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錢藩臺點了點頭,微笑道:“老夫明白了。”
說完這句話,一行人又在抗倭軍大營裏逛了一圈,然後才離開了抗倭軍,到了抗倭軍大營門口的時候,錢藩臺捋了捋下頜的鬍鬚,開口道:“沈主事,老夫身上公事不少,明天便要返回臨安府去,今日下午,能不能再請沈主事帶老夫去看看,工部匠人新造的戰船?”
沈毅神色有些尷尬,微微低頭道:“藩臺大人有所不知,這些工部的匠人雖然已經到樂清兩個月了,但是採買木料的時候,一直沒有買到合適的龍骨以及大料,這會兒纔開工半個多月,戰船着實是連個雛形都還沒有成型……”
“來都來了。”
錢藩臺笑眯眯的說道:“怎麼樣也應該去看一看,要是船塢那裏缺什麼木料,省府那裏也能幫忙採買嘛。”
他這麼一說,沈毅就無話可說了,只能帶着這位浙江的二號人物,去了一趟抗倭軍的造船廠。
這會兒,船廠最大的一個“車間”裏,一艘大船剛剛建構好龍骨,有十來個工部的匠人,正在龍骨上一點一點鋪設木板,看這個進度,想要完工,至少還需要幾個月時間。
錢藩臺繞着這龍骨轉了一圈之後,感嘆了一句:“不愧是工部派來的匠人,這船可真不小。”
“是啊,工部的匠人們,都是造船的好手。”
沈毅站在錢藩臺身邊,微笑道:“這艘大船,除了抵禦倭寇之外,多半還有些別的用處。”
錢藩臺有些詫異,問道:“還有什麼用處?”
“藩臺大人久在地方,難怪不知道。”
沈毅笑着說道:“太后娘娘崇信佛門,當今陛下又是個純孝的性子,我聽說陛下準備在皇宮旁邊建一座氣派的大廟,這大廟的大梁跟大柱,到時候可能要從雲貴大山裏叽罅铣鰜怼!�
說到這裏,沈老爺低眉道:“如果不是因爲這個,陛下又怎麼會突然派欽差下來巡海,以暢通海路?”
聽到沈毅這麼說,錢藩臺先是一愣,然後連忙拍了拍沈毅的肩膀,低聲道:“沈主事,這種話以後不要亂說了。”
“傳出去,有礙陛下聲明。”
沈毅也回過神來,先是驚疑不定的看了一眼錢藩臺,連忙低頭道:“多謝藩臺大人點撥,晚輩有些孟浪了……”
沈老爺臉色蒼白,有些心虛的嚥了口口水。
“晚輩剛纔所說,都是個人臆測,藩臺萬萬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傳出去……”
第四百八十章 盯仔細點
在船塢裏待了大半個時辰之後,沈毅才陪着錢藩臺離開,這個時候,沈老爺已經不復開始時候的倨傲,一口一個下官自稱。
畢竟他現在有“把柄”,被拿捏在了錢清手裏。
把錢藩臺送走之後,沈毅並沒有跟着錢清離開,而是回到了船塢裏,看了一眼這艘只有龍骨的大船。
沈老爺望着這艘大船,大皺眉頭:“幾天時間沒來,怎麼這船進度這麼慢?”
一箇中年匠人走了過來,站在沈毅身後,跟沈毅一起目視這艘大船,他微微低頭道:“沈主事,手下的兄弟們說,這一批送來的大料夠三艘船的龍骨,因爲材料夠,所以兄弟們這些天都在趕製第三艘船的龍骨,這艘船就沒有怎麼動過。”
沈毅聞言,這才眉頭舒展。
是的,他帶錢藩臺看的船,並不是抗倭軍的第一艘船,而是第二艘。
雖然第一艘至今同樣沒有完工,但是已經在鋪設甲板的階段,距離下水也就是時間問題了。
而眼前這艘,實際上是抗倭軍的第二艘船,同時在建的還有第三艘船。
沈老爺默默的看了一眼身邊這個中年匠師。
這人,是工部匠人裏的大師傅,姓謝名謝慶,同時也是工部匠人們的話事人。
如今抗倭軍船廠的負責人。
沈毅基本上都是跟他在對接。
沈老爺緩緩說道:“造三艘船之後,便不要造第四艘了。”
“第四艘船,我希望是更好的。”
這個時代造船,根本不可能像另一個時代那樣飛速迭代,因爲基礎科學缺失,自然也就談不上應用。
在科學不發展的前提下,這些匠人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造出什麼厲害的戰船出來,沈毅所說的“更好”,是指這三艘船下水之後,讓抗倭軍將士上船訓練一段時間之後,再設計更適合抗倭軍的戰船。
在船塢裏停留了小半個時辰,確認這裏沒有什麼需要他解決的問題之後,沈毅才離開了船塢,趕回了樂清。
這會兒已經接近傍晚時分,溫州知府蔣友德,在樂清縣城設宴,宴請省裏來的錢藩臺,順帶也請了沈毅。
沈毅不太好拂蔣知府以及藩臺大人的面子,只能陪着這些浙江官員們一起喫了頓飯,因爲是陪大領導喫飯,飯桌上不可避免的喝了點酒,等沈毅回到自己住處的時候,已經有了四五分醉意。
這會兒已經是深秋初冬,沈毅自己打了盆涼水,洗了把臉之後,立刻就清醒了不少,他踱步來到了自己的書房,一個人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出神了一會兒。
現在,他還不清楚這位浙江布政使突然到樂清來,到底是爲了什麼。
不過雖然不知道錢清的來意,沈毅在處理方式上,是把他按照“敵人”來處理的。
因爲他懷疑,這位錢藩臺,是替朝廷裏某些人,來查探抗倭軍虛實的。
雖然以錢清二品大員的身份,不太可能是朝廷裏某些人的走狗,但是他完全是有可能跟朝廷裏某些人,達成了一些合作的。
比如說趙閥。
就在今年上半年的時候,抗倭軍還是個不怎麼起眼,有點類似於玩鬧的地方武裝,但是在經過幾場大勝,以及瘋狂募兵之後,現在的抗倭軍,數量已經達到了五千人。
也就是說,朝廷給的編制,已經滿編了。
只要朝廷那裏,給抗倭軍擴編爲都司,那麼抗倭軍用不了多久,就會成爲數萬人規模的龐大軍隊。
而這種軍隊的出現,對朝廷裏某些人,無疑是構成極大威脅的。
所以,儘管沈毅並不知道錢藩臺的具體來意,但是他還是按照應付敵人的方式應付了這位浙江布政使。
在書桌後面枯坐了一會兒之後,沈毅突然敲了敲桌子,開口道:“蔣勝,蔣勝。”
在院子裏的蔣勝立刻一路小跑,跑到了沈毅書房門口,壓低了聲音道:“公子,小的在。”
“你現在立刻去一趟抗倭軍大營,去找薛威。”
“告訴他,往後一段時間,一如今日……”
蔣勝絲毫沒有猶豫,立刻低頭道:“小的這就去。”
他正準備轉身離開,突然又被沈毅叫住。
這個時候,書房門口打開,已經披上了一身厚重外衣的沈毅,邁步走了出來,沈老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搖頭:“罷了,你是我的身邊人,這會兒便不要去了。”
“我找旁人去送口信。”
沈毅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你去休息吧。”
蔣勝猶豫了一下,微微低頭道:“是。”
……
數日之後,好幾封來自樂清的書信,被送進了建康城。
這些書信,有的送到了楊相府上,有的送到了安平侯府,而更多的書信,則是被送進了皇城,遞到了內侍省高公公的桌案上。
此時,因爲已經進入了冬天,皇宮裏大部分殿宇之中都已經點起了爐子,內侍省自然也不例外,高太監收到了這些來自於樂清的書信之後,猶豫了一下,然後默默從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來,看向了一旁伺候的一個藍衣太監,問道:“陛下現在在哪?”
藍衣太監神態恭謹,低頭道:“回祖宗,陛下剛從皇后娘娘那裏出來,現下應該快回甘露殿了。”
臨近年關,皇后娘娘的肚皮也一天比一天大,眼見着就快到了生產的月份,就連被包辦婚姻的皇帝陛下,也對自己的這位皇后上了心思,基本上三天兩頭,就會去皇后宮裏瞧一瞧,看一看。
甚至爲了這個,皇帝陛下最近一個多月出宮的次數都少了一些。
高太監點了點頭之後,便起身離開了內侍省,朝着甘露殿走去,沒過多久,高太監便進了甘露殿,伺候在了皇帝身邊。
皇帝陛下見高明走了進來,抬頭瞥了他一眼。
“又出什麼事了?”
“不是什麼大事。”
高太監臉上擠出了一個諂媚的,職業化的笑容,站在了皇帝身側,開口道:“溫州府那邊送來的消息,前幾天浙江布政使錢清,去了一趟溫州府樂清,並且讓沈主事帶着他,去看了抗倭軍大營和抗倭軍造戰船的船塢。”
皇帝這才抬頭看了高明一眼,若有所思:“是沈毅報上來的?”
高明從袖子裏掏出幾封文書,低頭道:“不止是沈毅,溫州府的內衛以及邸報司,都有消息送上來。”
皇帝眯了眯眼睛,開口道:“浙江布政使,去溫州府似乎也合情合理,這種事情,沈毅也報上來?”
高明陪着個笑臉,開口道:“沈主事的奏書,奴婢看了,他的意思是,浙江布政使是文官,原本不應該他來過問抗倭軍事宜的,而且抗倭軍是欽差主事,兵部督辦,與地方衙門也沒有太大關係。”
“因此他覺得有些奇怪。”
“朕也覺得有些奇怪。”
皇帝陛下瞥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這幾封書信,並沒有打開,而是懶洋洋的說道:“派內衛去查一查這個錢清。”
高明立刻低頭道:“奴婢遵命。”
皇帝從一堆書信裏,找出了沈毅寫的那封,打開看了一遍之後,又丟在了一邊。
“看來沈七的差事辦的很小心啊,做什麼事情都小心翼翼的。”
高太監笑了笑,應了一句:“他畢竟不是欽差,做事小心也是應該的。”
“嗯。”
皇帝看了看高明,淡淡的說道:“建康這裏你盯仔細點,別讓沈七小瞧了朕。”
高明連忙低頭。
“奴婢明白的。”
第四百八十一章 安平侯爺
安平侯府。
因爲安平侯府的老太君六十壽辰將近,因此安平侯趙大將軍,也提前從淮河水師趕了回來,給老母親準備壽辰。
此時此刻,這位趙大將軍正在自己的書房裏,翻看一些有關北齊的情報,而在他的面前,站着趙家第三代最受寵的兒子趙涿。
趙涿微微彎着腰,低頭道:“爹,浙江的錢清,前幾日去了一趟那個抗倭軍的大營,已經寫信回來了。”
趙大將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手裏的書放在了一邊,抬頭看向自己的兒子,他並沒有問錢清進抗倭軍大營看到了什麼,而是問道:“你跟這個錢清,怎麼搭上的?”
趙涿這個人,雖然在建康城裏飛揚跋扈,但是對老爹卻非常畏懼,被趙祿這麼一瞪,他心裏打了個哆嗦,連忙低頭道:“爹您放心,孩兒沒有跟這個錢清打交道,只是一個建康的朋友,跟錢清的兒子交好,於是孩兒給了他們一些暗示,錢清就替咱們去了一趟樂清。”
“這也是您的意思……”
趙涿低頭道:“您不是說過,讓我們注意一些晉世子南下搞起來的這支抗倭軍麼?”
“讓你注意,你暗地裏派人查就是了。”
趙祿悶哼了一聲:“一位二品地方大員替你去,你好大的臉!”
要知道,錢清這個二品,可是二品的文官。
如果趙家沒有淮河水師,不是所謂的“趙閥”,而只是一個普通的將門,趙祿本人見到錢清,錢藩臺也未必就會理他。
趙涿微微低頭道:“爹,不管怎麼說,這件事跟咱們家都是沒有關係的,況且錢清是浙江布政使,他去樂清看一看,也合情合理……”
趙祿只是看了自家兒子一眼,微微嘆了口氣:“他查探到的情況如何?”
聽到這句話,趙涿鬆了口氣,知道老爹不會再拿這件事多說什麼了,這位趙大公子連忙低頭道:“爹,根據錢清看到的情況,這支抗倭軍雖然人數不多,但是大營裏的情況,只比地方上的衛所稍好,晉世子這一趟南下,聽說花費了巨量的銀子,到現在,他們花了重金在沿海建造的船塢,也還沒有把船造出來。”
說到這裏,趙涿頓了頓,然後低聲道:“這種軍隊,是絕對不可能跟齊人打仗的……”
聽到這句話,趙祿才抬了抬頭,瞥了一眼自己的兒子,然後皺眉道:“自作聰明,誰說他們要跟齊人打仗了?”
“還有。”
這位安平侯爺直接從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來,他走到了自己兒子面前,深深地看了一眼趙涿,開口道:“他們能不能跟齊人打仗,會不會很齊人打仗,那都是陛下的事情,不是你我能夠置喙的!”
“你年紀也不小了。”
趙祿悶哼了一聲:“從前你在建康城裏胡鬧,爲父可以裝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瞧見,但是你現在已經快要慢慢接掌家業的時候了,應當明白,禍從口出的道理。”
“你要是還是這樣不知收斂,今年過完年,你就不要再待在建康了,跟我一起去淮河水師之中做事。”
趙涿在父親面前,自然沒有他建康趙公子的跋扈姿態,聽到老爹這句話之後,他連忙低頭道:“爹,孩兒記下了。”
“抗倭軍的事情,你就不要再管了。”
安平侯爺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伸手敲了敲桌子,揮手道:“該幹什麼幹什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