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第六百六十四章 一塊牌子
正月二十八,喫了晚飯之後,天色慢慢黯淡了下來,沈家的書房裏,也點起了蠟燭。
蠟燭搖曳的燈光之中,一身白色長袍的沈恆,站在沈毅對面。
沈毅坐在主位上,看了自家這個親兄弟一眼,然後默默的說道:“明天,我就要動身南下了。”
沈恆點了點頭,微笑道:“小弟知道,大兄放心南下辦事情,家裏的事情,有父親和我操持,兄長不必操心。”
“家裏的事情,我並不是如何擔心,你們在建康,應該是安全的,我擔心的是你的學業。”
沈毅嘆了口氣之後,抬頭看向沈恆,問道:“確定今年考麼?”
他緩緩說道:“爲兄現在,官做的還算不錯,咱們家裏也沒有什麼迫在眉睫的難處,我可以……”
“再給你三年時間。”
沈恆笑着說道:“大兄怕我落第?”
“不是怕你落第。”
“落第倒是好事了。”
沈毅微微低頭道:“是怕你年紀小,到了考場上發揮失常,考了個三甲進士回來。”
“中了進士,可就不能再考下一場了。”
沈恆微微搖頭道:“兄長放心,小弟……還是有一些把握的。”
“你的學問,我不是如何擔心。”
沈毅緩緩說道:“昨天我也去拜訪顧師了,問過了你的學業問題,我主要是擔心你年紀太小,到了考場上會發揮失常。”
沈毅頓了頓,繼續說道:“不過你既然堅持今年考,那做哥哥的還是支持你的,眼見春闈已經不遠了,這段時間你儘量放鬆心情,不要太強逼自己。”
兄弟倆自小相依爲命,沈毅自然知道自家這個兄弟的性格。
沈恆這個人,看起來溫和懂事,但是骨子裏是非常要強的,沈毅擔心他在考場上頂不住巨大的精神壓力。
他對沈恆的要求其實不高,不一定是非要中一甲,只要能中個二甲,那麼在官場上就不會有什麼來自“學歷”的門檻了。
“嗯。”
沈恆微笑道:“兄長說的話,小弟都記下了,不過……”
沈恆猶豫了一下,微微低頭道:“大兄,我有一件事想要求你。”
沈毅抬頭,意外的看了沈恆一眼。
最近幾年時間,他已經很少從沈恆嘴裏聽到“求”這個字了。
他原本正在寫信,聞言放下手裏的毛筆,深深的看了一眼沈恆,正色道:“你說罷,能辦到的,哥哥一定給你辦到。”
“我……”
這位沈家同代最小的九郎,猶豫了一會兒之後,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低頭道:“哥,我想娶幼娘爲妻……”
幼娘……
陳幼娘,陳清的妹妹。
陳幼娘在幾年前,就進入了沈家做事情,主要是照顧沈恆的起居,去年沈恆到建康來考秋闈的時候,便把她也一起帶到了建康。
這一對少男少女是同齡人,在一起時間久了,日久生情,並不是多麼奇怪。
沈毅看了一眼自己的兄弟,笑了笑:“只要人家姑娘願意,我自然不會反對,這種事情跟我說做什麼?”
沈恆低頭道:“哥,我如果今年中了進士,阿爹恐怕就不會讓我娶幼娘了。”
身份懸殊。
沈恆現在已經是舉人了,屬於是“士”的一員,等中了進士,就基本上已經是“官”了。
而陳幼娘,只是一個農家女出身。
更重要的是,如果今年沈恆中了進士,就是那種最爲喫香的“未婚進士”,連宰相都有可能下場,去榜下捉婿!
到時候,等待沈恆的,將是建康城裏最優質的一批女性,別的不說,以他這個年紀,再加上有沈毅這個兄長,娶個二品三品家的閨女,一點問題沒有。
到時候,即便沈章還算開明,估計也不會同意他娶農家女爲正妻,反而會勸沈恆,納陳幼娘爲妾室。
沈毅低頭想了想,然後抬頭看了看沈恆道:“小弟,這件事情我可以幫你,父親那裏的壓力,我也可以給你頂住,但是有一件事,咱們兄弟要提前說好。”
沈恆連忙點頭:“兄長請說。”
“你倆的這門婚事,我可以幫你們做主,但是如果將來你對這樁婚事不滿意了,覺得自己可以娶一個更好的,可不能埋怨我這個兄長,壞了你的前程。”
人都是會成長的。
沈恆今年十七八歲,正是“戀愛腦”當家做主的時候,他現在自然是看陳幼娘千好萬好,將來做了官,年紀慢慢大了,戀愛腦可能也就慢慢消退了。
到時候,他說不定就會後悔,後悔今天沒有娶一個相門之女。
沈恆深呼吸了一口氣,面色嚴肅,搖頭道:“大兄放心,小弟今生,都不會後悔今天的決定。”
“嗯……”
沈毅點頭道:“那好,那你且放心考試,你的婚事……我可以保證,由你自己做主,至於父親那裏……”
“我去跟他說。”
沈毅現在,是沈家絕對的頂樑柱,既然是頂樑柱,話語權自然是越來越重的,雖然他不能直接忤逆沈章,但是沈章還是相當尊重他這個大兒子的意見的。
當然了,如果沈恆真的迎娶了陳幼娘,沈章心裏肯定是不舒服的。
因爲沈毅的老丈人陸安世,雖然不是官員,但是可以稱得上是“學閥”,在朝廷和仕林影響都不小,地位是很高的。
而陳幼娘,家裏真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家,雖然她的兄弟陳宴在甘泉書院讀書,但是將來能不能讀出頭,還是未知之數。
但是,沈毅自信,能夠在沈章那裏,扛下這些壓力。
這天晚上,兄弟倆在書房裏秉燭夜談了一個時辰,沈恆纔回屋裏歇息。
而沈毅,也熄了燈,回臥房陪夫人孩子去了。
次日一早,蔣勝早早的在沈宅門口備好了馬車,沈老爺在沈宅門口,跟家人一一告別,然後坐着馬車,一路來到了建康南城門。
南城門門口,張簡與趙薊州兩個人,前來相送沈毅。
沈毅跟兩人在城門口分別,然後坐着自己的馬車,繼續沿着官道朝南而去,到了城外五里亭的時候,另外一輛馬車已經等在了路邊。
是新任福建巡撫程廷知的馬車。
沈老爺下了馬車,朝着程廷知的馬車走去,程撫臺此時也下了馬車,兩個人還沒有走近,便遠遠的互相拱手行禮,臉上都是客氣的笑容。
客套了幾句之後,沈毅抬頭看了看天色,有些不太好意思的說道:“家裏的家人太多,耽誤了不少時間,讓中丞久候了。”
“不妨事。”
程廷知微笑道:“我也沒有等多久。”
沈毅又問道:“咱們是直接南下,還是先去中丞家裏?”
程廷知跟沈毅說過,他的家就在建康附近,而且他準備今年把家裏人,帶到福州去。
程廷知微微搖頭道:“家裏人我已經通知過了,他們現在已經在去福州的路上,在福州碰面就是。”
沈毅想了想,微微搖頭道:“不妥,中丞還是給他們去一封信,讓他們先去樂清,到了樂清之後,我派人護送中丞一家去福州。”
程廷知若有所思:“沈學士不直接去福州?”
“我要在樂清待一段時間,與新任的沿海都帥,一起商量商量建立沿海都司的事情。”
“新任都指揮使……”
程廷知愣了愣,問道:“敢問沈學士,這人是……”
“應該在前面十里亭等着。”
沈毅微笑道:“中丞一會就能見到了。”
程廷知這才點了點頭,轉身上了自己的馬車,而沈毅也回到了自己的馬車裏,兩輛馬車再一次緩緩上路。
而沈老爺上了自己的馬車之後,坐在車廂裏,閉目養神。
他冥想了一會兒之後,在自己懷裏摸了摸,摸索出了一塊牌子。
純金的牌子。
背面上是一整面的雲紋,正面上鑄了一個篆書寫成的“朕”字。
沈老爺把這塊昨天晚上才送到他手上的牌子,放在手裏把玩了一番,然後小聲嘀咕。
“不知道這玩意兒……”
沈老爺自言自語道。
“有沒有傳聞中那麼邪乎好用……”
第六百六十五章 賣命錢
這牌子,其實也沒有什麼稀奇的,無非就是皇帝身份的象徵,拿着這個牌子就可以得到皇帝的賦權,成爲皇帝走出皇宮的權力化身。
但其實,欽差這個身份,在地方上代行王事,已經有一部分這種職能了。
而沈毅,現在這個東南巡海欽差的身份還是在的,所以原本,皇帝沒有必要再給他這麼一塊牌子,有點畫蛇添足了。
比起原來那個欽差的身份,充其量也就是多了一點臨機決斷的權力,在必要的時候可以拿這塊牌子去調動地方上的兵丁,或者臨時處理幾個人。
可是,沈毅本來就可以調動抗倭軍,甚至可以調動即將建立的沿海都司兩萬餘人,抗倭軍的戰鬥力要遠勝於地方上的兵,又有些沒有必要。
皇帝是個聰明的皇帝,他不太可能做這種沒有必要的事情。
因此,這塊牌子真正的作用,只有兩個。
第一是用來施恩,讓沈老爺徹底對皇帝忠心耿耿,死心塌地。
而更重要的作用,是用來節制李穆!
晉世子李穆這一次南下的職位是沿海都司都指揮使,是沿海都司名義上的統領。
而沈毅這個欽差的職責是巡查沿海,監督協助沿海都司以及沿海五個市舶司建成,名義上是沒有直接控制抗倭軍以及未來沿海都司將士權力的。
也就是說,按照朝廷的法理來說,李穆才應該是沿海都司這兩萬多人的實際控制人。
雖然這位晉世子真正掌控沿海都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年輕的皇帝陛下,還是謹慎的給出了這麼一塊牌子,讓沈毅在必要的時候,權柄可以直接蓋過包括李穆在內的一切人,控制住局面。
算是皇帝在東南留的一個保險了。
沈毅,李穆,程廷知三個人在城外的十里亭碰面,碰面之後,三個人一起在路邊尋了家野店喫了頓中午飯,之後便一起趕路,直奔樂清。
建康距離樂清不算太近,不過三個人南下都有事情要辦,因此一路上算是趕路在走,只用了十天左右,就到了樂清。
算起來,差不多每天走一百里出頭。
這個速度看起來慢,但是幾乎已經是馬車的極限了,畢竟這個時代哪怕是官道,也不會特別平整,再加上車廂很重,能夠跑出這個速度,已經是三個人在沿途官驛換馬的結果了。
三個人趕到樂清,是在二月初九,剛進樂清境內,抗倭軍的都指揮使凌肅,便帶着薛威等百餘個抗倭軍將官,在官道上接迎,等到三個人的馬車路過,這些抗倭軍將領齊刷刷下馬,躬身抱拳,聲音齊整。
“見過李都帥!”
“見過沈欽差!”
晉世子李穆與沈毅當即下了馬車,跟一锌官淋妼㈩I打招呼,這位晉王府的世子,看着這些抗倭軍將領,頗有些感慨的說道:“短短兩年多時間,便有如此面貌,比我回京之前還要規整得多,子恆真是了不起啊。”
沈毅站在李穆旁邊,只微微落後小半個身位,幾乎是並肩而行,聞言笑着說道:“影響軍隊戰鬥力的,無非就是那麼幾個因素,軍紀不明,錢糧不夠。”
沈老爺看了看站成兩排的抗倭軍將領,緩緩說道:“抗倭軍建立至今,功必賞過必罰,錢糧從來也沒有斷過,殺倭寇的賞錢,將士的撫卹也是立刻就發。”
“再加上有幾個會練兵的將軍。”
沈毅微笑道:“時間長了,自然就不一樣了。”
李穆沉默了一會兒,微微嘆了口氣:“說起來容易,可整個大陳,也就只有你沈子恆能夠練出這種軍隊出來,不要說別的,就這支抗倭軍,放在樂清,從兵部換個人來帶他們,不出三五年,也就爛掉了。”
“都是私慾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