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咱家宮裏還有事情,便不陪沈主事喫飯了。”
“你好自爲之。”
沈毅也站了起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送公公。”
“免了……”
高明搖了搖頭,淡然道:“你們這些外廷的臣子,尤其是兩榜進士,向來不願意被人看見與宦官有什麼交往,咱家還是自己走罷,免得被人瞧見了,壞了你沈主事的名聲。”
話是這麼說,沈毅還是把他送到了雅間門口,然後笑着說道:“公公,今年天冷,下官家裏那一車齊人送來的銀骨炭,回頭讓許復捎給公公,讓公公在宮裏取暖禦寒。”
宮裏並不缺炭,也不缺銀骨炭。
以高明在宮裏的地位,自然也是不缺炭火的。
而沈毅送他一車炭,也不是爲了真的給他送炭禦寒。
真正的用意是,銀骨炭在冬天,幾乎可以算是硬通貨了,在達官貴人那裏,非常喫香。
因此那一車炭,很容易就能變現。
說是送炭,其實就是送錢。
高明停下腳步,回頭瞥了一眼沈毅:“免了罷,沈主事還是自己留着慢慢受用得好,咱家無福消受。”
說罷,這位大太監像個老農一般,兩隻手攏在了袖子裏,微微彎着腰走到了樓梯口。
他剛走到樓梯口,就看到一個一身深綠色衣裳的年輕人,走到他身邊,扶着他的胳膊,把他扶下了樓。
正是許復。
沈老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這對“叔侄倆”,然後伸了個懶腰,自己回雅間坐着去了。
難得來一趟,自然要在這裏蹭上一頓。
回到了雅間坐下來之後,沈老爺伸手端起自己面前剩下的那半杯茶,抿了一口之後,又看了一眼高太監離去的方向,心裏有些忐忑。
他之所以忐忑,並不是因爲齊人給他送東西。
而是在忐忑自己剛纔演的像不像。
要在高明這種情報界大佬面前裝出一副慌得一批的模樣,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沈毅剛纔自覺自己已經非常入戲了。
正在沈毅喝茶想事情的時候,門口傳來了一陣敲門聲:“公子,是我。”
是許復。
沈毅放下茶杯,語氣平靜:“進來就是。”
許復這才推開門走了進來,他站在沈毅面前,微微彎着身子:“爲了公子的聲譽,因此纔沒有接引公子上來,公子見諒。”
沈毅啞然一笑,指了指自己對面,示意許復坐下說話。
“幹嘛總是這麼客氣,你什麼心思,我又不是不知道。”
許復小心翼翼的坐下,抬頭看了一眼沈毅,開口道:“公子,南下的準備,我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知道公子不喜坐轎子,年前我在東市街的車馬行,定做了一輛馬車,據說趕路的時候能不受顛簸,過兩天就讓人送到公子府上去。”
“罷了……”
沈毅有些無奈:“送到我家就算了,不過可以把這輛馬車帶上,等過完上元節咱們出發的時候,我可以試一試。”
說着,他看了看許復,笑着說道:“你小子現在的確是闊了,心思都比從前細膩了不少。”
許復靦腆一笑,然後再一次低下頭,繼續說道:“還有,先前公子讓我找的……不……是我找的那個顧大家的替身,我已經找到了。”
“與顧大家有三四分相像,到時候坐在馬車裏,外人應該是看不出來的。”
“三四分……”
沈毅正想問爲什麼只有三四分相像,然後才猛然反應了過來,忍不住對着許復豎了豎大拇指。
三四分相像就足夠了,如果有個六七分七八分相像,被皇帝知道了,或者是被高明看見了……
豈不是僭越?
許復這幾年生意坐下來,的確養成了一顆七竅玲瓏心。
見沈毅面前的茶杯空了,許復站了起來,伸手給沈毅倒滿了茶水,倒完了茶水之後,他坐回了原地,繼續說道:“還有就是……”
“先前說要給顧大家尋一個新的出身,公子也知道,我在建康之是商賈,不認識什麼士族,也找不到能夠守口如瓶的人家,這事……”
“這事不要跟我說。”
沈毅剛喝一口茶,就把茶杯放了下來,面色有些嚴肅的看着許復。
“這種事情,要跟高公公商量,我不參與了。”
許複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低頭。
“是……”
“我說錯話了……請公子恕罪。”
沈毅也伸手,把高明喝過的茶杯放在了一邊,找了個新茶杯給他倒了杯茶,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好了,不用這樣緊張,坐下來喝杯茶。”
等許復落座之後,沈毅把茶杯放在他面前,然後站了起來,伸手拍了拍許復肩膀,輕聲道:“這一趟南下,咱們兄弟還有很多要合作的地方。”
“就互相關照罷。”
第五百一十四章 冤家聚頭
正月十二。
越王李譽大婚的日子。
這天因爲皇家辦喜事,建康城裏也熱鬧了不少,畢竟嫁女兒的也不是什麼小門小戶,這天從一大早開始,大街小巷就有舞龍舞獅的藝人,在街上走街串巷,來宣揚這件喜事。
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員,基本上都收到了請帖,邀請他們上門喝喜酒。
這是陛下的親弟弟和趙大將軍幼女的婚事,建康城裏只要是有名有姓的,都得給這兩家人一些面子,因此此時,除了趁着年節返鄉的大臣沒有辦法到場之外,建康城裏其餘大臣,包括王公貴胄,以及將門勳貴,基本上都是要參加這場婚事的。
沈毅也不例外。
雖然他現在的品級只有六品,但是卻也收到了請帖,而且是兩份。
面對這兩份請帖,沈毅自然毫不猶豫的去了越王府。
畢竟他跟那位年輕的越王殿下只是不認識,跟趙家只是有仇的,兩相比較之下,肯定是要去關係比較好的那一家。
而且婚事的主場畢竟是在男方這裏,安平侯府那裏,只是因爲家大業大才擺了酒席,如果是一般人家,多半就隨便請幾桌親戚了事了。
臨近傍晚的時候,沈毅便出門喝喜酒去了,本來他是想帶着家裏人一起去的,不過陸若溪要在家裏帶兒子不願意出門,父親跟老丈人也都不願意去參加這個婚事,因此沈毅就乾脆一個人去了。
沈宅佔地雖然不是很大,但是地段還算不錯,位於建康的北城,因此距離同在北城的越王府,也就不算太遠,沈毅一個人步行了一會兒,就到了越王府附近。
到了越王府正門之後,沈老爺四下看了一眼,只隔着一條街,就看到了晉王府的院牆。
兩座王府同在一座坊裏,離的很近。
今天這種大喜的日子,越王府自然是人滿爲患的,這會兒越王府門口依舊擠滿了人,沈毅好容易走到門口,遞上了請帖之後,看門的門房瞥見沈毅請帖上的官職之後,先是瞥了沈毅一眼,然後小聲嘟囔了一句:“怎麼六品官也來了……”
不過說是這麼說,因爲有請帖,他還是把沈毅放了進去,隨手給沈毅指明瞭方向,懶洋洋的說道:“這位老爺,你坐在外院的房間,自己佔個位置落座罷。”
六品官在地方上對於老百姓來說,就已經是天老爺一般的存在,但是在建康這種京城裏,最不缺的就是官,各種各樣的衙門,各種各樣的官職品級,六品官不說多如牛毛,但也是數不勝數。
人家說了,東市街古玩巷裏隨便去抓,只要腰間佩玉的,統統按貪污治罪,最多也就一半是冤枉的。
而被冤枉的這一半……絕大多數都不是官。
因此沈毅這種六品官,在建康城裏並不起眼。
如果不是因爲有張簡的關係,他現在去宰相張敬門口敲門求見,多半也會被張家的門房白眼相加。
對於被門房小瞧了這件事,沈毅心裏並沒有什麼憤怒,他本來也沒有想進什麼內院喫席,只是拿了請帖,不來一趟實在說不過去,能在外院找個桌子喫頓飯,喫完飯就走人,對於他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
因此沈老爺笑呵呵的進了越王府,自己在外院裏找了個角落的房間,推門進去之後,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這會兒,這張桌子上並沒有太多人。
因爲到越王府喫飯,大家自然都是想坐在顯眼一些的地方,最好是能瞧見越王殿下的地方,雖然文官不會跟越王有什麼過密的來往,但是人都是圖個新鮮的,想要看看這位陛下親兄弟,長什麼模樣。
坐在了角落裏之後,沈毅便眼觀鼻鼻觀心,靜等着上菜了。
很快時間到了傍晚,太陽慢慢落山。
因爲是冬天,太陽下山的很早,也很快,不一會兒,天色就昏沉了下來。
這個時代的婚事都是黃昏時分辦,寓意是天地交割,陰陽昏曉之際,意味着陰陽相合。
因爲不愛看熱鬧,沈毅並沒有去王府的正堂觀看這場婚禮,而是靜靜的等着上菜喫席,他剛坐下沒多久,一個熟悉的身影推門走了進來,他四下打量了幾眼之後,果然看到了沈毅,當即大踏步走了過來,笑呵呵的坐在了沈毅旁邊:“就知道子恆你不回去大堂觀禮,找了你半天,你果然自己找了個地方躲起來了。”
沈毅啞然一笑,開口道:“門房說了,讓我在外院自己找個地方喫飯,可沒讓我去大堂,我哪裏敢去?”
“聽那些看門狗胡說。”
張簡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說道:“一羣狗眼看人低的東西,咱們是拿着請帖來的,想坐哪裏就坐哪裏,輪得着他們安排了?”
“師兄你自然是不一樣的。”
沈毅微笑道:“你是張相的孫子,在內院肯定有一席之地。”
張簡悶哼了一聲:“有什麼不一樣的?我也是六品官,今天我跟子恆你一起坐在這裏就是。”
因爲這個房間比較偏僻,再加上大家都去正堂看熱鬧去了,這會兒房間裏只有兩個人,沈毅微微低頭道:“我喫完飯就走了,坐在哪裏都是一樣的,師兄還是去裏面罷,說不定張相要帶你認識認識人。”
“什麼認識人不認識人的。”
張簡微微搖頭道:“老頭退下來之後,明面上人家還是一口一個相國的叫着,背地裏都明白老頭已經不管事。”
“該認識的早已經認識了,沒有認識的,現在認識也沒有什麼用。”
“對了。”
張簡看向沈毅,問道:“聽說子恆你過了上元節之後就又要南下了,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估計正月十七十八左右。”
“嘖……”
張簡發出了羨慕的聲音,感慨道:“有時候我也想象子恆一樣,出去替朝廷,替大陳乾點事實,可祖父已經給我安排好了前程,我只能按照他定的路子,半點自由也無。”
“少說風涼話。”
沈毅看向張簡,笑罵了一句:“張相要是也願意給我鋪條路,我現在就上書跟陛下請辭,說什麼也不去南邊受苦了。”
兩兄弟說話間,房間又被人推開。
一個與張簡年紀差不多的年輕男子,身後帶着一個年級再小一點的女子,推門走了進來。
這年輕男子推門進來之後,掃視了一眼屋子裏的兩個人,然後他下意識的皺了皺眉頭,轉身就準備離開。
張簡自然也看到了這個年輕人,他笑呵呵的站了起來,微笑道:“這不是趙大公子跟趙四姑娘麼?”
說着,他看向那個年輕女子,面帶微笑問道。
“趙家的小娘子都已經出嫁爲王妃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喝上四姑娘的喜酒?”
張簡話音剛落,兄妹倆便同時皺起了眉頭。
尤其是這位四姑娘,柳眉倒豎,怒視張簡。
“姓張的,嘴這麼臭,小心遭報應!”
第五百一十五章 趙大將軍的教導
張簡這個人,性格是有些……跳脫的。
因爲他生在相門,自小沒有遇到什麼坎坷,考學也非常順利,因此性格歡脫詼諧,有時候喜歡跟別人開玩笑。
但是他的這張嘴,損起人的時候,的確不怎麼好聽。
比如說趙四姑娘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