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在德慶宮門口磕完頭之後,沈老爺從地上爬了起來,準備回家過年。
他剛剛轉身,就有一個小太監追了過來,好容易追到沈毅面前,對着沈老爺連連低頭道:“沈學士,沈學士!”
“陛下召見您!”
沈毅回頭看了看德慶宮,有些好奇:“陛下沒有在甘露殿?”
當今皇帝不太喜歡德慶宮,大部分時間都在甘露殿裏辦公。
小太監低頭道:“今天都在德慶宮裏。”
沈毅點了點頭,微笑道:“那小公公頭前帶路罷。”
在這位小太監的帶領下,沈老爺很順利的進入到了德慶宮中,在宮裏七繞八繞走了一會兒,就看到了正在斜躺在軟榻上看書的皇帝陛下。
沈老爺上前,恭敬作揖道:“臣沈毅,參見陛下。”
皇帝的目光,從手裏的書,移到了沈毅臉上,然後悶哼了一聲:“朕在這裏,等你一下午了。”
沈毅連忙低頭道:“臣惶恐……”
“臣本來想立刻進宮謝恩的,孰料家裏有些事情走不開,因此來的晚了,請陛下降罪……”
“有事情走不開?”
皇帝瞥了他一眼:“跟張敬的孫子喝酒去了罷?”
沈毅尷尬一笑,低頭不說話了。
皇帝這才坐直了身子,他盯着沈毅看了一會兒,然後默默說道:“宮裏的事情,你聽說了麼?”
沈老爺一臉茫然,抬頭看向皇帝:“陛下,您說的是……”
“少要裝蒜。”
皇帝悶聲道:“這建康城裏,論消息靈通,除了朕之外,恐怕也就是你沈司正了。”
他目光幽幽。
“給朕想個法子出來。”
“削一削那些人的氣焰。”
聽皇帝這句話,似乎是在跟宮裏傳話的人生氣。
但是,這件事其實不是什麼大事情。
說白了,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惠妃娘娘聲譽敗壞,在宮裏抬不起頭而已。
至於她肚皮裏的孩子……
不管是男是女,這輩子命呷绾危鋵嵍疾簧跻o,畢竟皇帝還那麼年輕,想要生,多選幾個秀女進宮,多少皇子皇女都能生出來。
但是皇帝還是選擇要爲惠妃娘娘出頭。
那麼就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可能是皇帝想要借力打力,再削一削後族的氣焰。
而第二種可能是……
皇帝對那位顧大家,的的確確是動了真感情了。
而聯想到後族孫氏,其實也是皇帝的母族,那第二個可能性就更大了。
想到這裏,沈毅抬頭看了看這位年輕的皇帝陛下,心中微微嘆息。
你一個生來就要搞政治的,動什麼感情啊?
見沈毅神情古怪,又不肯說話,皇帝眯了眯眼睛。
“你不給朕出個主意,朕就讓高明,在邸報上講一講福州府葉大娘子的故事。”
第六百四十三章 狠辣的娘娘們
沈老爺微微低頭,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因爲皇帝這番話,是有問題的。
不是他跟自己開玩笑的態度有問題,作爲大老闆,跟親近的下屬說幾句玩笑話並不奇怪,畢竟皇帝跟大臣都是人,工作中也需要一些逗樂,不然就太過無趣了。
詭異的是,皇帝竟然知道葉嬋的事情!
葉嬋代表福州士族跟沈毅談判的時候,沈毅的確把福州士族給出來的條件,基本上都在奏書裏跟皇帝說明白了,但是……
但是關於葉嬋要跟他睡覺的這部分內容,沈毅是替自己隱去了的!
更重要的是,沈毅跟葉嬋爲數不多的幾次溝通之中,基本上就只有他跟葉大娘子兩個人在場,沈毅沒有說,葉嬋更不可能有渠道直奏天子……
因此,皇帝拿這件事情來與沈毅說笑,就顯得詭異了起來。
他是如何知道的?
見沈毅沉默不語,皇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淡淡的看了看沈毅:“沈卿此時心裏,多半在猜測,朕是如何知道葉大娘子與沈卿有牽扯的,是也不是?”
沈毅這才回過神來,微微低頭道:“回陛下,臣……臣與葉氏女,全無任何干系,要非說有干係的話,也都是出於公事,沒有任何私情……”
皇帝微微一笑:“朕知道。”
“你的奏報遞上來之後,朕心裏有些好奇,就讓內衛去查了查這個葉家,意外之下才探聽到,這個葉家女子,屬意沈卿。”
沈老爺神色更加古怪了。
他心裏很好奇,內衛這個意外探查,是怎麼個意外答?
難不成那位葉大姑娘,會把這種私密的事情,在家裏到處說?
又或者,她睡覺的時候喜歡自言自語?
還是……
這姑娘有寫日記的習慣?
真是奇了怪了。
皇帝臉上帶着笑容,微笑道:“說起來這件事,朕覺得頗爲惋惜,內衛報上來的時候說,這葉氏女姿容動人,是難得的大美人,既然美人青眼相加,沈卿就不應該辜負人家這份情義纔是。”
皇帝陛下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沈毅,微笑着說道:“沈卿在福州府,若是收了這個外宅,朕拿捏住的這個把柄就更大,也不用再讓高明去邸報司造謠了。”
聽到皇帝這句話,沈老爺心中一凜。
皇帝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是對自己不信任了,還是在暗示自己什麼?
他很快回過神來,低頭道:“陛下,臣事君之心,天地可鑑,只要陛下一聲吩咐,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皇帝走到沈毅面前,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膀,微笑道:“朕倒沒有懷疑沈卿的忠心,只是沈卿知道朕不少私事,朕卻不知道沈卿私下裏有什麼痛處……”
“有些不太爽利。”
他微笑道:“朕覺得,明年沈卿要是再見到這葉氏女,不妨再接觸接觸,說不定將來,可以傳出一番才子佳人的佳話。”
以欽差之威,強逼士族嫡女爲外宅,這要傳出去,是不是佳話不好說,沈老爺的名聲就全毀了。
伴君如伴虎啊。
即便是同齡人。
這位洪德皇帝的心思,還是不太好猜的。
沈毅沉默了片刻,低頭道:“臣……謹遵聖意。”
聽到沈毅這句回話,皇帝再一次拍了拍沈毅的肩膀,爽朗一笑:“朕與你說笑的。”
“不要放在心上。”
他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來之後,看向沈毅,然後正色道:“好了,咱們說正事。”
皇帝緩緩說道:“這件事情,朕心裏頗爲不快,不止是因爲他們在背後說惠妃的壞話,更是因爲……”
說到這裏,皇帝臉上的笑意完全收斂,目光也變得冷峻了起來:“更是因爲,他們不把朕的臉面放在心上,這種謠言也敢出去亂傳。”
他冷笑道:“分明是還把朕當成一個孩童看待!”
到今天,皇帝執政已經四年整了。
四年時間,他從當初的十六歲少年,已經二十歲了,如果按照虛歲計算,他已經二十一歲。
除了年齡之外,這四年時間裏,皇帝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攫取權力上,而且卓有成效。
到現在,不管是任何人都不能把年輕的皇帝陛下,當作小皇帝看待了。
他已經是一個完完整整的皇帝,因此既要裏子,更要面子。
天子顏面,不可染污。
天子威嚴,不容挑戰。
一直到現在,沈毅才完全琢磨明白自己這個大老闆的所有念頭。
皇帝不僅僅是因爲那位惠妃娘娘動怒,更主要的原因是,有人在他這個皇帝的臉上抹黑了。
哪怕這個所謂的“謠言”是事實也不行。
沈毅想了一會兒,微微低頭道:“陛下準備如何處理?”
“宮裏那些喫裏扒外的惡奴,朕已經讓高明處理乾淨了。”
“至於其他方面……”
皇帝低眉道:“朕想要不讓太后生氣的同時,讓那些人記下這個教訓,讓那些人覺得痛。”
話說到這裏,這件事的幕後主使是誰,已經非常清楚了。
最起碼在皇帝那裏,是非常清楚了。
後族孫氏。
已經被皇帝認定的事情,那麼不管背後是不是孫家人乾的,孫家都必須背下這口黑鍋,擔下這個過錯。
沈毅低頭想了想,然後開口道:“陛下,臣聽說建康勳貴,多有蓄奴,佔田,還有人豢養家丁,欺侮百姓……”
“尤其是各家名下田產,已經多不勝數了……”
沈毅低聲道:“不妨以此爲藉口,清查勳貴田產,家奴,以及名下產業來歷,有來路不明,來路不正,以及家奴超出規格的,一律抄沒,嚴查嚴辦……”
“勳貴們自然不敢對陛下動怒,但是只要有風頭一引,他們的怒火,就會燒到那家人身上……”
皇帝先是眼睛一亮,然後他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沈毅,淡淡的問道:“是誰告訴沈卿,建康勳貴多有佔田的?是戶部麼?”
他的意思是,是不是趙昌平告訴沈毅的。
是不是這位戶部尚書,有什麼政治操弄在其中。
沈毅嘆了口氣,開口道:“陛下,自古以來的勳貴們皆是如此,歷朝歷代,概莫能外……”
“本朝自然也是如此。”
聽到這句話,皇帝沉默了。
片刻之後,他對着沈毅揮了揮手:“這件事情,朕考慮兩天,沈卿你也回去考慮考慮,有沒有別的法子,等過完了年,朕再召你進宮來。”
沈毅恭敬低頭,拱手告退,離開了德慶宮。
走出德慶宮之後,沈毅突然回頭看了一眼後宮的方向。
此時此刻,他的心裏突然出現了一個詭異的念頭。
如果是惠妃娘娘宮裏太監傳出去的消息……
那有沒有可能是……?
應該不會。
沈老爺微微搖頭,在心裏否定了這個大膽的念頭。
沒有哪個女人,會用自己下半輩子的名聲和腹中孩兒一輩子的前途,來做這種污衊他人的事情。
應該……不會!
應該……不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