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因爲馬上就要到年三十,沈毅這幾天一直跟三哥沈陵一起,在東市街買東買西,準備年貨,到了二十九下午,一家子的年貨終於準備的差不多了,青兒萍兒兩個丫鬟,就開始在廚房裏忙活,提前準備一些過年的硬菜。
時間快到傍晚的時候,沈毅正在家裏溫茶看書,丫鬟萍兒過來彙報,說張公子登門拜訪。
沈毅這才扔下了書,披上了厚衣裳,親自到前院迎接,見到匆匆趕來的張簡之後,沈毅上前,拉着張簡的衣袖,笑着說道:“大過年的,師兄不在家裏待着,怎麼跑到小弟這裏來了?”
“出事了。”
張簡面色嚴肅,他看着沈毅,低聲道:“剛纔,中書下發了今年朝廷的最後一道聖旨。”
沈毅有些詫異,問道:“朝廷下發聖旨,能有什麼事?”
張簡跟着沈毅一起進了家門,他默默吐出一口濁氣,開口道:“中書轉上諭,擢楊蕃爲工部右侍郎……”
楊蕃是宰相楊敬宗的長子,前十來年,楊公子三個字聞名建康,聲明甚至還要勝過趙公子趙涿。
楊蕃二十歲出頭,便以恩蔭入仕,只是後來楊老頭退下來之後,他的官職也變成了閒職,基本上就是掛個職位,不問事了。
而現在,朝廷突然給他升官,直接就是工部侍郎。
雖然這位楊公子也已經四十歲左右了,但是這種程度的拔擢,還是非常驚人的。
沈毅聞言,微微眯了眯眼睛。
“師兄莫慌,斷頭飯而已……”
第五百零七章 兩邊的酒席
臘月二十九的晚上,沈府之中,師兄弟兩個人點了個爐子,又弄了個煮酒的小火爐,一邊煮酒一邊說話。
眼見酒已溫熱,沈毅端起酒壺給張簡倒了一杯,輕聲道:“師兄,如果陛下真的要重用主和派,那麼便不會有抗倭軍,那天就更不會……”
更不會與太后起衝突。
不過這句話,沈毅沒有說出口。
背後揭人短不是什麼好習慣,背後揭天家的短,就更不是好習慣了,因爲一個不小心,很可能會被帝國鐵拳狠狠地捶上一下。
張簡咂摸了一口燙酒,然後搖了搖頭:“話是這麼說,但是先是崔煜起復,再是楊蕃蔭官,一切跡象,無不在昭示陛下的態度,朝廷裏那些牆頭草,又該重新倒向楊家那一邊了。”
“一個工部侍郎而已。”
沈毅輕聲道:“還是個右侍郎,在六部所有侍郎之中都是墊底的存在,無非是面子上光燙一些,沒有什麼實用。”
他敬了張簡一杯,微笑道:“師兄,咱們只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就成了。”
張簡微微搖頭,嘆了口氣:“子恆你還是想的溋艘恍船F在這種態勢,如果咱們這些人北伐有望,這頓飯自然就是楊家的斷頭飯,但是如果將來北伐無望,或者是屢戰屢敗,那麼這頓飯就不是什麼斷頭飯了。”
“朝廷裏的主和派,會重新強盛起來。”
皇帝這個職業是非常特殊的職業。
這個職業做久了,只要是個合格的皇帝,自己本身的性格就會慢慢淡化,而變成一個類似於平衡機器的存在。
這個機器,並沒有太多個人情感可言。
比如說陳國北伐這件事情。
如果是個人情感上論,那麼皇帝陛下當然是絕對站在沈毅,站在甘泉書院,或者說是站在“鷹派”這一邊的,但是他身爲皇帝,又不能完全按照自身的意志來辦事。
皇帝最主要的任務是平衡朝廷各方面的勢力。
而平衡勢力最根本的作用,就是維持朝廷繼續存在,繼續咿D。
如果朝廷有一天,遇到了事關存在與否的局面,那麼只要是對生存有利,皇帝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放棄沈毅以及整個鷹派,重新重用鴿派。
也就是張簡所說的,這頓斷頭飯,也就不是斷頭飯了。
沈毅很是贊同的點了點頭。
他敬了張簡一杯,微笑道:“師兄這番話,鞭僻入裏,我敬師兄一杯。”
兩兄弟碰了一杯之後,沈毅看向張簡,繼續說道:“正因爲師兄所言不虛,我等才更要努力替朝廷做事,只要咱們的事情辦好了,那麼這頓飯,就是他楊家的斷頭飯。”
張簡聞言,臉上的表情有些黯淡。
“說白了,還是子恆你一個人替朝廷,替陛下做事情。”
“我一個太常寺丞,又能爲朝廷做些什麼?”
“師兄現在不需要做什麼。”
沈毅眯着眼睛,微笑道:“師兄安安心心在建康,做好自己的職事,將來一步一步升上去,對於書院以及張家來說,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小弟在外面辦差,說白了,只是一步閒手。”
“勝固欣然敗亦喜而已。”
沈毅面色平靜,輕聲道:“小弟這邊差事沒有辦好,將來想要升上去就是千難萬難,但是我這邊的路斷了,還有師兄那一邊。”
“書院總是有希望的。”
張簡吐出一口酒氣,伸手提起酒壺,給沈毅滿上。
“罷了,不說了。”
“咱們兄弟喝一杯。”
一杯酒下肚之後,張少爺看向沈毅,面色諔骸暗娔阄倚值埽軌蛳褛w師與陸師叔一般,一世至交!”
沈毅微笑。
“但願師兄早日進入中書省拜相,這樣小弟也好早點回江都教書逍遙去。”
張簡哈哈一笑。
“說不定將來,是子恆你進中書拜相,愚兄我去江都教書!”
兩個人對視一眼,彼此的目光裏都是笑意。
……
就在沈府兩兄弟喝酒的時候,距離沈家不是特別遠的楊府,也是燈火通明。
楊公子在自家後宅裏,擺了一張大桌,請了相熟的十幾個人,慶祝自己擢升工部侍郎。
其中,現任吏部員外郎陳裕陳豐德,也被邀請到場,不過陳員外在酒桌上保持了相當程度的低調,基本上都是隻喝酒,不說話。
楊公子今天非常高興,喝酒喝的臉色漲紅,他一邊喝酒,一邊跟一幫朋友大聲喧鬧,聽着身邊一腥说姆畛性挘瑮罟优d奮的滿臉通紅,大聲道:“今天事發倉促,這頓飯喫的有點簡單了,明天,明天咱們去邀月樓,楊某擺個三桌酒宴,弄幾壇三十年的陳酒,大家聚在一起,喝個痛快!”
今天臘月二十九,是朝廷上班的最後一天。
明天年三十開始,就是長達十五天的年假了,這段時間裏,朝廷的所有衙門都會關門“停擺”,一直等到上元節之後陛下在德慶宮開朝,朝廷纔會重新恢復咿D。
因此今天明天,在場的這些官員都是可以肆意飲酒,不用上班的。
十幾個人大聲應好,笑鬧之聲不絕於耳。
吵鬧了好半晌之後,一個有些老邁的身影走了進來,老人瞥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然後看向自己的兒子,聲音中帶了一點薄怒:“都鬧夠了沒有?”
老人一句話,在場的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最終,楊公子尷尬一笑,站在老人面前,低着頭說道:“爹,這不是兒子升了官,兄弟們高興嘛……”
“你那是升官啊?”
楊相國毫不客氣的反問了一句。
楊蕃微微低頭,輕聲道:“爹,兒子四品散官擢三品實職侍郎,怎麼不是升官了?”
“不僅是升,還是破格提拔。”
“這種事情,必須要宣揚出去,動靜越大越好。”
楊公子微微低着頭,輕聲道:“最好能告訴整個建康的所有人,這樣這個官纔是沒白升。”
楊公子也不是蠢人。
他也知道,這次升官透着點詭異之處,不過他也是借力打力,正巧藉着這次升官,重振楊相一系的信心。
楊老頭瞥了一眼自己的兒子,悶哼了一聲,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然後他看向陳裕,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
“豐德,你跟爲師來一趟。”
陳裕連忙起身,來到了老恩師旁邊,然後跟着楊相國一起離開了這個喧鬧場。
師徒倆走在楊家的後花園裏,一股冬夜的冷風襲來,讓楊老頭不禁緊了緊衣裳。
陳裕連忙走到老人家身側,低頭道:“恩師,外面天冷,進屋罷。”
“年紀大了,天冷頭腦才能清醒點。”
老頭看向陳裕,問道:“蕃兒擢工部侍郎的事情,豐德如何看?”
“是危機。”
陳員外微微低頭,繼續說道:“但是對於恩師以及師兄來說,未必就不是一個機會。”
老相國追問了一句。
“什麼機會?”
陳裕抬頭看了一眼老頭,然後默默低頭。
“再一次掌樞的機會。”
第五百零八章 越王府的請柬
因爲外面天氣實在是太冷,楊老頭也沒有辦法一直待在院子裏,老頭領着陳裕進了相府的暖閣裏,暖閣的幾個奴婢,早已經點好了爐子,兩個人坐下來之後,楊相國靜靜的看着眼前這個弟子,微微嘆了口氣。
老頭雖然年紀大了,但是還是相當清醒的,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輕聲道:“爲師已經年過七十,在中書省做了十幾年宰相,首相也做了六七年,基本上不可能再一次掌樞了。”
陳裕微微低頭,笑着說道:“即便恩師不再出仕,楊家還是有師兄的,師兄現在已經是工部侍郎,距離中書省只一步之遙而已。”
六部侍郎這個位置,如果幹得好,有兩個出路。
其中一個,自然是往上升,由右侍郎升爲左侍郎,再由左侍郎扶正,成爲一部的尚書,朝廷的大九卿。
而六部侍郎,其實還有另外一條路。
那就是越過尚書,直接進入中書拜相。
當然了,能直接拜相的,一般都是上三部的禮部侍郎,吏部侍郎以及戶部侍郎,像楊蕃這種初升的工部右侍郎,距離宰相的位置還差了十萬八千里。
“豐德太抬舉蕃兒了。”
老頭接過陳裕遞過來的茶水,吹了吹茶杯上漂浮的熱氣,然後輕聲道:“他這些年仗着爲師的勢,才能在建康城裏喫得開,混了個什麼楊公子的名頭。”
“他是恩蔭入仕。”
老頭喝了口茶水,靜靜的說道:“畢竟不是進士出身,根基就不夠深厚。”
“這番陛下突然拔擢他,也是別有用意,不是因爲他真的有什麼本事。”
“他這輩子,即便仕途順暢,沒有因爲被張老頭那邊的人給拉下來,頂天了也就是六部侍郎,連位列九卿的希望都很小。”
所謂的張老頭,就是張簡的祖父張敬了。
兩個老人同列中書十幾年,雖然明面上一團和氣,但是背地裏較勁的事情並不少,而兩位宰相分歧最大的地方,就是對北齊的態度。
說的直白一點,楊敬宗是主和派,而張敬是強硬派。
雖然還沒有成爲涇渭分明的“兩黨”,但是已經有了相爭的雛形。
說完這句話,這位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的老相國,抬頭看向眼前的陳裕,微微一笑:“但是豐德你不一樣。”
“你是兩榜進士,正經的二甲出身。”
老頭語重心長:“咱們這一派的將來,將來多半要落在豐德你的肩上。”
陳裕,前任江都知府。
雖然他在江都任上,因爲出了糧價案,最後一個任期被吏部只給了箇中上的考銓,但是還是被皇帝破格拔擢,成爲了六部之中第一部,號稱官中之官的吏部,成爲了吏部的員外郎。
雖然沒有在吏部主持一司,但是吏部員外郎的身份,在朝廷裏已經不能算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