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379章

作者:漫客1

  沈老爺也有些感慨:“那些人手上拿了權力,便下來喝兵血,喫空餉,朝廷的錢,十分只能到將士手裏兩三分乃至於一兩分。”

  “慢慢的,自然也就爛掉了。”

  “不止這些。”

  李穆搖頭道:“更重要的是缺錢。”

  他看了一眼沈毅,開口道:“子恆,你這五千抗倭軍,軍餉差不多是禁軍的兩倍左右了,再加上殺倭寇的賞錢,實際上的用度,還不止兩倍。”

  “這五千人,尚且可以憑藉抄家營商來供養,馬上就要擴編成兩萬五千人了。”

  世子靜靜的看着沈毅。

  “錢從何來?”

  “市舶司。”

  沈毅輕聲道:“今年我來東南,主要就是把五個市舶司建起來,並且讓這幾個市舶司正常咿D起來,只要能夠正常咿D,供養一個沿海都司不是什麼大問題。”

  “而且,多半還會有不少盈餘,能夠繳到國庫裏。”

  說話間,兩個人已經跟這些將領們打完招呼,在這羣抗倭軍將領的護送下,重新回到了馬車裏,這一次,李穆直接坐進了沈毅的車裏,然後看了看沈毅。

  “怕就怕在國庫。”

  李穆微微嘆了口氣,開口道:“一旦戶部介入進來,那麼市舶司的錢,便不是沿海都司的錢了,到時候這些錢如果直接由戶部接管……”

  “子恆你想要按照禁軍的軍餉從戶部手裏摳出來,都是千難萬難,想要按照抗倭軍現在的軍餉發放,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李穆頓了頓之後,繼續說道:“如果市舶司的錢,是咱們沿海都司直接接手,把用剩下的錢給戶部,那麼這遠高於其他軍隊的開支,那些文官就又可以拿來說事了。”

  世子緩緩說道:“要知道,建康城裏的那些文官老爺傲得很,向來是看不起武官的。”

  他看向沈毅,無奈道:“他們說你沈子恆貪污斂財,倒還是輕的,就怕他們說你有意施恩於地方軍隊,意圖不軌!”

  “到時候,不止是子恆你,就連我就都會有麻煩了。”

  這的確是擺在兩個人面前的最大問題。

  因爲沿海都司馬上就要成立,養活兩萬五千人跟五千人,可大不一樣。

  如果市舶司的錢,真的被戶部接管,那麼李穆說的情況,幾乎是一定會出現的。

  哪怕戶部尚書趙昌平是沈毅的師伯也不成。

  這種是文官集團一致的鄙視鏈,也是文官集團的一致利益,趙昌平一個人,不可能讓戶部上下心甘情願的優待武官。

  沈毅坐在馬車裏,摸了摸下巴。

  “世子,這五個市舶司,都是宮裏的太監下來督建的,具體管事,也是宮裏派宦官下來管事經營。”

  “暫時,應該不會移交戶部罷?”

  李穆搖頭。

  “歲入幾十萬兩的時候,戶部不會放在眼裏,只當是給陛下零花了,可是市舶司的收入一旦多起來,戶部就一定會盡全力去爭,按照他們……”

  說到這裏,李穆對着沈毅笑道:“按照你們讀書人的說法,錢只有進了國庫,纔是天下人的錢,進了內帑,那就是天子私產。”

  “他們還會義正言辭的問陛下,是不是要與民爭利。”

  沈毅聞言,微微搖頭道:“說句不足爲外人道的話。”

  “大陳這些年武力孱弱,乃至於六十多年前的那場大變,究其根本,就是因爲重文抑武太過了。”

  晉世子滿臉微笑的看着沈毅。

  “子恆你可是兩榜進士。”

  沈老爺目光平靜,他看着李穆,問道:“我若非是兩榜進士,能在朝廷出頭麼?”

  李穆搖了搖頭。

  “那恐怕不能。”

  沈老爺掀開車簾,看了看外面護送他們的抗倭軍將領。

  “世子方纔說,抗倭軍的軍餉,遠超其他軍隊,依我看,不是抗倭軍的軍餉太多……”

  “而是其他軍隊的軍餉太少了。”

  李穆幽幽的嘆了口氣:“即便是現在的軍餉,已經養出了一個趙閥了。”

  他的目光看向沈毅,似乎在想沈毅會不會成爲下一個“沈閥”。

  沈毅微微搖頭道:“趙閥起勢,跟軍餉沒有關係,主要是因爲朝廷不得不倚着他們。”

  “而且淮河水師之中,也不乏喫空餉,喝兵血的事情,錢發不到將士們手裏。”

  “依我看。”

  “大陳如果要還於舊都。”

  李穆深呼吸了一口氣:“當如何?”

  “賣命的錢要多給。”

  沈老爺緩緩說道。

  “賣命的人,要多抬。”

第六百六十六章 一片向好

  兩個人在車廂裏說話的功夫,馬車已經慢慢停了下來,李穆掀開車簾看了一眼,發現馬上並沒有進樂清縣城裏,而是停在了一座莊園的正門。

  莊園的大門上掛了兩個字。

  沈園。

  這位晉王世子跳下馬車,先是打量了一眼這座莊園的門頭,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同樣下了馬車的沈毅,微笑道:“記得我離開樂清的時候,這裏還是一塊白地,這麼短的時間,竟然起了一座園子出來,真是了不起。”

  “因爲有工部的匠人在。”

  沈毅笑着說道:“工部一百多個匠人,手底下各自帶了幾個徒弟,他們造完船之後閒了一些,就讓他們來這裏幫我造園子了,要是靠當地的匠人,恐怕三四年才能建起來。”

  沈老爺一邊拉着李穆走進這座園子,一面招呼身後的程廷知,凌肅薛威等人進園,開口道:“我這也算是公器私用了。”

  李穆身份最高,走在最前面,笑着說道:“公器私用倒是不至於,子恆你是欽差,有一座官邸倒也合情合理。”

  聽到官邸兩個字,沈毅想了想之後,問道:“世子,你的都指揮使司,準備設在哪裏?如果是設在樂清,這座園子倒是可以送給你做官邸。”

  李穆連連搖頭。

  “哪有官邸設在城外的?”

  “再說了。”

  他回頭看了看沈毅,微笑道:“這裏既然是子恆花心思建起來的,我自然不能奪人所愛,依我看,這座園子不如留下來,即便子恆你將來不在東南任事了,也可以家裏人,或者是家裏的下人來這裏管着,將來功成名就下江南的時候,可以到這裏歇歇腳。”

  “至不濟。”

  他微笑道:“也可以留給後人嘛,也算是沈家的一份產業了。”

  在這個時代,每一個社會資源的佔據者,只要身體不出問題,都會很快的開枝散葉。

  像沈毅這種朝堂上的小紅人自然不必多說,就拿沈毅的曾祖來說,當年在朝廷裏,最高只做到六部員外郎的職位,就能在江都留下一個不小的家族,到了沈毅這一代,曾祖的後人差不多已經大幾十上百個了。

  沈毅也是如此。

  他不需要生很多兒子,只需要三四個,三代人之後,就能有大幾十個後人,到時候家產不會嫌多,只會嫌少,樂清的這座園子,也會成爲家裏人眼中的香餑餑。

  兩個人說話的功夫,已經進了沈宅的正堂,這裏雖然沒有主人住,但是一直有人打掃,腥嗽谡醚Y按位次坐下。

  李穆身份最高,被沈毅推在了主位上,至於次位,本來沈毅是想讓身爲二品官的程廷和坐上去的,但是程廷知堅持不坐,再加上沈毅算是這裏的主人,於是他這個五品官,也就厚着臉皮坐下來了。

  至於凌肅和薛威等人,自然是敬陪末座。

  坐下來之後,沈毅看了看凌肅,開口道:“凌將軍,世子已經受命沿海都司都指揮使,這個消息你們應該也已經收到了,今天晚上,我會在沈園設宴,到時候你把抗倭軍裏百戶以上的將官統統帶過來,都來見一見都帥。”

  凌肅與薛威等人立刻起身,恭敬抱拳道:“屬下遵命!”

  李穆咳嗽了一聲,看了一眼沈毅。

  “子恆,我身上的舊傷還沒有好……”

  他身上的傷只是皮肉傷,回建康之前就已經大好了。

  說出這句話,是因爲是他不願意接見這些抗倭軍的將領,怕朝廷誤會他想統兵。

  沈毅微微搖頭道:“世子,你是都帥,總要見一見下面人的,最起碼今天要見一見,至於今後,你想見就見,不想見就不見。”

  李穆猶豫了一下,默默嘆了口氣:“罷了,那今天晚上,我身上的傷且好一好罷。”

  李穆這個人,並不似張簡那樣活潑詼諧,難得說出一句笑話,不過他身份太高,乃是皇帝的堂兄,因此也沒有人敢笑,場面一時間有一些小尷尬。

  只有沈老爺面帶笑容,開口道:“世子這一刀還真是沒有白挨。”

  兩個人哈哈一笑,氣氛這才緩和了一些。

  說了幾句話之後,凌肅與薛威兩個人,就下去安排晚宴的事情去了,而沈毅則是看向李穆,問道:“世子,你的都司官邸,準備設在哪裏?”

  李穆白了沈毅一眼,有些無奈:“這種事情,應該我問子恆,而非是子恆問我。”

  沈毅伸手摸了摸下巴,正要說話,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程廷知突然看向兩個人,他猶豫了一下之後,開口道:“世子,沈學士,不若設在福州罷?”

  兩個人齊刷刷的看向這位新任的福建巡撫。

  程廷知面色平靜,微微低頭道:“樂清雖然是個好地方,也是抗倭軍大營所在之地,但是畢竟是個縣城,抗倭軍大營,應該也只能容納五千人,以在下看,樂清可以作爲溫州衛所在,而不適合作爲都司官邸。”

  “福州北接浙江,南接廣東,而且……”

  他抬頭看了一眼沈毅,開口道:“而且廣東倭患未除,如果都司官邸設在福州,則可以統籌沿海全局,南北兩顧。”

  李穆與沈毅對視了一眼,微笑道:“程中丞還沒有上任,就開始替福州拉生意了,只是沿海都司即便設在福州,福州的兵力也只有一衛,與樂清這邊無異。”

  程廷知看了兩個人一眼,微微低頭道:“世子,有您的都司官邸在,下官才能放心福州衛不會再福州胡作非爲,如您的官邸設在樂清,下官便有些不太放心了。”

  他這話說的有些官方,但是沈毅卻能理解他的心思。

  他主要是想借都司的兵力,以雷霆手段整頓福建官場。

  畢竟都司在哪裏,沈毅大概率就會在哪裏,如果沈毅不在福州,他去跟福州衛借兵,福州衛的指揮使未必肯答應他。

  程廷知深呼吸了一口氣,開口道:“世子,沈學士,下官去年在任福建布政使,知道福建官庫裏尚有存銀,只要都司衙門設在福州,福建願意出錢建都司衙門。”

  李穆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然後扭頭看了看沈毅,笑着說道:“子恆以爲呢?”

  這件事的決定權,其實就在沈毅手上,李穆雖然可以表態,但是他是絕對不可能表態的。

  “程中丞所說,倒是句句在理。”

  沈毅想了想之後,對李穆說道:“世子的確可以考慮把都司衙門設在福州,不過這沿海五衛具體如何設立,還有徵兵的標準,以及五個指揮使的人選,都還需要在樂清決定,我的意思是,世子可以暫且在樂清處理軍務,等到福州那邊的都司衙門落成,世子再帶人前往福州。”

  “到時候,也可以着手組建福州衛了。”

  說着,沈毅看向程廷知,微笑道:“到時候在福州徵兵,還需要中丞幫忙。”

  “一定。”

  聽到沈毅這句話,程廷知心裏多了不少底氣,他對着沈毅拱手道:“福建巡撫衙門,一定全力支持福州市舶司以及都司衙門!”

  三個人幾句話,沿海都司的官邸就定了下來。

  事情談完了之後,晉世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道:“一路趕路,我也困了,子恆給我找個地方,我要去睡會了。”

  他打了個哈欠。

  “難得這一次到浙江,沒有地方官員過來迎接,不然應付他們,煩也煩死了。”

  沈老爺也站了起來,接話道:“那是因爲沒有行文地方衙門。”

  “不過消息傳的快。”

  沈毅也伸了個懶腰道:“看着罷,明日溫州府衙的人就要來拜訪世子,過幾天,浙江巡撫衙門和三司衙門就都要來了。”

  世子翻了個白眼道:“你去應付他們,我這趟南下,是來遊山玩水的,可沒有精力去跟那些地方官打交道。”

  沈毅笑呵呵的搖了搖頭:“還是世子去跟他們喫飯喝酒罷,這樣我才能得空做點事。”

  李穆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也是,那我就去應付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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