有功名,經世濟民與功名並無衝突。”

  範侍郎呵呵一笑,看向陸安世:“夫子非是聖人,還是不要替聖人言志爲好。”

  說完這句話,範侍郎對着陸安世拱了拱手,開口道:“範某今日冒昧叨擾,得罪之處,還請夫子海涵。”

  “昨天剛回江都,現在城裏還有許多事情,說不定府衙縣衙的請柬都已經送到了家裏,俗務纏身,便不打擾夫子清淨了。”

  陸夫子深呼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對着範侍郎拱手還禮:“我送侍郎。”

  就這樣,陸夫子一路將範俢叔侄倆送到了書院門口附近,等到着叔侄倆上了馬車,陸夫子默默注視二人遠走,良久之後,這位書院的山長才眯了眯眼睛,轉過頭去,回到了自己的書房。

  到了自己的書房之後,陸安世坐在椅子上出神許久,但是始終沒有去看桌子上那封信。

  過了不知道多久,陸夫子心中終於有了決斷,他微微低頭,開口道:“全德,去外面喊個話,讓沈毅來見我。”

  全德全名陸全德,是陸安世家裏的老僕,早年是陸安世的書童,後來便在陸家做事,終生未娶。

  這會兒,陸全德正在書房裏給陸安世送茶,聞言連忙低頭,下去幫陸安世叫人去了。

  沒過多久,正在溫書的沈毅沈七郎,便被叫到了陸夫子的書房之中,他見到陸夫子之後,連忙低頭:“先生找我?”

  陸安世這會兒正在翻書,聽到了沈毅的聲音之後,指了指自己對面的椅子,開口道:“坐。”

  沈七老老實實坐下。

  陸安世沒有看聲音,只是淡淡的說道:“范家的範侍郎剛纔來了。”

  沈毅眼皮子跳了跳。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張簡這種縣尊就已經是大到沒邊的天老爺,六部侍郎這種存在,根本是他沒有辦法觸及的人物。

  “學……學生聽說了。”

  其實書院裏並沒有穿範侍郎到來,只是說範東成範公子,被一箇中年人領着一起到了書院,然後進了陸安世的書房裏。

  而範侍郎的身份,是沈毅猜出來的。

  他被範東成威脅之後,便很快想到了這件事情會鬧大,讓他沒有想到的是,短短兩天時間,那位遠在京城的刑部侍郎,便親自回到了江都,並且來到了甘泉書院。

  陸安世“嗯”了一聲,然後緩緩說道:“這件事情,暫時就告一段落了,嚴明禮那邊,由范家去收尾,沒有人會知道他舞弊的事情,不過……”

  陸夫子沉聲道:“他畢竟做了,這件事情過後,書院會找個由頭把他開革出去,並且不會再給他作保府試,以後他考不考科考,都與書院沒有關係了。”

  對於這個處理結果,沈毅並不意外。

  他雖然沒有決策權,但是站在陸安世的角度來考慮,或者說站在范家的角度考慮,這麼處理也是合情合理。

  畢竟沈毅總不能指望因爲一樁小小的縣試舞弊案,甘泉書院上下腥吮阋黄饠]袖子替他打死范家。

  這不現實。

  而且……他準備將來親自擼袖子打死范家。

  “先生英明。”

  沈毅臉不紅氣不喘的拍起了馬屁:“如此一來,書院清譽無損,我等四人也不會受到牽連,影響科考。”

  陸安世“嗯”了一聲,然後看向自己桌子上那個厚厚的信封,默默的說道:“書桌上的東西,你……拿起來看一看。”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緩緩說道:“這東西你看完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如果你看完之後有勇氣拿着,我便把它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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