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365章

作者:漫客1

  張簡是大家族出身,今天是除夕,家裏應該有很多事情要忙纔對。

  張簡站了起來,也沒有對沈毅還禮,只是拉住了沈毅的衣袖,開口道:“子恆,你昨天在東市街,給齊人欺負了,是不是?”

  沈毅眉頭微皺,隨即舒展了過來,然後緩緩說道:“師兄,那個齊人,的確說了幾句不太中聽的話,不過內衛已經放了人,沒有辦法再追究了。”

  “我昨天就在東市街附近,聽說了之後,派人去打聽了。”

  張簡沉聲道:“那個狗孃養的齊人,拿弟妹還有小娃娃點你了,是不是?”

  沈毅默然無話。

  張簡知道北齊清淨司把沈毅列入了暗殺名單。

  因此,這件事情在他聽來,就不是什麼小事了。

  今天年三十,張家家裏很多事情要忙,不過他還是抽出了時間,來見了沈毅一面。

  “子恆你初來建康沒有多長時間,在建康沒有根基,那個狗日的齊人,纔敢這樣跟你說話!”

  向來文雅的張簡,此時滿口粗話,很顯然也已經是十分生氣了。

  他冷聲道:“沈家在建康不久,但是我們張家在建康,卻已經很久了,不就是北齊使團的一個使者嗎?又不是她孃的正使!”

  張易安拍了拍胸脯,咬牙道:“子恆你放心,做哥哥的跟你保證,這廝出不了京畿,一定會死於非命!”

  這些建康士族,在建康盤踞了六十年,勢力也已經非常大了,就拿張簡來說,他雖然是個過氣的相門之子,家裏的老爺子已經退了下來,但是在建康的能量依舊不小。

  別的不說,弄死一兩個人,對他來說,絕對算不上什麼大事情。

  雖然北齊的使團,應該會有隨行的護衛,但是這些護衛不能進城,身爲建康的地頭蛇,使點陰招,例如下毒之類的法子弄死一個齊人,不算難事。

  世家子一般都比較重利益,像張簡這樣重義氣的,相當少見。

  沈毅心裏也爲之一暖,不過他還是拉住了張簡的衣袍,微微搖頭道:“師兄,昨天在東市街出言挑釁,應該不是此人的個人行爲……”

  “而且……陛下今年,已經在跟那幫縮頭派示好了,這就說明,陛下暫時不想打仗。”

  “最起碼最近兩年是不想打仗的。”

  “殺一個齊人,不是什麼大事,但是鬧大了,會影響師兄你的仕途,以及整個張家的前程。”

  “我知道這廝背後是什麼清淨司,但是這人出言威脅你家小,便已經有了取死之道!”

  張簡咬牙道:“真查到爲兄頭上了,爲兄一個人擔着就是,將來落魄了,便來你沈家討幾口飯喫!”

  沈毅拉着他坐了下來,然後給他倒了杯茶,緩緩說道:“師兄,這個人不能死在大陳境內。”

  沈老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淡淡的說道:“不過他如果在境外英年早逝,便跟大陳沒有干係了。”

  “用不着你來動手。”

  張簡聞言一怔,然後抬頭看向沈毅。

  他皺了皺眉頭:“子恆要做什麼?”

  沈毅反問:“師兄想知道?”

  “不想……”

  張簡很快反應過來,他搖了搖頭:“我什麼都不知道……”

  張大公子說到這裏,看了看沈毅。

  “子恆,這種事情不好親自動手的,爲兄可以找人動手……”

  沈毅微微一笑。

  “師兄,今年跟我一起到建康來的福建布政使,教會了我一個道理。”

  張簡低頭喝了口茶,看向沈毅。

  “什麼道理?”

  “他說……”

  沈老爺語氣幽幽:“有時候做事情,需要授人以柄。”

第六百四十七章 老相國的影響力

  臨近中午的時候,沈毅才把張簡送出了沈宅的大門。

  倒不是說沈老爺摳門,不願意留他在家裏喫飯,實在是張家大門大戶,家裏的規矩多,今天又是除夕,張簡作爲老相爺最看重的孫兒,他能夠出門一趟已經是不容易,中午飯如果再不回去喫,恐怕老爺子就要對他動家法了。

  相比較張家來說,沈家雖然也是士族,但是對於規矩就沒有那些大門大戶那麼看重,當天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喫了頓團圓飯,晚上的時候,沈老爺和自家人坐在一起包了頓扁食,喫碗扁食之後,一家人就準備守歲放鞭炮了。

  喫完飯沒多久,小傢伙沈淵就打着哈欠睡去了,臨近子夜的時候,陸若溪也躺在牀上,緩緩睡去。

  好容易到了子夜時分,沈毅披上衣服走出房門,剛準備去點燃子夜的鞭炮,就看到月夜之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人,手裏拿着一掛鞭炮,走到了沈宅的大門口。

  他從懷裏取出火摺子,點燃了洪德九年的最後一掛鞭炮。

  同時也是洪德十年的第一掛鞭炮。

  一掛鞭炮響完,少年人轉身,回頭就看到了站在房門口的沈毅,他笑着上前,開口道:“大兄還沒有睡?”

  “本來想起來放鞭炮的。”

  沈老爺頗有些感慨的看着沈恆:“從前咱們兄弟在江都的時候,父親要是沒有回來,都是我守歲放炮的。”

  沈恆微微低頭道:“兄長事情很多,我想讓兄長早一些歇息。”

  沈毅邁步上前,拍了拍沈恆的肩膀,然後默默轉身回臥房去了。

  這幾年時間,尤其是他考學入仕之後,因爲自身能力已經遠遠的超過了家中的所有人,所以沈毅下意識的把所有的責任,所有的擔子,都挑在了自己肩膀上。

  直到這天晚上,沈毅心裏才隱約有了一種感覺。

  那就是……

  這個跟自己相依爲命多年的胞弟,似乎……

  已經長大了。

  這是一件好事。

  不管是對於沈恆自己,還是對於整個沈家來說,都是一件好事情。

  沈老爺回到臥房之後,把身上的衣服掛在牀邊,躺進了溫熱的被窩裏,閉目睡了過去。

  這一覺,他睡得還算香甜。

  ……

  次日,沈老爺一覺醒來,已經一元復始,萬象更新。

  時間從洪德九年,跳轉到了洪德十年。

  沈毅與沈恆一起,拌了半碗漿糊,然後拿着提前寫好的春聯,在自家正門上認真粘上。

  不過兄弟倆也只粘了這一個門,剩下的都讓家裏的幾個下人去忙活了。

  正月初一這天,沈毅依舊沒有出門,只是在家裏忙活了半天,又在自己的書房裏翻了半天的書。

  到了傍晚,陰了一下午的天,開始飄起大雪。

  這場雪下的極大,這幾年沈毅過年,都是在建康城裏過的,在他的記憶裏,最起碼最近幾年,是沒有過這等大雪的。

  鵝毛大雪只飄了一天一夜。

  到了次日下午,這場大雪便停了,不過雪下的時間雖然不長,還是把建康染成了一片雪白。

  年初二,已經是拜年的日子了,因爲上午下雪沒有出門,下午雪停了之後,沈毅就跟陸若溪兩個人,帶着兒子出門拜年了。

  夫妻倆要拜年的對象其實不多,左右也就是三個人,大義坊的顧先生,戶部尚書趙昌平,以及……

  老相國張敬。

  前面兩位,都與沈毅有半師之實,逢年過節只要沈毅在建康,都是要提着東西去看看的,至於最後一個……

  則是因爲張簡。

  他與張簡私交甚篤,那麼拜年的時候,怎麼也應該去見見張家的這位老相國纔是。

  建康城裏的積雪雖然很厚,但是因爲是實際上的都城,“市政”工作還是做的相當不錯的,有專門的人負責剷雪,到了夫妻倆出門的時候,建康的主道基本上都清理了出來,於是夫妻倆帶着兒子沈淵一起,一家一家拜年。

  年節之時的小娃娃,無疑是紅包收割機,即便是不怎麼富裕的顧先生,都用紅紙給沈淵現做了個小紅包,塞了幾塊散碎銀子進去,塞在了小娃娃手裏,給孩子做了壓歲錢。

  至於趙家,趙夫人和趙家的兩個兒媳,都對沈淵愛不釋手,給小孩子衣衫裏,都塞滿了用紅紙包着的壓歲錢。

  因爲在趙家逗留的太久,夫妻倆從趙家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未時接近申時。

  申時三刻左右,沈家的馬車才停在了張府門口,不過下來的只有夫妻兩個人。

  小傢伙沈淵,被他們送回沈宅了。

  因爲沈毅與顧夫子趙尚書之間,是類似於師徒的關係,因此更親近一些,把孩子帶給幾個長輩看一看理所應當,而到了張家,則沒有必要帶孩子過來,不然就顯得有些突兀了。

  下了馬車之後,夫妻倆遞上拜貼,很快張簡張易安,就親自出來把夫妻二人迎了進去。

  張家作爲一個大家族,家中的女性自然是不少的,陸若溪只在正堂稍坐了一會兒,就被張家的這些少夫人們給帶走了。

  而沈毅,則是被老太爺張敬,請到書房見面。

  在書房門口,沈毅抖落了一下身上沾染的一些雪花,然後才伸手敲了敲門,開口道:“老相國。”

  很快,房門被緩緩打開,身材精瘦,但是精神矍鑠的老人家張敬,上下打量了一眼沈毅,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記得上一次見到七郎,老夫與七郎說過,讓七郎你沒事多來家裏走動走動,當時七郎滿口答應……”

  對於一般朋友來說,稱呼沈毅應該稱呼表字,只有同宗同族的人,或者是極爲親近的人,纔好稱呼沈毅的行輩。

  即便是對於長輩來說,一般也會尊重沈毅現在的成就,稱呼他的表字子恆。

  但是對於張敬這種官場的老前輩,老相國來說,他能稱呼沈毅一聲“七郎”,那是要表達親近,是給沈毅面子。

  老人家微笑道:“算起來,咱們多久沒有見面了?”

  沈毅有些慚愧,低頭道:“一來事忙,二來是怕擾了老尚書清淨。”

  老人家側開身子,讓沈毅走了進去,然後他關上了門,爽朗一笑:“老夫有沒有入道入釋,要什麼清淨?”

  “人年紀大了,最怕的就是清淨,還是熱鬧一些的好。”

  沈毅也笑着點了點頭,開口道:“既然如此,今後只要得了空,便來叨擾老相公。”

  “這纔像話。”

  老人家指了指書房裏的椅子,示意沈毅坐下,等沈毅落座之後,他纔看向沈毅,臉上依舊帶着笑容:“七郎去年的差事,老夫聽說了一些,辦的很好啊。”

  老人家緩緩坐了下來看向沈毅的目光裏滿是欣賞:“東南亂局,只兩年時間就被你給盤活了,洪德朝至今,你沈七可以說是第一功臣了。”

  沈毅搖頭,剛想謙虛兩句,就聽到老人家繼續說道:“今年再開年,七郎應該就要去辦廣州市舶司了罷?”

  對於這老頭能知道朝廷“祕密項目”,沈毅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能跟楊敬宗掰手腕多年,並且沒有被老楊鬥倒的人,自然有他的手段。

  至於五個市舶司……

  現在五個市舶司,只建成了一個浙江市舶司,但是五個市舶司之中的松江府,距離建康很近,屬於皇帝的絕對輻射範圍之內,在松江府建立市舶司,基本上不存在什麼難度。

  而明年,如果能用程廷知爲福建巡撫,那麼福建境內的福州府市舶司,與泉州府市舶司,都不是什麼問題了。

  剩下的,也就是廣東的廣州府市舶司了。

  想到這就是,沈毅抬頭看了老人家一眼,心裏忍不住感慨。

  這老頭,不在朝堂多年,依舊能夠一眼看到事情的關鍵!

  這種政治敏感度,簡直是絕了!

  而這種政治敏感度,一方面是考驗眼界見識,但是更多的卻是天賦使然。

  不得不承認的是,有些人天生就合適在官場上混,因爲他們不僅有政治洞察力,還有足夠優秀的演技。

  沈毅想了一會之後,點頭道:“大約是廣州府市舶司了。”

  “廣東巡撫……”

  老頭呵呵笑道:“是老夫的門生。”

  說到這裏,他從袖子裏取出一封信,遞在沈毅面前:“知道七郎要來,提前給七郎準備好的。”

  沈毅雙手接信,問道:“老相國,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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