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277章

作者:漫客1

  家裏突然出現莫名其妙的東西,本來如果是一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那麼沈毅倒不會放在眼裏,但是現在居然有人送了一車銀骨炭過來,這就讓沈老爺心裏感到很詭異了。

  這種禮物的規格,送宰相家裏都不會寒酸。

  如果是有人具名送來,花重金,結交沈毅這個未來之星,那麼倒也能夠說的通,但是這麼貴重的東西平白送來,卻不準備要這份人情,這就有些古怪了。

  沈毅讓家裏人把這些東西統統集中了起來,又發現了兩件非同尋常的禮物。

  其中一件,是一個看起來相當精美的花瓶,禮單上寫的是尋常瓷器,插花用的,但是花瓶底部有一個看似普通的落款,證明了這玩意兒是前朝官窯所出,到現在已經有二三百年了。

  這東西在東市街古玩巷有實價,約莫在兩千兩到三千兩銀子。

  另外一件是一卷山水圖,禮單上寫的是仿畫,沈毅對古董文玩這一套不熟悉,本來他也沒有放在心裏,但是因爲有了先前的那個瓷器,沈毅便從東市街找了個此道高手到家裏來鑑定了一番,老師傅看了半個時辰,給出了一句多半是真跡的評價。

  這畫,也是前朝名家的款,如果是真跡,估計能賣五六千兩銀子。

  沈老爺知道這個消息之後,直皺眉頭。

  他並不覺得這是什麼行賄事件。

  因爲他不在兵部管事,更不是兵部武選司的主事,武官如果請拖人辦事,求不到他的頭上,現在能求到他頭上的武官,也就是抗倭軍那些人,而那些將領都是熟人,不可能平白無故來這一套,更不可能花這麼多錢卻不留姓名。

  也不太可能是有人想用“受賄”的污名來毀他。

  因爲貪污受賄,在皇帝那裏,從來都不是什麼大問題,皇帝比誰都清楚,下面的官員沒有幾個不貪的,但是隻要不過分,不踩紅線,對朝廷有用處,皇帝多半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就拿沈毅現在的處境來說,即便皇帝知道了他貪污受賄,多半也不會辦他,甚至還會替他操心抗倭軍的錢夠不夠花……

  既然兩種可能都被否定了,那麼這些來路不明的禮物,就顯得更加詭異了。

  第二天一個上午,沈毅都坐在自己家裏思考這個問題,到了中午喫過午飯的時候,他讓人把這些東西就地封存,然後他動身離開了家裏,直奔皇城。

  進入到了皇城之後,他沒有去別的地方,而是去了一趟邸報司。

  如今的邸報司,咝械姆浅m槙常呀浭莾韧⑾聦俦容^成功的一個衙門了,在這裏做事的太監孫謹,也非常受高太監重用,經常隔三差五能去內侍省裏跟那些紫衣太監來往,甚至還被高明安排在甘露殿,伺候了兩回皇帝。

  進了邸報司之後,沈毅沒有廢話,直接找到了孫謹,兩個人行禮之後,沈毅看向孫謹,沉聲道:“孫公公,我想見一見高公公,你能不能代爲通報一下?”

  孫謹一愣,然後擠出了一個笑臉:“司正不是常進宮禁麼?直接去宮門口通傳,應該不難見到高公公的。”

  沈毅畢竟是邸報司的老領導了,孫謹這裏稱呼司正而非主事,不是他不記事,而是想跟沈毅拉近一點關係。

  “有急事……”

  沈毅低聲道:“而且不太方便張揚……”

  “孫公公幫個忙罷。”

  孫謹猶豫了一下之後,默默點頭道:“好罷,奴婢親自去內侍省跑一趟,如果高公公沒在陛下身邊伺候,奴婢立刻就讓人喊司正進宮去。”

  隨着邸報司的地位越來越穩固,孫謹在宮裏地位也是不低的,他進宮之後沒多久,就有一個小太監來到邸報司裏,領着沈毅一路進了宮裏,在內侍省的一處偏廳裏,見到了正在喝茶烤火的高太監。

  沈毅連忙上前,微微低頭道:“高公公。”

  高明有些意外的看了看沈毅,輕聲笑道:“沈主事這麼急着見咱家,到底是出什麼事了?”

  外臣一般是不會私下裏見內官的,畢竟見得多了,跟其他文官吵架的時候,可能會被罵上一句閹黨走狗之類難聽的話。

  沈毅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整理了一番思緒之後,大概把家裏的事情說了一遍,然後他抬頭看向高明,低聲道:“高公公,這件事建康城裏,怕只有你能幫下官了。”

  “沈主事想讓咱家怎麼幫?”

  高明低頭喝了口茶,問道:“想讓內衛去查這件事?”

  沈毅點頭:“是,下官想知道,給下官家裏送重禮的人到底是誰,背後有什麼關係……”

  “建康城裏,事情已經過去了好幾天,怕只有內衛能查到了。”

  高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低頭想了想,然後看向沈毅,問道:“沈主事心裏應該有懷疑的對象了罷?不然應該不會直接到宮裏來找咱家。”

  “有……”

  沈毅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下官懷疑……是齊人所爲。”

  對於這個答案,高明並不意外,他淡淡的看了看沈毅,輕聲道:“爲了離間君臣,破壞陛下對沈主事的信任?”

  沈毅沉默,沒有接話。

  片刻之後,他低聲道:“下官自認沒有那麼重要,但是心中存疑,因此想找公公求證。”

  高太監再一次低頭喝茶,然後淡淡的看了看沈毅:“沈主事,若真是齊人所送,不管你收不收這些東西,都無關緊要了。”

  是的。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兩個人之間的信任就一定會出現裂痕,區別只是裂痕的大小而已。

  如果這真是齊人所爲,那麼這就是齊人的陽至恕�

  只需要花點錢,就能讓皇帝對沈毅生疑,只要皇帝疑心夠重,將來便一定不會在軍事上重用沈毅了。

  沈毅自然也懂得這個道理。

  他站了起來,緩緩說道:“所以下官才急着來找公公,想讓內衛爲下官證明清白。”

  高明是天子近侍,陛下的親信,跟他說事,與跟皇帝本人說事其實沒有太大的分別。

  沈毅急着進宮來,也就是爲了自白而已。

  畢竟如果他不主動跟宮裏“報備”,將來有朝一日內衛查到了這件事,那麼這件事就真是百口莫辯了。

  高太監再一次低頭喝茶,然後瞥了一眼沈毅,淡然道:“這件事咱家知道了,沈主事莫要驚慌,且回去等消息罷。”

  “內衛一旦有消息,咱家就派人通知你。”

  沈毅對着高明拱手致謝,然後開口道:“公公,下官家裏那些來路不明的物事……”

  “沈主事自家留着就是。”

  高明微笑道。

  “陛下知道了,多半是會賞給你的。”

第五百一十一章 都是心機?

  沈毅“報備”完了之後,整個人放輕鬆了不少,他對高明道了聲謝之後,便起身離開了內侍省,出宮回家去了。

  而高太監,則是在原地坐了好一會兒。

  他在思考,要不要把這件可大可小的事情告訴皇帝。

  沉思了一番之後,他還是站了起來,朝着皇帝所在的甘露殿走去。

  進了甘露殿之後,高太監走到皇帝身旁的火爐面前,照看了一下炭火,又往裏面添了兩塊炭,然後臉上擠出了一個職業的微笑,站在了皇帝身後。

  “陛下……”

  皇帝陛下這會兒剛午睡醒來,還有些迷糊,聽到了高明的聲音之後,他纔回頭瞥了一眼身後的高太監,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懶洋洋的說道:“有事啊?”

  “不是什麼大事。”

  高明小心翼翼的彎着腰,開口道:“陛下,剛纔沈主事進宮來找奴婢,託奴婢辦點事,事情不大,奴婢正想着要不要跟陛下說。”

  皇帝撇了撇嘴:“你站在這裏,便已經想好要跟朕說了,不要賣關子,有事說事。”

  高明似乎是被看穿了心事,微微低着頭,老老實實的說道:“是這樣的陛下,最近幾天,沈主事家裏的孩子滿月,有不少人給他家送了禮物……”

  高太監語氣不疾不徐,把事情大概的說了一遍,然後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皇帝的臉色,再一次低下了頭:“沈主事惶恐不安,生怕是齊人所爲,因此就託奴婢派內衛去查一查。”

  皇帝這會兒已經清醒了,他看向高明,問道:“你應下了?”

  高明連忙搖頭:“奴婢豈敢,內衛是陛下的親軍,奴婢無權調用……”

  這句話就是純粹的虛話了。

  內衛明面上是由一位指揮使領着,不歸內侍省統轄,但是實際上皇帝的許多命令,都是通過高明傳達給內衛,這位高太監在內衛是非常有話語權的,別的不說,在建康城裏查點事這種小事,根本不需要皇帝的命令,只需要高太監隨口一句話,內衛都會立刻去辦。

  不過在皇帝面前,當然要情商高一點了。

  皇帝從軟榻上坐了起來,喝了口桌子上已經備好的熱茶,然後淡淡的說道:“沈毅南下功勞不小,但是這份功勞也沒有辦法立刻給他,本來就有些虧待他,既然他求宮裏辦點事,那麼你就盡心盡力給他去辦,早點把事情查明白,也好讓他安心。”

  高明連忙低頭道:“奴婢明白。”

  “奴婢這就安排下去。”

  高明正準備下去辦事,卻被皇帝叫住,皇帝看了高明一眼,問道:“這件事,你怎麼看?”

  高明低頭道:“奴婢以爲,沈主事猜想的可能性最大,不過也還有另外一些可能。”

  皇帝微笑道:“什麼可能?”

  “有可能,是我朝有人想要藉此毀去沈毅這個朝堂新貴,比方說沈主事曾經得罪過的范家,楊家以及……”

  “以及安平侯府。”

  “不過這個可能性不大,畢竟這些人都不蠢笨,沒有理由落這種無用手。”

  “另外一個可能就是……”

  高太監壓低了聲音,開口道:“是沈主事自己自說自話,自己安排了這出唱本……”

  皇帝來了興致,問道:“動機呢?”

  高明顯然已經胸有成竹,他微微低頭道:“陛下也知道,我朝中人能夠被齊人注意到並且着手佈局的,往往都是三品或者四品以上的重臣,再不然就是一些影響很大的名仕,如果沈主事能在這個時候就被齊人算計,就說明他在齊人心裏份量極重。”

  “反過來說,他就是對我朝極爲重要之人……”

  “如果是沈主事自己自說自話,奴婢以爲動力很簡單,無非是爲了抬高他在陛下心裏的地位……”

  高明還想繼續說下去,皇帝就擺了擺手,淡淡的說道:“你呀,陰暗裏待的太久了,想什麼事情都往陰詭處想,沈毅幹不出來這種事。”

  說到這裏,皇帝頓了頓,他看向高明,忽然加重了語氣:“朕以爲,就是齊人給他送的禮。”

  說完這句話,皇帝揮了揮手:“好了,你下去辦事罷。”

  高明一愣,然後深深低頭:“奴婢明白了。”

  皇帝的話說的並不是怎麼隱晦,這種程度,高明這個大太監自然是能聽得出來的。

  皇帝說,他認爲是齊人乾的。

  那麼無論這件事情到底是誰幹的,是誰給沈毅家裏送的禮物,都已經無關緊要了。

  從現在開始,不管內衛怎麼查,查到了什麼,這件事就是齊人乾的,鐵板釘釘。

  任何人都改變不了這個結果。

  最起碼陳國境內如此。

  而皇帝陛下這麼做,目的也不難猜。

  無非是要拿住沈毅的一個把柄,一個已經逼近致命程度的把柄。

  將來有朝一日,沈毅這個人變得不好掌握,或者不好用了之後,皇帝或者內衛,就可以把這件事情翻出來,舊事重提。

  這樣就可以給沈老爺安插一個“通齊”的罪名了。

  而且這個罪名,還繪聲繪色,有理有據。

  想到這裏,高明心裏由衷的生出了佩服之心。

  自家這位皇帝陛下,雖然年紀不大,但不管是心機城府,還是行事手段,都已經很到位了。

  既有帝王之心,也有帝王之術。

  大陳……

  要迎來英主了。

  高太監心裏這樣想。

  但是當他走出甘露殿,朝着內侍省走去的時候,心裏沒來由的又想到了中午纔過來找他的沈毅。

  那個同樣年輕的年輕人。

  高太監停下了腳步,他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宮外,一個念頭在他腦海裏閃現。

  這個把柄……

  是不是那個年輕人主動遞過來給陛下的呢?

  借授天子以柄,讓天子對他徹底放心……

  想到這裏,高太監心裏越想越覺得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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