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本來是準備在祖宅住一晚上,明天再來的。”
沈毅無奈的嘆了口氣道:“下午才知道,大伯在祖宅擺了個什麼家宴,請了一百多號人,小婿懶得見他們,至於他們背後說什麼,就讓他們說去。”
沈老爺微笑道:“他們的評論,於小婿身上全無感覺,不痛不癢。”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對於江都府的這些沈家人來說,沈老爺現在就是萬古不幹的江河,他們在背後說什麼,做什麼,已經很難影響到沈毅了。
“宗族關係,還是要打理好的,且不說江都沈家對你會不會有什麼幫助,至少不要拽住你的腿腳。”
沈毅低頭喝了口茶水,語氣有一些無奈。
“不瞞岳父,已經拽住小婿腿腳了。”
“岳父您可能不知道,小婿私下裏還兼管着邸報司。”
“江都府也有邸報司。”
沈毅語氣裏充滿了無奈:“按照江都府邸報司的說法,這幾年我雖然沒有回江都,但是江都的老家人,有些人已經在打着我的旗號了,尤其是我去年就任武選司郎中之後。”
沈老爺微微低頭,長長的嘆了口氣。
“到現在,還不到半年時間,老家已經有人收別人的好處,準備來我這裏止倭恕!�
說到這裏,沈毅心裏有了一些火氣。
“小婿自己,都沒有敢收旁人的錢財,他們就敢收!”
沈老爺這句話,倒沒有說錯。
就任武選司郎中以來,他本人是沒有收過任何人錢財的,雖然迫於無奈,也幫別人辦了這事,但是那都是一個尚書,兩個侍郎交代下來的是誰,他自己,並沒有徇私枉法。
當然了,主要是因爲他不怎麼缺錢。
不說許復的西洋商船,單說許覆在建康的生意,只要分給沈毅一成兩成,就喫喝不盡了。
陸夫子笑了笑,開口道:“那些人見識湵。辛四氵@麼個有出息的同宗,自然要蹭上一點光,他們收旁人的好處,就讓他們收去,你自己不收,不給他們辦事,時間長了,自然也就好了。”
說到這裏,陸夫子頓了頓,教導道:“不要因爲這件事情,跟宗族生出什麼矛盾,會有礙你的官聲。”
“小婿沒有想因爲這些破事跟他們鬧,也懶得搭理他們。”
沈老爺微微低頭,嘆了口氣道:“恩師,學生現在,距離當年的範侍郎,已經差不太遠了。”
他換了稱呼,就是以學生的身份求教老師。
陸夫子會意,微微嘆了口氣道:“你怕江都沈家,將來會變成另一個江都范家?”
“已經有苗頭了。”
沈毅頗有些苦惱:“大伯這個家長,非但不加以制止,甚至還有一些縱容的味道,今天晚上我要是去喫家裏的這頓飯,要麼應下來他們求的事情,要麼就要跟他們翻臉了。”
“所以,想要當個不貪的官,也不容易。”
陸夫子感慨道:“像你趙師伯,從在戶部任事之後,已經十幾年沒有迴轉家鄉了,逢年過節,只讓兩個兒子代他回去祭拜。”
“這個沒辦法。”
沈毅輕聲道:“趙師伯那個位置,隨便動動手指頭,就是數不盡的銀子。”
“其實不管官大官小,對於百姓來說都是難以翻越的大山,在百姓看來,你現在這個武選司郎中,與你師伯那個戶部尚書,分別不大。”
“地方上,莫說百戶了,一個小旗,就能把人欺負死。”
“衙門裏的就更是如此了,在你看來,可能七品縣令都已經不起眼,但是在百姓看來,縣衙的衙差都是官老爺。”
陸夫子默默說道:“子恆你既然不想讓沈家變成另一個范家,手裏的權力要慎用,你宗族裏頭的事情,也要謹慎處理。”
沈毅默默點頭,沉聲道:“這幾天在江都,學生會抽時間跟大伯聊一聊。”
其實在沈毅看來,最好的結果是讓三哥沈陵任沈家的家長,這樣能替他約束族人,不至於在江都胡作非爲。
可是就眼下來說。
大伯的身體……實在是太好了。
他當了十幾年縣令,自以爲自己知道官場上的一切規則,也知道沈毅這個武選司郎中的權力有多大,所以纔會默許族人們沾沈毅的光。
因爲有些難題,對沈毅來說,就是一句話的事情而已。
翁婿兩個人說了會沈家的話之後,陸夫子看了看沈毅,又問道:“方纔在外面,子恆說要北上?”
“嗯。”
沈老爺緩緩說道:“按照陛下的吩咐,小婿這趟從江都回建康之後,應該要北上代天子巡視淮河水師。”
聽到這句話,陸夫子先是一愣,然後眼睛一亮。
“子恆,陛下要對……”
沈毅微微搖頭:“不算是,應該是派我去看一看,淮河水師到底是什麼情況,順便讓我跟趙家人談一談。”
“談什麼?”
陸夫子是個老憤青,聞言悶哼了一聲,開口道:“趙閥狼子野心,人所共知,與他們有什麼可談的?”
說到這裏,陸安世看了看沈毅,開口道:“子恆這趟去,不會有什麼危險罷?按理說代天子巡視,應當派御史臺的人去纔是,如何讓子恆你這個司官去巡視了?”
“可能是小婿這幾年,外派的太多了。”
沈毅也有些無奈,喝了口茶之後,開口道:“不過岳父放心,到了淮河水師之後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小婿心裏都有數。”
“我不逼他們,他們便不會殺我。”
說到這裏,沈毅頓了頓,開口道:“恩師,可能戰事,就是這幾年的事情了……”
陸夫子聞言,激動莫名,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書房裏走了好幾圈,然後回頭看着自己的女婿,開口道:“朝廷兵甲充裕否?錢糧充足否?”
沈毅微微搖頭,開口道:“恩師,學生也不知道。”
“不過學生以爲,這一仗,遲早是要打的,我們這一代不打,下一代也會打。”
“我們不打他們,他們就會來打我們。”
“因此……”
“陛下如果下定決心要打,我們做臣子的,盡力跟隨就是。”
“好好……”
陸夫子拍了拍大腿,連說了好幾個好字,卻說不出話來,片刻之後,這個在書院教了許多年書的老人家,眼眶竟然有些紅了。
他看向沈毅,開口道:“子恆,有生之年,老夫想去北方看一看……”
老人家很是感性,他目光看向遠方,看向了建康城方向。
“世宗皇帝棺槨,至今還不曾入土……”
陸夫子呆呆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眼睛裏有明顯的淚珠。
“老夫的上一代人,也有很多是懸棺,不曾入土。”
“有生之年……”
陸夫子垂淚道:“不知能不能瞧見他們埋回北方故土……”
第七百四十一章 攤牌
沈毅安撫了陸夫子好一會兒,小老頭的情緒才慢慢平穩下來。
這些年,沈老爺接觸過很多人,這些人裏,每個人的對這個時代朝局的看法都不一樣。
一部分的人想要安於現狀。
另一部分人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已經有點投降派的意思了,比如說對北齊一直很溫和的楊敬宗楊相。
不過相對比較多的,還是依依不忘北邊的人。
尤其是陸安世這一代。
陸夫子出生的時候,世宗南渡剛過去不久,他的父輩,就是跟隨世宗皇帝南渡的。
雖然當初南渡的那一批人大部分已經沒了,但是不妨礙像陸安世這樣被父輩薰陶的“激進派”。
不過不得不說的是,沈毅見過很多激進派,也見過很多“憤青”,但是其他人,是絕沒有陸夫子這樣激動的。
安撫了小老頭之後,沈毅就去了陸若溪的閨房裏歇息,次日一早,因爲睡得不錯,沈毅起了個大早,喫了早飯之後,就去見了陸夫子一面。
“岳父,家裏的事情,一直躲着也不是事,小婿要回家處理處理了。”
陸安世這會兒正在做五禽戲,是他晨練的一部分,聽到沈毅的話之後,他收了動作,先是“嗯”了一聲,然後點頭道:“跟家裏人好好說,莫要生太多氣。”
沈毅微微低頭,笑着說道:“岳父放心,昨天晚上的時候,我還有些生氣,現下氣已經消了很多了。”
“青雀還有淵兒,我就不帶回去了,讓她們在書院歇息,陪陪您老人家。”
“好。”
陸夫子點頭,笑着說道:“淵兒這孩子老夫很喜歡,等再過幾年,他再長大一些,那時老夫如果還活着,你們夫妻倆就把他送回書院來,老夫來給他開蒙。”
沈毅躬身道謝,然後出了書院,坐上了蔣勝的馬車,一路進了江都府城,在沈家大宅門口停下。
沈老爺下了馬車,抬頭看了一眼沈宅的牌匾之後,邁步走了進去。
沈家大宅的人,多半都認得他這個當朝的“四品大員”,見到他之後,都紛紛低頭,神態恭謹。
“七少爺。”
“七少爺……”
沈毅都微微點頭致意,剛走到沈家大宅的前院,就看到一些下人們正在收拾桌椅,估計是昨天晚上擺宴席的戰場。
沈毅攔下一個下人,問道:“我家子常呢,睡在哪裏?”
這下人連忙低頭,開口道:“七少爺,九少爺昨夜喝多了,現下還沒有睡醒呢。”
沈毅“嗯”了一聲,開口道:“你去通報大老爺,就說我求見他。”
這下人連忙點頭,一路小跑去通報了。
沈毅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三哥沈陵便從內院走了出來,遠遠的招呼沈毅。
“老七……”
沈毅上前,拱手行禮:“三兄。”
沈陵前兩年,是跟着沈毅在建康做點“小生意”,當初沈毅承諾他,一年能賺一萬兩銀子,他的確兌現了。
不過沈陵這個人,沒有什麼太大的志向,賺了兩年錢之後,便覺得錢賺的差不多了,再加上他跟父親沈徽的關係緩和了不少,在去年,也就是洪德十年的下半年,就回江都定居了。
沈家目前的第二代之中,跟沈毅關係好的,除了胞兄弟沈恆之外,便數沈陵了。
見到沈陵之後,沈毅臉上露出了笑容,先是客套了幾句,然後問道:“三哥,大伯他在家麼?”
“在,怎麼不在。”
沈陵咳嗽了一聲,看着沈毅走到一邊,低聲道:“爹他有些不高興,一會兒老七你見到他之後,如果他給你使臉色了,你千萬將就着他一些……”
沈陵微微低着頭,嘆了口氣:“你要是真的生氣,便生三哥的氣,事後三哥給你打一頓出氣都成……”
他是怕沈毅跟自己的父親翻臉。
對於自己這個七弟現在的影響力,旁人不知道,在建康沈宅住過兩年的沈陵,再清楚不過了!
要知道,沈毅只要回了建康,可是隔三岔五進宮面聖的!
他擔心沈毅遷怒自己的老父親。
沈毅微微搖頭,無奈道:“三哥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他問道:“大伯昨天,爲什麼生氣?”
“因爲你沒有回來參加家宴。”
沈陵無奈,低眉道:“更重要的是,你回江都第一天,沒有回沈家住。”
“小老頭倔得很,心裏覺得老七你瞧不上咱們沈家了。”
沈毅下意識的皺了皺眉頭。
陸夫子在仕林上的影響力,以及官場上的影響力,的確比整個江都沈家都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