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237章

作者:漫客1

  高太監恭敬低頭:“奴婢在。”

  “去把趙尚書請來,就說朕有事跟他商議。”

  大太監畢恭畢敬,腰彎的很低。

  “奴婢遵命……”

  說着,這位大太監轉身去了。

  皇帝看着高明離去的背影,喃喃低語。

  “膽大包天,離經叛道,怠慢成規,且看你書院的師長,會如何看你……”

第四百三十九章 鐵面無私

  甘露殿裏,一身緋紅官服的趙尚書,向天子行禮之後,得了天子賜座,坐在了皇帝陛下對面。

  年輕的皇帝看着已經不再年輕的戶部尚書,頗有些感慨的說道:“趙卿近年來,白髮漸多了。”

  趙昌平當年,是朝廷裏最年輕的六部侍郎,幾乎沒有之一,那時候戶部尚書劉紀章老邁,整個戶部都是他這個四十多歲的侍郎在打理,另一位右侍郎被他壓的喘不過來氣,幾乎成了下屬,何等意氣風發。

  但是現在,趙昌平也已經五十多歲了。

  雖然這個年紀對於二品大員來說,政治生命還非常漫長,但是趙昌平這種操心的性格,這些年主持戶部,的確讓他增了不少白髮。

  聽到皇帝帶着些關心的話語,趙昌平微微低頭,笑着說道:“臣漸漸老去,陛下也漸漸長成了,看着陛下英姿勃勃,同時愈發沉穩,臣心中開心不已。”

  這句話雖然帶了點煽情,但是卻是發自真心的話,皇帝到今天登基八年,他初登基的時候只有十歲,還是個孩童,趙昌平這一代臣工,可以說是看着他一點一點長起來的。

  皇帝陛下只是感傷了一會兒,很快想起了正事,他對着高明揮了揮手,示意高明把杜懷送回來的文書送到趙尚書手上,高明會意,捧着奏書就送到了趙昌平面前。

  皇帝緩緩說道:“這是朕宮裏的宮人,剛從台州府送回來的奏報,裏面記述了沈毅跟朝廷的一些要求,趙卿既是戶部尚書,又是沈毅的師長,因此朕請趙卿過來商量商量此事。”

  趙昌平站了起來,也是雙手接過這份奏書,展開之後,他幾乎一目十行,很快把整篇奏書看了一遍,越看他的眉頭便皺得越深。

  等到一篇奏書看完,他已經眉頭緊鎖,這位戶部侍郎抬頭看向皇帝,沉聲道:“陛下,沈毅說要在沿海造船塢,造火器,這筆開銷從何而來?戶部並未見到這筆賬……”

  他頓了頓之後,繼續說道:“如果是造大船,陛下的內帑似乎也開銷不起……”

  聽到他這番話,小皇帝的神色立刻變得有些尷尬。

  因爲這件事,程序上是有問題的。

  按照朝廷的規矩,朝廷查抄了贓產,應該充入國庫,也就是歸入戶部,即便不歸入戶部,歸入內廷私庫,也要跟戶部打招呼纔對。

  而現在,皇帝讓李沈二人南下巡海,就地花銷查抄的錢產,中間是跳過戶部的。

  這很不符合朝廷的程序。

  皇帝陛下咳嗽了一聲,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

  “這個……沈毅離京前,沒有跟趙卿說麼?”

  趙昌平搖頭道:“陛下,臣與沈七雖然私交不錯,私下裏他也稱呼臣爲師伯,但是私交不涉及公事,平日裏臣也只跟他說一些學問上的事情,與公事無干。”

  “他離京之前,的確到臣家裏告別,但是隻說奉命南下辦差,沒有說辦什麼差事。”

  趙尚書這番話,就有些睜眼說瞎話了,因爲他跟沈毅,乃至於整個甘泉書院出身的官員,都是一定意義上的政治同盟。

  很多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

  不過現在,這番話說出來,的確有點鐵面無私的感覺,一下子就站在了道德高地。

  小皇帝微微皺眉,他認真想了一會之後,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於是皇帝陛下嘆了口氣,開口道:“趙卿主持戶部,對很多海疆的事情可能不太清楚,近二十年來,沿海倭寇愈發猖獗,殺傷朕之子民不計其數,朕決意清理沿海倭寇,還沿海諸州府百姓一個靖平世界。”

  “沿海倏軇幼餮附荩抟膊坏貌灰钥齑蚩欤芏嗍虑橹荒苁录睆臋啵w卿也知道,朕那個堂兄在臺州府發現了通倭的王家,因此朕准許他們就地動用贓產,建立抗倭軍。”

  王家通倭的事情,在朝廷裏鬧得沸沸揚揚的,罪證確鑿之前,很多文官還上書給王家辯解,這件事情,趙昌平自然是知道的。

  只不過他這會兒選擇性不知情而已。

  此時此刻,這位戶部尚書微微低頭道:“原來如此,那臣就沒什麼問題了。”

  見他沒有在這件事情窮追猛打,皇帝陛下也鬆了口氣。

  他畢竟年紀小,對於朝廷的掌控力不可能太足,如果戶部真拿這件事情說事,說他胡來,那麼他這個皇帝,還真要面對不小的壓力。

  畢竟他頭上還有個娘,太后娘娘說話,可比他這個皇帝的份量要重。

  皇帝鬆了口氣之後,才猛然回過神來,自己找趙昌平過來問話的原因。

  他心裏忍不住暗暗感慨。

  這些朝堂裏的重臣,沒有一個是好相與的,比如說這位戶部尚書,幾句話就讓自己這個皇帝,陷入到了他的節奏之中。

  皇帝冷靜了一會兒之後,整理了一下思緒,才緩緩說道:“趙卿,朕今天找你來是想問你,對於沈毅的要求如何看?”

  趙昌平直接站了起來,對着皇帝拱手,沉聲道:“陛下,這種事情想也不用想!”

  “造船是工部的事情,火器是兵部武庫司的事情,無論怎麼樣,都跟他邸報司沒有任何干系!”

  “況且,陛下是派晉世子爲欽差南下巡海,沈七隻是沿途隨行,如果是要東西,也應該是晉世子上書跟陛下要東西,跟他沈七有什麼干係?”

  趙尚書面色冷峻,沉聲道:“這兩個要求,一不合理,二不合法,實在是無稽之談,臣請陛下不要理會……”

  “沈子恆去年才中進士,今年便南下出差事,在此之前,他只是多讀了幾本書而已,對於實事一竅不通,臣請陛下下旨申飭於他,如果可以……”

  “臣請把他調回建康,先在邸報司磨練幾年,再派出去辦事!”

  “對於實事一竅不通……”

  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看向趙昌平,默默的說道:“可是沈毅前不久,在臺州府創制了一種新式兵器,然後帶着不到二百抗倭軍新兵,重創一路倭伲瑲辰佟!�

  他看向趙昌平,問道:“這也叫對實事一竅不通麼?”

  趙尚書語氣堅定:“陛下,孤證不證,一件事情說明不了什麼,可能是僥倖而已。”

  他對皇帝躬身道:“無論如何,火器軍械,不能交由地方,如果沿海抗倭需要船炮,可以交由工部兵部督造之後送交地方,決不能按照沈七所說,從工部兵部派人去地方!”

  皇帝摸了摸自己已經有了一些細軟鬍鬚的下頜,若有所思:“趙卿怎麼對自家後輩如此牴觸?”

  “此公事也。”

  趙昌平面色嚴肅:“與私事無關。”

  “即便是以私論,臣私下裏也會給沈七寫信,痛斥其非!”

第四百四十章 文武之爭

  甘露殿裏,趙昌平抬頭看着皇帝,正巧小皇帝也在看向這位趙尚書,兩個人目光相觸,趙昌平飛快低頭,避開了皇帝的目光。

  然後,氣氛陷入到了一種有些詭異的尷尬之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皇帝才揮了揮手,開口道:“好了,趙卿的意思,朕明白了,這件事朕會酌情考慮,沈毅是在給朕辦事,即便有不到之處,趙卿也不必寫信責怪他。”

  趙昌平低頭道:“是,臣遵命。”

  他神態恭謹:“陛下,晉世子南下巡海所查抄的贓款贓產,戶部是否要入賬?”

  “入賬……”

  皇帝微微皺眉,然後搖頭道:“入賬就不必了,朕前些天不是從戶部調了幾個賬房麼,他們已經派去南邊了,等他們回來,會把賬目給戶部看的,不過戶部看一看也就是了,他們在南邊做事也不容易,不必在錢財上太多約束他們。”

  趙昌平畢恭畢敬的低頭道:“臣明白了。”

  他起身拱手。

  “陛下沒有別的事情,臣便告退了。”

  “嗯。”

  皇帝揮了揮手,淡淡的說道:“趙卿且回罷,朕要自己考量考量。”

  聽到皇帝這句話,趙昌平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陛下,臣還是覺得,京城衙門的事情,不能夠交由地方,否則地方勢力壯大,總有一天會影響到朝廷的。”

  這就是央地矛盾。

  這個問題,古已有之,困擾着歷代封建王朝。

  就拿沈毅原先的那個世界舉例子,漢唐時期,地方上都有一定的軍事指揮權,比如說漢朝的州牧,軍政一體。

  這種模式演進到朝代後期,就會出問題,比較明顯的問題就是東漢末年諸侯割據,晚唐的節度使割據。

  這些本質上都是中央王朝權柄以及實力丟失,導致了枝強幹弱的局面。

  後世的朝代,吸收了這種藩鎮割據的經驗教訓,比較經典的處理方式就是宋朝那種,調集地方精銳充實禁軍,導致地方軍隊戰力孱弱,有等於無。

  同時在文化上重文輕武,乃至於重文抑武,一句東華門唱名者方爲英雄,徹底把武夫釘在了泥塵裏。

  此後一直都沒有能夠翻身。

  而現在陳國這個世界,因爲數百年前也出現過藩鎮割據的局面,導致現在的社會風氣也是重文抑武,大陳一統天下之後,重文抑武搞了百多年,終於把軍隊搞得沒了戰鬥力,在六十年前被蠻子趕到了江南,偏安一隅。

  一直到現在,陳國地方衛所因爲軍戶世襲,戰鬥力都非常有限,臨海衛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而且很多衛所常年喫空餉,實際人數遠沒有賬面上那麼多人。

  不過重文抑武搞了幾百年了,已經映在了所有人的腦海裏,哪怕是武官本人,也覺得自己低文官一等,更不要說是趙昌平這種本身就是既得利益者的文官了。

  小皇帝微微皺眉,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戶部尚書,然後緩緩說道:“好了,朕知道了。”

  “不必多說,你退下罷。”

  趙尚書嘆了口氣,對着皇帝躬身行禮,然後退出了甘露殿。

  這位戶部尚書,離開了甘露殿之後,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張開來,他面朝南邊,目光有些複雜。

  他是想幫沈毅的。

  他能做的,也就是現在這麼多了。

  趙昌平離開之後,皇帝陛下一個人坐在甘露殿的軟榻上生悶氣。

  他覺得文官勢力有些太大了。

  但是他沒有辦法改變這個局面,因爲文官勢力龐大,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也不是十年二十年形成的,現如今朝廷的方方面面,都把持在文官手裏,他這個皇帝,也不可能對抗整個文官集團。

  一不小心,鬧到太后娘娘那裏去,他說不定還要喫點虧。

  不過皇帝心裏,還是有些不太甘心。

  文官勢力大,其實對他的皇位沒有什麼威脅,自古以來只有武夫造反,沒聽說提筆桿子能造得了反的,可要命就要命在這裏。

  這些筆桿子,雖然不會造反,可以放心的拿捏使用,用起來很安全,但是在安全的同時,很多事情他們也做不了。

  比如說給朝廷帶來強大的戰力。

  一百個筆桿子裏,有一個通兵事都已經很了不起了。

  小皇帝一個人鬱悶了半天,一點批閱奏章的心思都沒有了,他扭頭看向一旁的高太監,悶聲道:“高明,你說,朕應不應該允了沈七的請求?”

  高太監猶豫了一下,然後微微低頭道:“陛下,本來這些外廷的事情,奴婢無論如何也是不應該插嘴的,但是陛下您既然問了,奴婢也就大膽一點,就當是替陛下分憂了……”

  他看着皇帝,低眉道:“奴婢覺得,如果沈毅真有什麼私心,便不會跟朝廷提這個要求,他是翰林院的庶吉士,這一趟南下巡海,也是隨行晉世子而已,況且這趟差事他們已經辦的差不多了,抗倭軍漸漸成型,他們有的是時間慢慢清理倭寇……”

  “沈毅完全可以回到朝廷裏來,做個舒舒服服的邸報司司正,等着從翰林院出來,安安逸逸的做個六品官……”

  皇帝沉默了。

  高明說的每一句話,都正確的不能再正確了。

  高太監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低聲道:“而且,杜懷送回來的奏書,奴婢也看了,杜懷的奏書裏,寫了他跟沈毅的對話,沈毅說如果陛下不許,他今後再也不會提起此事,老老實實的辦完差事回京覆命。”

  “絕大多數的文官都會這麼做。”

  這位紫衣大太監緩緩說道:“而且,絕大多數的文官,爲了自己的前程,都不會向陛下提這種要求,一次都不會。”

  “沈毅能夠提這麼一次,奴婢想,他已經算是忠心爲國的了。”

  “好了……”

  皇帝有些煩躁的揮了揮手:“不要再說了,朕要自己考慮考慮。”

  高太監恭敬低頭:“是,奴婢給陛下泡茶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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