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倭寇從來是不攻城的。
因爲他們基本上沒有護甲,有也只是一些皮甲。
因此他們基本上沒有攻城能力,即便是登陸劫掠,也大多數是劫掠村鎮,搶了東西殺了人放了火之後,轉身就跑了。
而上一次倭寇之所以一反常態的進攻臨海縣城,是因爲臨海的王家,跟汪顯一系的倭寇,有脫不開的干係,汪顯一時心急,才選擇帶倭寇攻擊臨海城。
而即便是面對野戰一碰就碎的臨海衛,汪顯等倭寇進攻臨海縣城的時候也喫了虧,他們沒有甲冑,盾牌也不是很齊全,如果強攻城池,哪怕是再低矮的城池,也要拿性命去填。
後來,在臨海城防衛薄弱的情況下,汪顯一系的倭寇也沒有選擇進攻縣城,而是選擇去找野外的沈毅硬碰硬,最終在沈毅手裏喫了大虧。
很明顯,這一次在沿海集結的倭寇,大概率也不會攻城的,一些小縣城尚且兩說,永嘉城這種府城,他們是絕對不會來攻的。
聽到了沈毅的話之後,原本還帶着三分酒氣的蔣知府,整個人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
他面色嚴肅的看着沈毅。
“賢弟,事關重大,可不能胡說……”
沈毅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開口道:“這種事情,沈某如何會跟府尊開玩笑?我剛得到消息,就立刻來見府尊了,這件事情宜早不宜遲,早一個時辰去做,就可能能多救一些百姓的性命,至於遷移人口,還有一些遷移人口吃用的開銷……”
沈老爺沉聲道:“府尊明天立刻緊急籌買一些糧食,供他們喫喝,買糧食的錢記錄在賬上,由沈某來出。”
說到這裏,沈毅頓了頓,他看向蔣知府,緩緩說道:“府尊,咱們要提前說好,這些是救命的糧食,救命的錢,要是還有人搞什麼‘過手留三成,上報增兩分’那一套,被我知道了,欽差的王命旗牌可饒不了他!”
蔣知府能在溫州府這種地方做府尊,自身的業務能力自然是有的,聞言這位府尊老爺拍了拍胸脯,開口道:“賢弟放心,如果倭寇來攻的事情是真的,採買分發糧食的事情,愚兄親自負責,但凡賬目出了一點差錯,不用兄弟你說話,愚兄自己就在這知府衙門撞死!”
說完這句話,他看向沈毅,猶豫了一下之後,開口說道:“不過賢弟……”
“不是愚兄不信你,實在是這件事情太過重大,爲兄需要見到欽差大人本人,或者是……”
“見到欽差的印信文書,纔好照着辦事。”
這句話並沒有讓沈毅意外,畢竟做官的人,最講究謹慎二字,事實上如果蔣知府不說這句話,反倒會引起沈毅的懷疑。
沈老爺喝了口茶,緩緩說道:“我已經快馬給欽差去信了,欽差現在距離永嘉城不遠,估計後天便會回到永嘉,主持溫州府以及整個浙東的防務,在欽差回永嘉之前……”
沈毅看向蔣知府,沉聲道:“我希望府尊能夠照在下說的去做,買糧食的錢我可以先支給溫州府衙,或者我直接讓人去買,但是遷移百姓的事情,只能有地方官府去做!”
蔣知府面露爲難之色。
“賢弟,這不合規矩……”
沈毅看着這個一臉無害的溫州知府,差點就拍了桌子。
他深呼吸了好幾口氣,狠狠咬牙:“那我給你寫一份欽差文書,蓋我邸報司的印,出了事,我沈毅負責,這總行了罷!”
說完這句話,沈毅心中發狠。
這姓蔣的如果再不同意,他就要帶抗倭衛佔了府衙,自己發號施令了!
見沈毅願意“擔責任”,蔣知府頓時露出了笑容,他對着沈毅拍了拍胸脯。
“賢弟這話說的,上爲朝廷,下爲百姓,抗擊倭僖彩怯扌址謨戎拢 �
“愚兄這就去發文,讓人火速送到下面縣城去!”
說完這句話,他卻沒有動身,只是抬頭看着沈毅。
沈毅心中憋了股火氣,但是也沒有辦法,只能吐出一口濁氣,沉聲道。
“我同府尊一起去寫文書!”
第四百四十五章 倭刀夜揮起!
沈毅一個人,是不太可能控制住溫州府的。
更重要的是,這一次大股倭寇的目標,很有可能不止一個溫州府,而是整個浙東,想要協調浙東,就必須要李穆這個欽差來發號施令。
好在李穆並沒有走遠,沈毅在永嘉徵兵的時候,李穆正在永嘉南邊一些的福寧縣清理當地通倭大戶,沈毅派抗倭軍將士快馬連夜給他送了一封信過去,這位世子殿下也沒有含糊,收到了沈毅的書信之後,只帶了一二十個隨從,快馬趕回永嘉。
因爲跟在他身邊的二百抗倭軍沒有那麼多馬匹,只能跟在他身後,徒步趕回永嘉。
福寧縣到永嘉,也就二百六十里左右的路程,第二天傍晚時分,李穆就趕回了永嘉這個溫州府城,在府城城外的抗倭軍大營裏,找到了沈毅。
事實上,從昨天晚上收到倭寇集結的消息之後,沈毅就搬到了抗倭軍大營住,以便有什麼情況的時候,可以臨機反應。
抗倭軍大營門口,見到趕回來的李穆之後,沈毅長鬆了一口氣。
他上前對着李穆拱手行禮。
“世子可算是回來了。”
李穆跳下馬匹,面容帶着一些疲憊,這位晉王世子上前,把沈毅扶了起來,然後看着沈毅的衣袖走進大營,沉聲道:“進去說。”
沈毅點頭,領着李穆進了抗倭軍的帥帳之中,帥帳裏,李穆坐在主位上,沈毅陪坐在旁邊,兩個人落座之後,李穆纔看向沈毅,眉頭緊皺:“說一說具體的情況,怎麼突然會有這麼大一股倭寇集結在溫州府,事先一點跡象都沒有?”
沈毅嘆了口氣,緩緩說道:“世子,我也想過這個問題,按理說倭寇即便有動作,幾千個倭寇集結之前,怎麼也應該有一些跡象,但是這一次,邸報司得到消息的時候,這些倭寇已經大股集結完成了。”
沈老爺看向李穆,沉聲道:“此時此刻,倭寇都隨時有可能會發動劫掠……”
“我想了一天一夜,想到了幾個可能。”
李穆低頭喝了口茶,深呼吸了一口氣:“說來聽聽。”
“第一個可能,是咱們在臺州府打殘的那個汪顯從中作怪,這纔在短時間內讓這麼多倭寇齊聚溫州府,不過……”
沈毅頓了頓,繼續說道:“不過汪顯在臺州府沿岸的倭寇裏,還能數的上號,但是在卸噘量軋F伙之中,並不是勢力特別大,他即便認識一些倭寇,也不太可能有這麼大的本事。”
“第二個可能……”
沈毅抬頭看了看李穆,緩緩說道:“第二個可能就是,咱們這一路抄家,徹底得罪了沿海的這些士紳,一些跟倭寇有來往,或者乾脆豢養了倭寇的富商,害怕世子過去清算他們,因此用盡了力氣召集倭寇,才弄出了這麼大陣勢……”
李穆大皺眉頭。
他看向沈毅,沉聲道:“子恆這話不對,即便是幾千個倭寇,也不可能打的下溫州府的府城,這些倭寇即便在浙東作孽,畢竟是傷不到你我二人的,也阻止不了咱們繼續巡海。”
沈毅看向李穆,低眉道:“世子,咱們的抗倭軍新建,如果這些倭寇在抗倭軍眼皮子底下,禍害了浙東的百姓之後揚長而去,抗倭軍的名聲就算是徹底爛了,而且不止是一個抗倭軍爛了這麼簡單……”
“抗倭軍爛了之後,朝廷以後想再在沿海搞出類似的海防軍,就更是千難萬難了,只能從禁軍之中抽調人手過來,而禁軍不熟悉地方,也未必能夠拿那些倭寇怎麼樣……”
李穆皺了皺眉頭,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沈毅:“那……第三個可能呢?”
沈毅神色有些複雜,他抬頭看向李穆,緩緩說道:“第三個可能,就是朝中有人看咱們不順心了。”
“世子一路南下巡海,到現在抄家也抄了六七家了,抄的這些家,都是地方上的富戶士族,很多都是在朝廷裏有關係的,有些人家的後臺,說不定還是建康城裏的高官。”
“咱們這樣一路查下去,剪除了他們的羽翼不說,朝廷裏那些人,說不定會擔心查到他們頭上,因此他們就會想方設法的把這一次巡海給攪黃……”
晉世子臉色都變了。
“子恆的意思是,朝廷裏也有人通倭?!”
“通倭談不上。”
沈毅緩緩說道:“不過朝中諸公,有些人本事大得很,路子也廣得很,說不定他們就有本事聯繫到這些倭寇。”
說到這裏,沈毅再一次抬頭看向李穆,他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李穆把沈毅的表情看在眼裏,這位晉世子沉吟了一番,然後看向沈毅,低聲道:“子恆是不是想說,這件事,趙閥也有可能參與其中……”
抗倭軍徵兵已經有一兩個月了,抗倭軍徵兵之後,皇帝想要再新建一支武裝的構想,已經昭然若揭,而這個構想威脅最大的勢力,自然就是把持淮河水師幾十年的趙閥了。
沈毅搖了搖頭:“世子,我可什麼都沒說。”
李穆臉色有些難看,他微微低頭道:“是,的確什麼都不能說……”
說完這句話,他狠狠握拳,指甲幾乎扎進肉裏。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李穆抬頭看向沈毅,問道:“子恆是不是已經有對策了?”
沈毅嘆了口氣,把他跟蔣知府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然後開口說道:“世子,邸報司的人正在盯着倭寇的動向,抗倭軍既然已經成軍,那麼咱們就沒有退路,只能正面迎上去,擊退或者擊敗這些倭寇!”
抗倭軍現在能動用的人數,在一千多個人,其中七八百個都是不合格的新兵,還有兩三百個合格的新兵,以及幾百個訓練過一段時間的新兵。
這個人數,跟幾千人的倭寇數量是不能比的。
苦就苦在,沈毅不會打仗。
知道一個狼筅,已經是他的知識庫存的極限了,至於戚家軍的鴛鴦陣之類的陣法,他是實在用不出來。
不然以戚家軍對倭寇的輝煌戰果,沈毅手裏這一千多個人,就非常夠用了。
不止夠用,而且綽綽有餘。
不過沒有辦法,一來是這支抗倭軍的質量遠不如戚家軍,二來是沈毅也沒有把戚家軍戰陣學來,這會兒大敵當前,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李穆聽了沈毅的話之後,二話不說便點頭道:“明天一早,我親自去一趟溫州府衙,讓他們照子恆你的吩咐去辦,至於臨機應敵的事情……”
“凌肅我已經帶回來了,一會兒你跟凌肅兩個人好生商量商量具體打仗的事情,我就不參與了,不過……”
李穆目光炯炯:“商量好了之後,記得告訴我一聲,我雖然不指揮軍隊,但是也要臨陣殺幾個倭寇,替我大陳百姓出口惡氣!”
沈毅微微搖頭:“世子是欽差,可不能臨陣。”
李穆面色堅毅。
“子恆,我是李家人。”
“外敵當前,整個抗倭軍中,沒有一個人比我更應該上陣。”
……
就在李穆跟沈毅兩個人在永嘉城外大營裏商量的抗倭事宜的時候,溫州府下屬樂清縣沿海,幾十艘小船趁着夜色,一一靠岸。
每一艘船上,都跳下來十幾個人,這些人都身穿東瀛服飾,腰間佩刀。
一個首領模樣的東瀛人跳下小船,拔出腰間的佩刀,狠狠揮刀,然後用倭語喝了一聲。
“動手!”
於是乎,數百上千個倭寇,動作迅捷,朝着樂清撲去!
第四百四十六章 義之所在!
樂清縣,是溫州府下屬的一個臨海的縣。
這個縣,就在永嘉縣,也就是溫州府府城正東。
也就是說,越過樂清,就可以撲到溫州府城了!
因爲沈毅提前好幾天得知了倭寇集結的消息,因此大股倭寇剛在樂清登陸,就有人快馬趕到了永嘉送信,負責整個浙東情報的鄭虎,親自在抗倭軍大營裏見到了沈毅,向沈毅報告了樂清縣出現的情況。
這位內衛出身的漢子,這會兒也面孔緊繃,他站在沈毅面前,深深低頭道:“司正,這些倭寇在樂清沿海登陸,所到之處見人就殺,見到東西便燒,咱們的人送信來的時候,至少有十幾戶沒有來得及搬遷的人家,死在了這幫倭寇手裏!”
鄭虎臉色頗爲難看,他深深低頭道:“對手無寸鐵的百姓下手,簡直全無人性!”
沈毅的臉色也不好看,他看向鄭虎,問道:“能確定具體人數麼?”
鄭虎低頭道:“具體的人數看不出來,但是這一批登陸的倭寇,少說應該在兩千人以上了……”
沈毅默默點頭,又問道:“他們……打樂清縣城了麼?”
“沒有。”
鄭虎立刻說道:“這些倭寇,沒有攻城的習慣,一般不會攻城,不過他們會提前打聽好消息,進入一些沒有城牆的鎮子上劫掠,綁架鎮子上的富戶,現在……”
“現在一些早稻已經見穗了,這些倭寇恐怕還會糟蹋田地……”
溫州府主要的作物是水稻,分爲一季稻和二季稻,一季稻也就是一年一熟,四月份插秧,八月份收成。
沈毅是四月份跟李穆一起從建康出發南下的,到現在折騰了兩個多月時間,現在已經是洪德八年的七月,一些早稻的確到了抽穗的季節。
沈毅低頭想了想,然後伸手拍了拍鄭虎的肩膀,緩緩說道:“你帶人繼續盯着,隨時彙報倭寇動向!”
鄭虎嘆了口氣,沉聲道:“屬下明白!”
說罷,他轉身大踏步離開。
鄭虎離開之後,沈毅一個人坐在自己的帳篷裏想了一會兒,然後才整理了一番思緒,去帥賬見李穆去了。
這會兒,李穆正在睡覺。
他昨天才從富寧趕回來,一晚上沒有睡覺,又跟沈毅一起討論了半天時間,已經困頓不堪,這會兒正在補覺,睡得正香。
老實說,這兩個多月時間下來,這位晉王世子,已經肉眼可見的憔悴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