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32章

作者:漫客1

  縣丞等人恭敬行禮,然後伸出雙手,開口道:“縣尊見諒,按照規矩,我等要覈驗吏部文書,如果您不方便,咱們可以到縣衙之後再行覈驗。”

  “方便。”

  張縣尊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僕人,僕人立刻會意,從包袱裏找出了吏部的文書和印信,交給這些縣衙的官員覈對。

  驗明正身之後,這些縣衙的官員,表情變得更諂媚了起來,縣衙的衙差們紛紛上前,幫着張老爺拿行李的拿行李,扛東西的扛東西,不一會兒,就把這位新任的縣尊老爺迎到了江都縣衙。

  進入到了縣衙之後,江都縣姓蔣的縣丞便站到張縣尊面前,對着這位新任的縣尊老爺拱手道:“縣尊,給您接風的宴席,屬下們已經準備好了,只是按照官場的慣例,您要先去府衙拜會陳府尊,屬下們已經備好了轎子,您上轎之後去一趟知府衙門,之後咱們再一起去接風宴。”

  “您看……”

  蔣縣丞看了一眼新任的縣尊老爺,小心翼翼的說道:“您看如何?”

  “新任知縣拜會上官,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本官自然會去見陳府尊,只是……”

  這位年輕的張縣令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開口道:“只是我輩讀書人,到了新任地方之後,不能只見上官,不敬斯文。”

  “備轎。”

  張縣尊淡淡的說道:“本縣要先去一趟江都的甘泉書院,拜會陸山長。”

  “拜會完江都的斯文之後,再去府衙拜會府尊。”

  聽到張縣尊這句話,站在他身後的蔣縣丞立刻瞪大了眼睛。

  他看着這個年輕的縣尊老爺,目瞪口呆。

  哪有新任官不去拜上官,而先去書院的道理?!

  這位新任的縣尊,究竟是要與府尊打擂臺,還是……還是讀書讀失心瘋了?!

第六十章 親政

  張簡雖然初到江都,但是畢竟有一個縣令的身份,有這個縣令的身份在,也就意味着江都縣衙的人不得不聽他的命令。

  而且這位年輕的縣老爺能在這個時候空降江都,很顯然背後底子很硬,因此江都縣衙的人也不好違逆他的命令,只能乖乖的抬着轎子,將這位張縣令一路送到了城外的甘泉書院門口。

  到了甘泉書院之後,張縣令命令轎伕在門口等待,張家的僕人立刻走到書院門口通報,過了片刻之後,一個少年人出現在了書院門口,對着張縣令微微低頭,拱手道:“見過縣尊。”

  “奉陸先生之名,特來迎縣尊進去。”

  張簡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這個少年,然後笑了笑,開口道:“你是陸師叔的學生?叫什麼名字?”

  “不敢稱陸先生的學生。”

  少年人面色恭謹,開口道:“回縣尊,在下姓沈名毅,是甘泉書院的學子,陸先生的門人,方纔正在陸先生處聆聽教誨,正巧縣尊過來,先生便讓我替他迎一迎縣尊。”

  張縣令點頭,微笑道:“頭前帶路罷,我已經有四五年未曾見過陸師叔了。”

  沈毅連忙點頭,規規矩矩的走在前面帶路,路過轉彎處的時候,便用餘光看一眼身後的這位縣老爺。

  是個看起來很乾淨的年輕人,因爲年紀不大,尚沒有蓄鬚,一眼望去,有些像是江都城裏那些自詡風流的讀書人。

  不過江都城裏的那些讀書人,多半隻是秀才,有些連秀才都不是,而眼前這個年輕的縣尊老爺,年紀輕輕就已經走完了科舉這條路,乃是正兒八經的進士老爺了。

  能在這個年紀考完科考,並且補到江都縣令的位置上,也就是說這位張縣令已經在京城熬了幾年。

  換句話說,這位是正兒八經的神童,很可能二十歲左右就已經走完了科考的獨木橋,魚躍龍門了。

  想到這裏,沈毅忍不住心中暗自吐槽了一句。

  “三兄與他年紀差不多,怎麼本事就差了這麼多?”

  沈毅的三哥沈陵,與這位張縣尊應該是差不多年紀,但是沈老三至今還是遊手好閒的狀態,每日裏不是在家陪老婆,就是在江都城裏亂晃。

  就在沈毅心中胡思亂想的時候,陸夫子的書房已經近在眼前。沈毅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張縣令,然後微微低頭道:“縣尊稍候,學生去通報一番。”

  “不必如此客氣。”

  張簡對着沈毅微笑道:“我師出身甘泉書院,既然到了書院,我便不是什麼縣尊了。”

  沈毅點頭,轉頭推開房門,對房間裏的陸老頭低聲道:“先生,張縣尊來了,就在外面。”

  “請他進來。”

  “是。”

  沈毅乖乖轉身,打開了房門,對着外面等候的張縣令開口道:“縣尊,先生讓您進來。”

  張簡微微低頭,整理了一番衣裳,然後邁步走進了陸夫子的書房,對着端坐的陸夫子躬身行禮:“張簡見過陸師叔。”

  陸夫子這會兒正在批改沈毅的策論,聞言放下手中的毛筆,抬頭看了看張簡,然後微微嘆氣:“你坐下來說話罷。”

  張簡點頭,自己在書房裏找了把椅子坐下。

  見他落座之後,陸夫子看了他一眼,問道:“昌平兄近來可好?”

  聽到“昌平兄”這三個字,站在一旁的沈毅眉毛動了動。

  他記得這個名字。

  當時他剛在陸夫子的書房裏,見到陸老頭在給什麼人寫信,信裏的內容不知道,但是信封上的字他卻是看的清清楚楚。

  戶部趙昌平。

  也就是說……

  沈毅看了一眼這個年輕的縣令,心中暗想。

  看來這位縣老爺……是那位戶部大佬的學生。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再過幾個月就是縣試了,到時候沈毅將會報名參加,而這位新來的縣令,也會主持這一次縣試!

  縣老爺雖然不能左右府試的結果,但是一般縣尊點的縣試案首,府試那裏是一定會通過的,也就是說如果這個與甘泉書院有淵源的縣令,點了沈毅的案首,沈某人將會直接被保送到院試!

  京畿的院試,就是在京城舉辦了。

  沈某人思緒飛到了天上,另一邊的張簡臉上帶着笑容,微笑回答道:“多謝師叔掛心,家師在京都一切都好,就是偶爾會掛念江都,時不時念叨着要回江都來,與師叔一起在書院教書。”

  聽到這句話,本來陸安世臉上應該有笑容的,但是此時陸夫子卻看着張簡,嘆了口氣:“易安啊。”

  張縣尊立刻低頭,開口道:“師叔。”

  陸夫子皺了皺眉頭,開口道:“本來,昌平兄給我寫信,說你要來江都做一兩任父母官,我心裏還是很高興的,畢竟你也算是半個書院的學生,今天我還讓人準備了一些酒菜,等你來了之後給你接接風,但是今天上午你的轎子還沒有到書院,我便聽說……”

  陸安世說到這裏,張縣尊打斷了他的話,微笑道:“聽說弟子沒有去拜會府尊,便來拜會您老人家了?”

  聽到張簡這句話,陸安世只是微微皺眉,而一旁的沈毅,已經愣在了原地。

  他先是看了看張簡,然後嚥了口口水,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半步。

  之所以退半步,倒不是要跟張縣尊撇清關係,是不想被這位縣尊老爺眼熟!

  一上任就這樣得罪上官,即便上官拿他沒什麼辦法,但是心裏肯定也是會不舒服的!

  萬一這位張縣尊真的眼熟了沈毅,縣試的時候給沈毅點個案首,到了府試的時候,沈某人恐怕哭都沒有眼淚!

  “做官不是這麼做的。”

  陸安世皺眉,緩緩說道:“你少年中試,二十歲出頭便在朝廷做編修,心裏有幾分傲氣是正常的,但是既然到了地方上,無論如何也要遵守地方上的規矩,你到了江都,第一個應該見的人就是陳府尊,而不是我這個教書匠。”

  “聖人教誨,天地君親師。”

  張縣令面色平靜,對着陸安世微笑道:“上官可未在其中,師叔您是我的師長,我到了江都,自然先要來見您。”

  陸夫子再一次皺眉,他抬頭看了看張簡,問道:“是……昌平兄這樣叮囑你的?”

  張簡搖頭,微微一笑。

  “師叔放心,侄兒到江都來不是爲了得罪人的,我這麼做自然有這麼做的道理,朝廷裏的長輩不想讓侄兒與陳府尊那邊走的太近,既然如此,侄兒就乾脆做個姿態給他們看。”

  “等下午,侄兒當面跟陳府尊說清楚就是。”

  聽到張簡這番話,陸夫子先是皺眉,然後搖頭,嘆了口氣。

  “罷了,久不爲官,朝堂局勢,我已然看不分明瞭。”

  張簡臉上露出笑容。

  “師叔,陛下親政,就是這一兩個月的事情了。”

第六十一章 優秀的二世祖

  今年是洪德五年。

  當今皇帝陛下即位的時候,只有十歲出頭,如今五年時間過去,皇帝陛下已經接近十六歲,按照朝廷的規制,已經到了要親政的年紀了。

  這五年時間裏,因爲天子年幼,相權飛速膨脹,尤其是宰相楊敬宗,在先帝朝就是宰相,後來更是受先帝之命輔政,做了五年的首輔大臣。

  做了五年的首輔,楊相公的權柄自然已經大到了駭人的地步,不過臣權再如何強大,只要不造反,終歸是有盡頭的。

  楊敬宗雖然在朝廷大權獨攬,但是朝廷的軍隊他依舊很難掌控,因此也不存在帜娲畚坏目赡苄裕缃窕实垡惶焯扉L大,沉寂了五年的君權,已經開始慢慢向相權發起了挑戰。

  聽到這句“親政”的話之後,陸夫子沉默了片刻,然後對着張簡微微搖頭到:“易安,這些話你自己心裏想一想倒也罷了,莫要再往外說了,朝堂大事,由上面那些人去做,你……”

  “既然任官江都,便踏踏實實的做一任江都知縣,要低頭做事,不要抬頭望天。”

  “這個道理,小侄明白的。”

  張縣尊對着陸安世笑了笑:“朝堂上的大事,我也就是偶爾聽老師提一嘴,因此纔跟師叔隨口一說,我現在只是一個小小的縣令,距離上面差了十萬八千里,看不分明,也沒有資格參與進去。”

  說到這裏,張簡看向陸安世,輕聲道:“不過陸師叔,上一次江都糧價暴漲,事情鬧到了京城去,楊相公雖然盡力替自己的弟子遮掩,但是終究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跡,朝廷到現在,還有人揪着這件事情不放,一直上本,有彈劾陳府尊的,還有直接彈劾楊相國的。”

  張縣尊聲音平靜:“這放在從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楊敬宗楊相爺爲人霸道,輔政五年多,朝堂之上少有人跟他爭雄,如果是從前碰到這種事情,不僅朝堂上不會有人敢吱聲,江都的這些糧商,也不敢與楊相爺作對!

  而現在,隨着天子的日漸成人,楊相國的影響力,似乎也在慢慢衰減了。

  “不干你的事。”

  陸安世面色嚴肅:“你這個年紀,踏踏實實做事,千萬不要去站什麼隊,更不要陷進什麼黨爭之中。”

  聽到這句話,張簡瞥眼看了看一旁站着的沈毅,又看了看陸夫子,微笑不語。

  “好了陸師叔,咱們不聊這些,您老人家這幾年身體還好罷?陸家妹妹怎麼樣了,好些年沒有見她了。”

  “我遠離朝堂之後,身體自然一天好過一天,至於小女。”

  陸夫子眉毛抖了抖,回答道:“她也很好。”

  “這樣罷。”

  張縣尊對着陸安世微笑道:“小侄剛到江都,最近幾天時間要在縣衙接收公事,恐怕要忙碌一些,等忙過了這陣,我在江都找一家酒樓,請師叔一家喫飯。”

  陸安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淡淡的說道:“到時候再說罷。”

  就這樣,張簡與陸安世你一言我一語,不知不覺間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陸夫子的眉頭皺的越來越深。

  因爲他覺得,張簡再不去府衙,就有些不太合適了。

  “好了易安,你最少要在江都待三年,咱們將來時間多的是。”

  陸安世面色嚴肅:“不管怎麼樣,陳府尊那裏都不好怠慢,就算陳府尊不介意,以後傳入官場,旁人也要說你不懂規矩。”

  張縣令依舊不急不躁,笑着回答道。

  “師叔,我都不擔心,您擔心什麼?”

  “七郎。”

  見張簡還想要說話,陸安世直接站了起來,對着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沈毅開口道:“我有些累了,你替我送一送張縣令。”

  張簡這才又看了看全程“旁聽”的沈毅,對陸安世笑着說道:“剛纔忘了問,這位小公子,是師叔新收的學生麼?”

  陸安世猶豫了一下,並沒有急着否認,而是岔開了話題:“這是書院裏很有潛質的後輩,不出意外的話今年秋天就要參加縣試,如果今年他過了縣試,中了秀才,將來見到你,說不定還要稱呼一聲座師。”

  “這是哪裏話?”

  張縣令看向沈毅,臉上露出了一個熱情的笑容。

  “既然是師叔身邊的門人,那便是我的師弟了,不過……”

  張縣尊對沈毅微笑道:“沈師弟,雖然咱們有香火情分在,但是到了縣試的時候,我這個縣官也不會徇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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