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或者說,比較明顯的兩個派系。
一個是宰相楊敬宗所代表的龜派,這一派的施政方略就是龜縮,儘量避免與北蠻交惡,從而維繫住大陳現有的政權。
而另一派,也並不能說是鷹派,只能說是相對鷹派。
因爲即便是這相對強硬的一派,也基本上很少有興兵北伐的念頭,大家心裏所想的就是不能繼續被北齊欺負,得找個機會跟北齊碰一碰,從而保持南北朝的“地位平等”。
很明顯,甘泉書院這一派,就是相對的鷹派。
陸安世抬頭看了看眼前的張簡,微微嘆息:“先帝當年,何嘗不是此種態度?怕只怕陛下只是少年意氣,一旦受到一些挫敗,便會一蹶不振,到時候楊相那一邊的人依舊會再起,朝堂又會恢復如今的模樣。”
“再說了……”
陸安世低眉道:“老夫已經無心官場了,只想安心在故鄉教書育人,儘量替朝廷,替大陳培育一些人才。”
他看了看張簡,嘆息了一聲。
“大陳想要強盛起來,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戮力同心,而不是憑藉陛下一人的意志,來決定一批人起一批人落。”
“如果朝堂像現在這樣,你方唱罷我登場,沒有個長久的主心骨,不要說興盛起來,更不要說北伐,恐怕……”
“恐怕將來,能不能保住這半壁江山,都是未知之數。”
第七十二章 見義勇爲
朝堂弊病,非是一朝兩朝的事情了。
先帝即位初年,也是現在這個模樣,一心想要重振大陳,甚至想要打過淮北去,收回故都。
那個時候,先帝重用的官員統統都是朝堂中的“鷹派”,整個朝堂上下都是嗷嗷叫想要跟北齊碰一碰。
十三年前,陳軍越過淮河,與北齊軍在江淮之地迎面撞到,五萬陳軍精銳只打了一個月,便只剩下兩萬多殘兵敗將逃回淮南。
而北齊軍,只戰損了一萬多人。
十一年前,先帝再一次興兵北伐,又在彭城一帶慘敗,積攢了兩年的家底被直接清空,這一次先帝惱火至極,直接夷了統兵主帥三族,數百人被連累,死在了這場大案之中。
至此,建康京城再無一人敢領兵討戰,先帝也漸漸熄了北伐的念頭,朝堂上的“鷹派”也漸漸沒落,以楊敬宗爲首的龜派重新在朝堂上崛起,到先帝去世的時候,更是任命楊敬宗爲首輔,輔佐年幼的小皇帝。
到現在一轉眼五年多時間過去,楊相公一系在朝堂的勢力已經到了極爲龐大的地步,不過小皇帝即將親政,再加上前段時間大朝上,皇帝與楊相公之間發生了直接衝突,這就給了朝野一個很明顯的信息。
當今天子,並不是“龜派”。
也就意味着,蟄伏了七八年的強硬派,要重新崛起了。
戶部的趙昌平,以及趙昌平的學生張簡,約莫還連帶着整個甘泉書院一系,差不多都是強硬派,張縣尊之所以這麼興奮,就是因爲他覺得自己這個派系要重新登臺了。
不過現在,被陸夫子當頭潑了盆冷水,張縣尊原本興奮的心情稍稍冷靜下來一些,他坐在陸安世對面,看了看眼前的陸夫子,然後也跟着嘆了口氣,緩緩說道:“我朝武力孱弱,這是不得不認的事實,但是斯文在我,正統在我,如師叔所說,再這樣下去大陳遲早要落入蠻夷之手,既然爭亦死,不爭亦死,不如奮力爭一爭。”
“斯文”與“正統”,是陳國僅剩的兩塊招牌了。
不過六十年時間過去,這僅剩的兩塊招牌也岌岌可危,北齊已經不止一次派出學子來到建康,與南陳學子論學,在以前,北齊學子的學問自然遠不如南方,但是近些年,已經可以平分秋色了。
至於正統……
大陳太祖傳下來的傳國大寶,都在世宗南渡的時候丟失不見,北人已經不止一次的提起此事,甚至公然宣稱說南陳是僞朝,北齊纔是正統!
“爭亦死,不爭亦死……”
陸夫子長嘆了一口氣,開口道:“但願朝野上下,都作如是想。”
“不然,即便我們想去爭,想去拼,也會有人在背後,替北齊去拉扯,近些年……”
陸夫子冷哼一聲:“建康城裏,替齊人說話的人越來越多,不是還有人想要把建康定爲國都,棄了北邊的燕都?”
張縣尊低頭喝了口茶水,悶聲道:“不思舊都者,皆可殺!”
聽到張簡這句話,陸夫子沒有接話,而是默默的看了一眼眼前的張縣尊,心裏暗自嘆息。
他今年已經接近五十歲了。
他出生的時候,大陳就已經失卻故都了,更何況眼前這個才二十多歲的張縣尊?
……
今年的縣試進行的很順利。
第一場是考帖經,沈毅無驚無險的通過,然後第二場是四書文,沈毅兩三年前就可以通讀四書五經,其中章句可以倒背如流,自然也不會有問題。
第三場試帖詩,也沒有什麼問題,縣試也不會要求你寫出什麼千古絕句,一般只要文詞通順,格律工整就可以通過,沈毅的詩才雖然不如陳清,但是寫一首工整的詩不是什麼大事。
如果他願意,他甚至可以寫一首乃至於好幾首千古絕句出來,直接少年成名,成爲大陳的當代詩仙。
不過沒什麼必要。
真要人前顯聖的話,也要去京城顯聖,在江都縣試考場裏,老老實實答卷就是。
縣試每一場是一天,考完之後空兩天考第二場,因此等到縣試第四場的時候,已經是洪德五年的十月初七了。
第四場第五場合在一起,因此這一天就是縣試的最後一天了。
月字第七號考房裏,沈毅拿到了縣試最後一場的考題。
題目是“見義勇爲”。
見義不爲,無勇也。
語出論語。
這還算是個常規題目,而且因爲語出四書,都是先生們反覆講過的內容,並不算難,只要能坐在這裏的,都能就着這個題目,寫出一篇像模像樣的策論。
不過具體怎麼寫,寫的出不出彩,就要看考生個人了。
沈毅這幾個月時間,幾乎都窩在書院裏,除了偶爾出去指點一下許復等人,其他時間都在書院裏,基本上三天一篇策論。
見義勇爲這個題目,沈毅雖然沒有寫過,但是在策論集上看過類似的,因此自己弄出一篇出來並不難。
他坐在自己的桌子上,略一琢磨,便開始下筆。
大約用了半個時辰時間,一篇六百字左右的策論便被他寫了出來,當然,此時還是寫在稿紙上,並沒有寫在試卷上,需要檢查有沒有犯聖諱,廟諱等等一系列忌諱,還要檢查有沒有錯別字,確定無誤之後,纔會謄錄在正式的試卷上。
沈毅寫完策論之後,時間還在上午,他把稿紙放好,喫了點東西,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覺,養足了精神,等到下午之後,纔起來伸了個懶腰,將策論謄錄在了試卷上。
大陳的縣試是不能提前交卷的,要等到衙役敲鑼之後,一個一個考號收卷,不過衙役一共會敲鑼三輪,一直到第三輪的時候,纔是必須要交卷的時候。
日落時分,第一輪鑼響。
沈毅把試卷交給路過的衙役,然後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轉頭提着考籃,大踏步走出考房。
考房門口,已經差不多站滿了人,有些人考生的家人,師長,還有一些擺攤賣喫食的攤販,更過分的是足足有七八個算命先生在考房門口擺攤算命。
算什麼命?自然是算能不能中試!
沈毅是第一批走出考房的,跟他一起交卷走出來的並不是特別多,只有十來個人,這十來個人裏有的人胸有成竹,有的人則是破罐子破摔了。
沈毅剛剛走出考房,就看到自家三哥沈陵,大踏步走了過來,上前便拉着沈毅的衣袖,笑着說道:“可算是出來了,你嫂子已經在家裏準備好了喫食,我把小弟也從書院裏叫回來了,今天咱們兄弟幾個好好喫上一頓!”
沈毅看向沈陵,笑了笑:“三兄不問我考得怎麼樣?”
“考都考完了,問他作甚?”
沈老三爽朗一笑,開口道:“爲兄只等着發案的時候,再請老七你好好喫一頓就是!”
第七十三章 人性如此
考了近十天的縣試,雖然中間間隔時間都可以休息,但是神經一直緊繃,現在驟然放鬆下來,沈毅還是覺得有些疲憊的。
當天晚上,他在三哥沈陵家裏好好喫了一頓,又喝了點酒,連家也沒有回去,就在沈老三家的客房裏呼呼大睡,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沈毅才從牀上爬起來。
這一覺睡了六個時辰以上,睡得渾身舒泰,沈毅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然後就看到三嫂的丫鬟端了一盆熱水過來,放在了自己面前。
“七公子,您洗漱。”
這個丫鬟是沈夫人孃家跟來的,目前也是沈陵家唯二的兩個僕人之一,這些年沈毅與沈恆兄弟常常在三哥家喫飯,與她自然也很熟悉,當即笑着點頭到:“有勞巧兒姐姐了。”
聽到沈毅這個稱呼,這個叫做巧兒的丫鬟愣了愣,然後微微臉紅,有些不好意思的低頭道:“七公子怎麼突然這樣稱呼我了?”
從前那個沈毅,雖然有些老實,但是因爲在這個世界土生土長,他的內心是有明確的尊卑之別的,因此雖然巧兒姑娘經常照顧他們兄弟,但是沈毅並不稱呼她爲姐姐,只是跟着嫂子一起,巧兒巧兒的叫着。
新的沈毅到來之後,沈毅大多數時間都在書院,也不怎麼回來了,因此這是沈毅第一次換稱呼。
對於巧兒的反應,沈毅倒不以爲然,他一邊洗臉,一邊對着巧兒笑着說道:“這麼些年,巧兒姐姐沒少照顧我們兄弟倆,稱呼一聲姐姐應當應分的,哪天姐姐給三哥納進了門,我還要叫一聲小嫂子呢。”
巧兒是沈毅三嫂的通房丫鬟,是跟着自家小姐一起嫁過來的,本來如果沈家這裏有合適的僕人,也可以許配姻親,但是沈家並不是如何有錢,家裏就只有一個老僕,年紀明顯配不上。
巧兒在沈家也已經好幾年了,沈毅也不止一次看到她跟沈陵親熱,早已經有了夫妻之實。
納妾,估計是早晚的事情。
聽到沈毅這句話,巧兒姑娘臉色瞬間通紅,她瞪了一眼沈毅,扭頭就走。
“七公子,你……你胡說什麼……”
看着巧兒姑娘狼狽而逃,沈七郎面帶笑容,笑着說道:“巧兒姐姐,三哥三嫂呢?”
巧兒腳步停在了門口,應了沈毅一聲。
“少爺跟夫人出門去了,說七公子如果醒了,就讓奴婢做些飯給你喫……”
她回頭看了一眼,繼續說道:“小公子也一大早起牀,回書院讀書去了。”
“七公子要喫飯麼?”
沈七郎微笑搖頭:“還是算了,我出去也有點事。”
巧兒姑娘臉色還是有些紅,她低着頭邁着小碎步跑遠了。
沈毅看着這姑娘跑遠的背影,小聲嘀咕了一句:“這麼臉皮還這麼薄……”
洗漱完之後,沈毅換了一身新衣裳,邁步走出了沈宅。
因爲剛考完縣試,距離縣試發案少說半個月,慢則一個月,這段時間裏,沈毅終於可以給自己放個假,可以做一些自己的事情了。
他先是在大街上找了家路邊攤喫了飯,然後隨便買了點糕點,在城裏轉悠了兩圈,來到了他給幾個小朋友租住的小院子裏。
這幾個小傢伙剛開始擺攤幹生意的時候,熱情高漲,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都出攤,恨不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在賣東西,但是現在幾個月時間下來,六個小傢伙也漸漸習以爲常了,就只出傍晚的攤,白天的時候都在家裏備貨或者休息。
沈毅敲了敲門之後,很快一個小姑娘過來,給他打開了房門,小姑娘看了一眼沈毅,神情有些高興。
“沈哥哥!”
這個小姑娘,是六個小傢伙當中最小的,看起來只有十歲出頭,流浪街頭不知道姓名,幾個小傢伙就叫她小妹。
小姑娘流浪街頭差點餓死,後來碰到了少年許復,還有幾個同伴,才勉強活了下來,從那之後她就跟着許復一起姓許,現在也有了個名字,叫做許小妹。
許小妹原本衣衫襤褸,臉上也都是黑灰,瘦到了可怕的地步,現在他們的日子好過了一些,經過幾個月調養,小妹的沈毅不再那麼骨瘦如柴,洗乾淨之後,看起來雖然不是那麼俊俏,但是最少也有個小姑娘的樣子了。
沈毅上前,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笑着說道:“你許哥哥在不在?”
“在的。”
許小妹拉着沈毅的衣角,開口道:“我哥前天才從外面回來,聽說沈哥哥在考試,便沒有去打擾你。”
說着,她微微低頭,開口道:“還有,我哥他……受了點傷。”
沈毅微微皺眉,開口道:“帶我去見他。”
許小妹這才點頭,一路把沈毅領進了院子裏,另外幾個小傢伙見到沈毅,都紛紛開口,稱呼“公子”。
很快,沈毅就在裏屋的牀榻上,見到了躺在牀上的許復,沈毅上前兩步,找了個板凳,坐在了牀邊,他看了一眼許復,問道:“怎麼了?傷哪裏了?”
“胳膊。”
許復對着沈毅微微低頭,然後開口道:“公子,我按照你的吩咐,這段時間帶着那些藥包,走訪了十幾個村子,有些村子裏的確有孩童或者婦孺發熱,我便將那些藥包一一分給了他們。”
沈毅點了點頭,問道:“有效果麼?”
“我發了藥之後就留在那裏看一天,多半是有效的,有些是當天退燒,有些第二天退燒……”
說到這裏,許復苦笑道:“但是也有沒效果的,前兩天我去鄉下的一個村子發藥,那人的孩子高燒不退,喫了公子開的藥之後依然不奏效,孩子沒扛住,第二天就沒了。”
“我第二天再去看那個孩子的情況,就……”
聽到這句話,沈毅微微搖頭。
他開的藥,只能治一般的發熱,如果是其他原因引發的高燒不退,這個藥的確沒辦法,而且這個時代醫療條件極差,小孩子夭折的比比皆是,可能一場高燒人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