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聽到張簡的這個稱呼,沈毅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扭頭看了看陸安世,陸夫子也看了一眼沈毅,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陸老頭便嘆了口氣:“好了,時間不早了,你送你張師兄出去罷。”
“是。”
沈毅心裏一喜,對着張縣令拱手道:“師兄,請。”
張簡把爺倆的表情都看在了眼裏,然後笑着拍了拍沈毅的肩膀,開口道:“陸師叔許久不收學生了,看來師弟定然有一些過人之處,可惜爲兄現在已經是江都的縣官了,不方便跟你有一些學問上的溝通,不然我還可以幫你看一看策論。”
沈毅連道不敢,一路規規矩矩的把張簡送出了書院大門,一直到張簡的轎子走遠之後,沈毅纔回到陸安世的書房裏,對着陸夫子恭敬低頭道:“多謝先生提攜。”
陸先生微微搖頭,開口道:“你的老師秦先生,與戶部的趙昌平也是同輩人,無論從哪裏論,他叫你一聲師弟總是對的。”
沈毅點頭,站在陸安世一旁,一邊看着陸老頭給自己批改的策論,一邊小心翼翼的問道:“先生,這位張縣尊?”
陸夫子頗爲讚許的看了一眼沈毅:“你能依舊稱呼他縣尊而不是師兄,這一點很好,認清自己的地位,能少喫很多虧。”
“至於這個張簡……”
“他是建康人。”
陸安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淡然道:“他的老師趙昌平,是跟我同鄉同窗同年的好友,昌平兄官吆嗤ǎ缭绲倪M入到了戶部任事,因爲他是科甲第二名的榜眼,便被張家人請了去,給張簡做了蒙學的老師。”
說到這裏,陸安世頓了頓:“當時的昌平兄,已經是戶部的員外郎了。”
陸先生看了沈毅一眼,繼續說道:“在朝廷有實職的人,一般很少有時間做學問,也很少有時間教授弟子。”
話說到這裏,陸安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這位張縣令,是個二世祖。
而且不是一般的二世祖。
二世祖倒也罷了,他還是個很優秀的二世祖,早早中了進士的二世祖。
難怪啊……
沈七郎心裏有些羨慕。
難怪人家敢在江都這麼囂張……
第六十二章 名單上的心思
張簡離開書院之後,便坐轎去了一趟府衙,與陳府尊見了一面。
兩個人見面的氣氛非常融洽,陳府尊彷彿不知道張縣尊先去了一趟甘泉書院,而張縣尊也彷彿沒有去過甘泉書院一般,這一對上下級之間交談甚歡,在府衙的書房裏足足聊了小半個時辰,張縣尊才起身離開。
不知道的,還以爲這兩個人提前認識,是許久未見的至交好友。
張縣尊離開府衙之後,又回了縣衙,開始接手江都縣衙的差事。
現在,江都縣衙正在清理抄沒的糧商家產,以及暫時代替糧商的作用,由官府出面,在江都的各個糧行,按照市價售糧,從而保證江都城穩定。
但是官府是不能做生意的,因爲裁判不能下場參賽。
因此,江都縣衙做糧食生意只是暫時的,江都府空缺出來的糧食市場,需要有另外一批人過來填補,接手江都市場。
或者說,分掉這塊蛋糕。
江都府是個富庶之地,雖然只有一府之地,但是也算得上是一塊肥肉,更重要的是,馬員外等江都糧商的老家雖然在江都,但是他們的輻射範圍卻在整個京畿,任何人喫下這個空缺,都可以過幾個肥年。
事實上,馬家等糧商剛倒下沒幾天,外地的糧商就開始進入江都城,有些聰明一些的,已經在開鋪子賣糧了。
不過城裏那些被官府抄沒的糧鋪,有天然的區位優勢,這些外地糧商湧進江都,一時半會之間也很難把江都的糧食市場喫下去。
而新任的張縣尊到任江都之後,先是在江都城裏走了一圈,然後把江都城裏所有被糧行抄沒封存的糧鋪走了一遍,在短短三天之後,他就弄出了一份名單,送到了江都府衙。
江都府衙的書房裏,張簡張縣尊把手裏的名單遞了上去,然後看向陳府尊,微微低頭道:“府尊,江都的糧商被抄沒的家產還有鋪面,抄家所得大部分上繳戶部了,但是這些糧鋪的鋪面戶部卻帶不走,一時半會之間也沒有辦法變賣,下官跟戶部來江都抄家的幾個官員商量過了,他們同意把這些糧鋪留在江都,由我們江都官府處理。”
聽到張簡這番話,陳府尊抬頭看了這位年輕的縣尊一眼,心裏暗自冷笑。
當初戶部的官員態度非常強硬,一定要把江都糧商的所有產業統統收繳國庫,包括這些糧商的房產,田產以及鋪面,江都府衙也跟戶部的人溝通過,但是一直遲遲沒有結果。
江都距離京城太近,可不是什麼皇權觸及不到的地方,因此陳府尊也不能與戶部的人硬來,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而這位張縣尊,剛到江都纔多久?
他幾句話,便從戶部手裏,把糧商的糧鋪給要了下來!
張簡說完這番話之後,頓了頓,繼續說道:“府尊,如今江都大糧商之中,有大半都被朝廷抄家,城裏的糧食售賣,是我們縣衙在負責,但是這樣畢竟不是辦法,下官的意思是,由官府出面遴選一批義商,由我們江都官府發牌,許他們在江都售糧,並且可以把原先江都糧商的糧鋪或租或賣給他們,讓他們在江都經營。”
說到這裏,張縣令頓了頓,繼續說道:“府尊您在江都時間長,也親歷了前不久糧商勾聯漲價的事情,有官府出面來招商,就可以限制這些新入江都的糧商,防止他們再一次坐地起價,哄擡糧食價格。”
陳府尊沒有說話,而是靜靜的聽張簡把計劃說完,等到張縣尊說完了自己的看法之後,陳裕才從他手裏接過這份名單,大致看了一遍之後,抬頭看了看張簡,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張縣令剛到江都,就開始爲江都百姓辦事,這自然是好事情,不過既然戶部把這些糧商的糧鋪交給了我們江都官府,這些鋪面,是不是應該由府衙來分配?”
“這個自然。”
張簡似乎預料到了陳府尊這句話,他笑着說道:“府尊您是咱們江都的首憲,江都的事情自然由府尊安排,下官今日來見府尊,便是爲了向府尊稟報此事,擬訂的糧商名單,也只是給府尊一個建議,如果府尊不採納,便由府衙來做這件事,我們縣衙便不再過問此事了。”
說到這裏,張縣令頓了頓,繼續說道:“那些糧商的鋪面,府衙現在就可以派人接收,下官剛到江都,縣衙能少點事情,下官也能輕鬆一些。”
見張簡這麼好說話,陳府尊有些詫異,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伸手打開了張簡遞上來的那份“招商名單”,大致掃了一眼之後,便覺得其中幾個人名有些眼熟。
但是……他一時半會又想不起來。
抱着謹慎的心理,陳府尊將這個名單疊了起來,放在了自己的桌面上,然後抬頭看了張簡一眼,緩緩說道:“這江都城是縣衙的轄地,城裏發生了事情,縣衙也不能完全丟給府裏來辦,這樣罷,你這份名單先放在本官這裏,本官考量兩天,再給張縣令答覆。”
張簡立刻低頭道:“下官遵命。”
“不打擾府尊辦公,下官告辭了。”
張簡立刻就要躬身告辭。
陳裕看了一眼這個年輕人,然後淡淡的說道:“張縣令剛到江都,本來本官不應該給你什麼差事,但是眼見縣試還有幾個月時間就要開始了,你們縣衙要辦好縣試,我們府衙也會好好辦好府試。”
陳裕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張縣令第一次做父母官,可能不太清楚,這江都若是多出一兩個進士,你我二人就算是教化有功,且不說吏部考銓冊會不會記上一筆,爲國家多出幾個人才,也是好事情。”
張簡立刻點頭道:“府尊吩咐,下官記下了。”
“下官第一次出任地方,有什麼不懂的,還要多多向府尊請教。”
“好說。”
陳府尊微微一笑:“咱們同府爲官,互相扶持就是。”
兩個人說完話,張縣令便告辭離開,陳府尊很給面子,親自把張簡送到了書房門口,等到張縣令走遠之後,陳裕纔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默默取出那個名單又看了一遍。
這份名單上,大概寫了七八個糧商的名字。
本來,這種事情沒什麼稀奇的,但是這份名單上,有兩個人姓楊。
陳府尊盯着這個名單看了許久,然後伸手敲了敲桌子,沉聲道:“老杜。”
書房門口,陳裕的家僕連忙跑了進來,對着陳裕恭敬低頭:“老爺您吩咐。”
“把這份名單抄錄一份。”
陳裕指了指這份名單,緩緩說道:“然後送到京城裏去,讓京城那邊查一查,這些商人都是什麼背景。”
第六十三章 溩邆�後門
三天之後,陳府尊便很痛快的答應了張縣尊的請求,並且同意按照張縣令的名單引進糧商。
這些糧商大多都是京城的商人,實力雄厚而且不缺糧食,糧鋪的事情辦妥之後,這些糧商又跟江都縣衙籤立了約書,承諾按市價售糧,不管碰到什麼事情,糧價在一個月之內漲幅不得超過五成,五成以上就要與官府商量,不得私行漲價。
這等於是從根子上解決了江都的糧價問題。
當然了,不得不說的是,這份約書雖然看起來很有用,但是真碰到什麼大災大難,或者是碰到大亂,到了賣方市場的時候,這份與官府簽訂的約書就會變得狗屁不是,一點作用也不會有。
但不管怎麼說,這份約書很漂亮。
最起碼當江都官府把這件事上稟朝廷的時候,不管是府衙還是縣衙,面子上都是光燙的。
至於這份約書到底會有什麼效果,將來會不會有什麼隱患,陳府尊最多幹四年就走了,張縣尊說不定一任三年都幹不滿,最多也就是在江都幹個三年,將來的事情,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反正現在,京城那邊對於江都的利益分配滿意,他們這兩個江都城的地方官也能在江都糧商的事情上對朝廷有個交代,江都城有了新的糧商,糧價很快會降下來,民生穩定,三全其美,何樂而不爲?
當然了,不管是朝廷的事情,還是府衙縣衙的事情,都跟現在的沈某人沒有什麼關係,是他伸出頭也夠不到的事。
現在的沈毅能做的事情就是專心備考,迎接洪德五年的江都縣試,府試,然後去建康京城,參加院試,拿到秀才功名。
拿到了秀才功名,就意味着有了身份,有了考舉人,考進士的資格。
即便不繼續考學,一個秀才的身份也能讓他在江都好過許多,不用像現在這樣,面對範東成都要縮頭縮腦的。
說起範東成。
上一次沈毅送陸小姐回來的事情在甘泉書院傳開之後,已經許久沒有回書院的範東成,還特意回了一趟甘泉書院,想要尋沈毅的麻煩,不過沈某人現在不是在秦先生那裏背書,就是在陸院長那裏寫策論,範東成也沒有找對沈毅動手的機會。
因爲範東成的威脅,沈毅又在書院裏老實了一段時間,沒有再去城裏閒逛。
畢竟現在的他,無權無勢,要是被範東成派人堵在什麼地方打一頓,他還真沒有什麼應對的法門。
這天,沈毅剛完成了陸安世交代的作業,正在陸院長書房裏規規矩矩的聆聽陸夫子“訓導”,對於陸安世的教導,沈毅還是很用心的。
要知道,這位陸夫子,可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出身,整個江都乃至於江左,都非常出名的大儒,江左名門之中,不知道多少豪貴之家想把自己家的後生拜入陸先生門下而不得其門,沈毅現在雖然沒有正式拜師,但是能常常“白嫖”陸安世的課程,十分難得。
一個進士老爺,手把手的教學啊!
毫不誇張的說,這是這個時代幾乎最頂級的教育資源,後世什麼學區房都沒辦法比擬!
陸安世很有耐心的指出沈毅策論之中的一些錯漏還有需要改進的地方,然後一一用毛筆批註,批註完了之後,陸老頭看向沈毅,緩緩說道:“你現在的策論,比起先前的要老練許多了,按照現在的水平,縣試的時候只要不犯什麼致命的錯漏,不犯什麼忌諱,過縣試做個童生,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但是……”
陸安世看向沈毅,緩緩的說道:“但是考學這東西,沒有人可以完全說得準,我也不能說你十成十可以通過縣試。”
陸夫子把批註過的策論遞在了沈毅面前,又說道:“你閒來無事,多寫幾篇策論,不管是縣試還是後面的府試院試,都是用得着的。”
沈毅恭謹低頭受教,對着陸老頭招恼意的拱手道:“多謝先生教誨。”
他看了一眼陸安世,笑着說道:“現在學生無功無名,不好給先生丟臉,等哪天鄉試中了,厚着臉皮也要拜入先生門下,做先生的弟子。”
陸安世看了看沈毅,並沒有立刻表態,而是開口道:“等你中了舉人,可以再來書院找我。”
沈毅把自己的策論“模擬卷”收在了袖子裏,然後笑着看向陸安世,開口道:“先生,您先前交代學生的事情,學生已經替您辦好了。”
陸夫子皺眉,問道:“什麼事情啊?”
“先生您忘了?”
沈毅提醒道:“您先前擔心陸師妹被範東成矇騙,您讓我想個法子,防止陸師妹與範東成親近。”
沈毅擠了擠眼睛,開口道:“如今事情學生已經給您辦好了,陸師妹無論如何都不會再看上範東成了。”
“範東成把整個江都的胭脂鋪都搬來也沒有用。”
這段時間裏,沈毅雖然沒有怎麼再去江都城,也沒有再跟陸小姐約會,但是他在自己的學舍裏,偶爾也會弄出一些新鮮的喫食,或者說一些新奇的小玩意,送給陸姑娘。
如今兩個人雖然沒有到男歡女愛的地步,但是最起碼已經算是知交好友的關係了。
在接觸的過程中,沈毅會有意無意提起陳清的事情。
陳清一案,範東成是絕對的主郑藭r陸姑娘對範東成的厭惡感,已經快要拉滿了。
陸夫子與女兒住在一個院子裏,多多少少也能感覺到一些陸姑娘的變化,聽到沈毅這番話,他也知道沈毅沒有說謊,這位江左大儒合上了已經翻開的書卷,看向沈毅,淡淡的說道:“提起這件事,是有什麼事情要老夫去辦?”
“不敢不敢。”
沈毅連忙搖頭,對陸安世陪了個笑臉,然後笑嘻嘻的說道:“先生,是這樣的,學生家裏有一個弟弟。”
沈七郎咳嗽了一聲,小聲說道:“學生與他自小一起相依爲命,分開之後頗爲不捨,正好他在私塾讀書也有了不錯的底子,因此學生想讓他也到書院來讀書……”
陸夫子皺眉,看向沈毅。
沈七郎滿臉嚴肅,豎起三根手指,開口道:“舍弟聰慧遠勝學生,自小立志於學,一定不會丟了書院的臉面!”
陸安世這才低眉,將目光放在了自己面前的書卷上。
“他叫什麼名字,多大年歲?”
“沈恆,今年十二歲。”
沈毅小心翼翼的看向陸院長,心裏有些忐忑,擔心陸夫子不會給自己走這個後門。
“先生,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