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沈翰林不止發財,還升官了。”
老太監微微一笑。
“雙喜臨門。”
第四百三十五章 巴掌與甜棗
這老太監姓杜名懷,是憲宗時就入宮的太監。
先帝朝的時候,他在內侍省的地位就已經很高了,距離高明現在的位置,也就是一步之遙而已,可惜的是他不是太子東宮出身,因此當今皇帝即位之後,在東宮伴駕的高明才後來居上,入主了內侍省。
論輩分,他是要長高明一輩的。
不過高明畢竟資歷太湥送膊凰闾撸瑑仁淌∈虑榉敝兀虑樗豢赡芤粋�人處理完,也只能處理一些比較核心的事情,大部分事情,還是要杜懷這種老人去做。
雖然內侍省裏不少老一輩的紫衣太監,背地裏看高明不是很順眼,覺得高明是因爲走撸抛搅爽F在這個位置上,但是杜懷是屬於比較溫和的老一派太監,跟高明的關係也不錯,因此這一次南下的差事,高明才攤派到了他的頭上。
問過了姓名之後,沈毅將杜太監請到了王家大宅,讓人安排了一頓酒席,給這位紫衣太監接風,酒桌之上,沈毅向杜太監敬了杯酒,然後笑着問道:“杜公公不在宮裏納福,怎麼不遠千里跑到台州府來了?”
“勞碌命。”
杜太監因爲早早的進了宮裏,而且升的很快,沒有幹過多少粗活,這會兒保養的還算不錯,雖然已經五十多歲了,但是臉上瞧不見什麼皺紋,他跟沈毅碰了一杯之後,笑着說道:“陛下有幾道旨意要給晉世子和沈翰林,讓咱家給送來。”
沈毅笑了笑:“宮裏有什麼旨意,差個藍衣公公送來就是了,如何勞動了杜公公?”
“年紀大了,在宮裏也待的久了,正好出來活動活動。”
說着,杜太監從袖子裏取出一份文書,遞在沈毅面前,微笑道:“這是朝廷的文書,沈翰林看一看?”
沈毅面色嚴肅,就要站起來行禮,杜懷擺了擺手,搖頭道:“非是陛下的聖旨,是吏部的文書,沈翰林看一看就是,不必行禮。”
沈毅這才重新坐了回去,接過文書看了看。
這份吏部的文書很簡單,就是邸報司這個衙門升級了。
邸報司升級,並不讓沈毅感到意外,因爲哪怕邸報司拆除掉情報能力那部分,單單一個邸報,也不止八品職司了。
現在的陳國朝廷,整體缺少宣傳,而邸報司基本上就是陳國所有的宣傳口子,替換到另一個世界裏,沈毅這個職位比起那些地方上的布政使也差不到哪裏去。
因爲是給邸報司升職,沈毅是蹭邸報司的官升了一品,因此就沒有專門給沈毅的文書以及聖旨。
這麼做的目的也很明顯。
是爲了保護沈毅。
畢竟去年的新科進士,這才一年時間就做到了正七品,比起去年三鼎甲爬的還快,傳出去有點拉仇恨,就乾脆悄摸摸給沈老爺升了。
沈毅看完這份文書之後,只是默默收了起來,然後對着杜懷拱手道:“多謝杜公公。”
杜懷有些詫異的看了看沈毅,然後啞然一笑:“咱家在宮裏這麼多年,也見過不少兩榜進士了,尤其是新科進士,第一次封官升官的時候,都激動的不能自己,怎麼沈翰林連升四級,臉上卻不見欣喜之色?”
沈老爺嘆了口氣:“升官不升職,無非就是一個月多幾兩銀子俸祿而已,杜公公不知道,我邸報司雖然是個小衙門,但是底下喫飯的人着實不少,這一次邸報司升了一品,每個月的俸祿都要多發不少。”
杜懷愣了。
這個老太監愕然問道:“沈翰林,邸報司的俸祿,不是戶部發麼?”
沈毅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
邸報司明面上的俸祿,的確是戶部來發,但是邸報司有官有品的人不多,大多數人都沒有品級,也就是沒有編制的。
除了宮裏內帑每個月補助的那些錢,其他的部分都是沈老爺自負盈虧的。
“杜公公有所不知,每個衙門裏都有本難唸的經,這種事情,一時半會說不清楚……”
杜懷啞然一笑:“咱家倒是覺得,邸報司是個很好當家的衙門,咱家在宮裏這麼多年了,還第一次見到有什麼衙門,能讓陛下每個月從內帑裏掏錢補貼的。”
聽到這句話,沈毅神色微動。
他放下筷子,抬頭看向杜懷,問道:“忘了問了,杜公公在內侍省……”
杜懷微笑道:“年紀大了,也幹不了什麼大事,也就是替陛下管管錢,維持維持宮裏的開銷而已。”
好傢伙……
原來是宮裏的“戶部尚書”到了。
沈毅沉吟了一番,然後若有所思的舉起酒杯,敬了敬杜懷:“杜公公這一次親自到台州來,怕不只是爲了個小小的邸報司罷?”
“沈翰林寫給陛下的信,陛下已經收到了。”
杜懷面色平靜,微笑道:“沈翰林在信裏寫了,台州府王家家資百萬,只現銀就有二十多萬兩,陛下知道沈翰林身邊沒有多少人手,開銷現銀還沒有什麼問題,但是田宅地契鋪面之類的產業,便不太好處理了。”
說到這裏,杜懷頓了頓,繼續笑着說道:“陛下說,晉世子跟沈翰林要查抄的不止王家一家,估計還有不少大族要查抄,估計忙活不過來,因此讓咱家帶些人過來,幫着幹些雜活,處理處理這些產業,這樣沈翰林你們做起事情來,也會方便許多。”
沈老爺愣了愣,然後長出了一口濁氣。
一個甜棗帶了一個巴掌。
這個甜棗還是很甜的,因爲八品的品級起點太低了,悄摸摸升到了七品之後,皇帝再想給沈毅升官,就順理成章了一些。
而巴掌嘛……
不是特別痛,但是這一手拿捏的非常精準。
皇帝先前承諾過,這一次巡海,只要有人通倭,原地抄沒家產,統統用作組建海防軍,也就是現在的抗倭軍。
本來,這些錢如果給沈毅跟李穆自由開銷,那麼這其中油水就很多了,哂闷饋硪材莒`活一些,現在皇帝雖然沒有食言,也沒有想要拿回這筆錢,但是卻派了一撥“賬房”過來,從今以後,不管是李穆還是沈毅,想要花錢,就必須要跟這些“賬房”打招呼了。
沈老爺面露恭謹之色,如釋重負的說道:“在下正愁怎麼處理這些贓產,宮裏能派人過來,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杜懷滿臉笑容。
“沈翰林不嫌棄我們這些人討嫌就好。”
沈毅連忙搖頭:“都是替朝廷辦事,在下高興還來不及。”
杜太監微微一笑,繼續說道:“除了這件事之外,咱家還要去見一見晉世子,向世子爺宣旨。”
說完這句話,他端起酒杯,跟沈毅碰了碰,面帶微笑。
“抗倭軍的建制,兵部已經批下來了。”
第四百三十六章 考驗皇帝格局
雖然朝廷兵部地位尷尬,但是明面上的權力還是有的,兵部掌管全國的武官選用,軍籍,軍械以及軍令。
像抗倭軍這種臨時建制,本來只是皇帝陛下一時興起所爲,兵部沒有給具體的文書,但是抗倭軍目前搞得很不錯,對倭寇也起到了作用,眼下兵部總算給了個正式的編制了。
有了正經的編制,像是薛威那種抗倭軍裏的將領,就不至於有職無官了。
這種雖然沒有什麼實際上的用處,也就是朝廷承不承認的事情而已,但是國朝畢竟一百多年了,朝廷的認證在有些人心裏非常重要,有了朝廷給的正經武官品級,他們也能多一些動力。
沈毅端在手上的酒杯聽了聽,他看向杜懷,問道:“杜公公,這種事情,在下能聽得麼?”
“聽得聽得。”
杜太監微笑道:“臨來之前,陛下特意召咱家去甘露殿說了會話,咱家心裏也清楚,這一趟晉世子巡海,明面上沈翰林只是個軍師,但是很多時候都是沈翰林在拿主意。”
他語氣平和:“若非如此,咱家便直接去尋晉世子了,也不會到這裏來見沈翰林。”
“公公此言差矣。”
沈毅咳嗽了一聲,搖頭道:“這一趟巡海,還是世子挑大樑,我最多也就是在世子身後給世子出出主意,談不上拿主意。”
沈毅語氣諔骸斑@種話給世子聽了去,要不高興的。”
雖然李穆也說過跟杜懷類似的話,但是人家畢竟是天潢貴胄,有些話別人可以說,沈毅卻不能認,萬一世子哪天聽得不高興了,這趟巡海的差事也就黃了。
差事黃了不要緊,還有可能鬧出一些不愉快。
杜懷在宮裏待了幾十年,這些人情世故他也是懂得的,見沈毅這個模樣,老太監呵呵一笑,開口道:“難怪沈翰林能夠在這個年紀中兩榜進士,入翰林院,只憑着這股早慧,便不是常人能夠比擬的。”
這老太監口中的“早慧”,是說沈毅在這個年紀,有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智慧。
沈毅低頭喝了口酒,沒有答話。
杜太監喫了口菜,漫不經心的說道:“陛下已經下旨,奉晉世子爲抗倭軍指揮使了。”
聽到指揮使三個字,沈毅挑了挑眉,神色微微有了一些變化。
指揮使,是一個衛的最高軍事首領,正三品的武職。
比如說臨海衛,滿編是五個千戶所,也就是五千人左右。
不過指揮使,並不是地方上最高的武職,地方上最高的武職是都指揮使,也就是省級最高的軍事長官,是正二品武職,設都指揮使司,簡稱都司。
朝廷給抗倭軍這個級別的建制,是略低於沈毅預期的。
按照沈毅的預估,朝廷既然把皇帝的堂兄都派下來了,不管抗倭軍能不能編滿,怎麼也應該給個都指揮使的名頭,不然給堂堂世子一個指揮使的職位,未免有些掉價。
當然了,對於現在的抗倭軍來說,五千人的建制是妥妥夠用了。
因爲現在的抗倭軍,也才二百餘人,連一個千戶所都還沒有編滿。
見沈毅一副思索的模樣,杜太監摸了摸自己下頜上稀疏幾不可見的幾根鬍鬚,微笑道:“陛下說,如果抗倭軍這兩年做得好,便在沿海設抗倭都司。”
聽到這句話,沈毅心裏暗自補充了一句。
等到抗倭軍升格成抗倭都司的時候,他沈毅會不會在抗倭軍裏做事說不準,但是李穆絕不會繼續在抗倭軍裏擔任都指揮使了。
皇家內部互相防備的心思,還是很重的,皇帝可以允許李穆做個名義上的指揮使,但是卻不可能容忍他做都指揮使,名義上的也不行。
想到這裏,沈毅微微低頭道:“陛下聖明,沈毅佩服萬分。”
杜懷眯着眼睛看向沈毅,繼續說道:“陛下還吩咐了,讓咱家等詢問晉世子和沈翰林,有沒有什麼需要我等幫忙做的事情。”
沈毅想了想,便開口回答道:“有杜公公幫忙處理贓產,在下已經省力萬分了,不過除此之外,還真有一些事情,杜公公能幫上忙自然更好,幫不上忙就只當在下沒說。”
杜太監眼睛彎成了月牙兒,擠出了幾個魚尾紋,他笑呵呵的看着沈毅,開口道:“沈翰林有什麼事情,儘管說就是。”
沈毅咳嗽了一聲,壓低了聲音。
“杜公公,我想在臺州府沿海建造一個船塢,我需要一些大船的圖紙,還有一批精通於造船的匠人……”
“造船……”
杜公公想了想,然後抬頭看向沈毅,開口道:“這個咱家要跟上面請示一下,朝廷工部有不少能工巧匠,如果陛下同意,可以從工部調一些過來,至於船塢……”
老太監淡淡的說道:“船塢自然沒問題,不過戶部恐怕不願意出錢。”
言下之意,就是要從贓款裏出錢。
這些贓款,沈毅本來就是要花的,聞言直接點頭,然後他咳嗽了一聲,繼續說道:“再有就是,兵部武庫司是不是有一些專門製造火器的作坊,我想從前兵部抽調一兩個作坊到沿海來,給抗倭軍提供火器……”
沈毅話還沒有說完,杜太監便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老太監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沈毅,這位見慣了風雨的紫衣太監,零散不由自主的吞嚥了一口口水,然後艱難的說道:“沈翰林想要什麼?”
“我想要幾個火器作坊。”
沈毅眨了眨眼睛,目光有些無辜:“怎麼了杜公公,不好辦麼?”
“豈止是不好辦?”
杜太監坐了下來,沒好氣的說道:“沈翰林,咱家方纔還誇你早慧!你怎麼現在就糊塗了,抗倭軍現在在沿海大肆徵兵,名義上統兵的還是晉世子,你現在開口就想要火器作坊,你……”
話說到這裏,杜太監其實是想說“你還想讓陛下安睡否”的。
但是話說到嘴邊,他還是嚥了下去,沒好氣的說道:“你簡直就是瘋了!”
沈毅微微搖頭道:“杜公公,正因爲沈某沒有什麼私心,纔會跟朝廷跟陛下提這種要求,如果我等真有什麼私心,便不是跟朝廷要人,而是自己在沿海建火器作坊了。”
“公公,經過臨海一役,小股倭寇短時間內是不敢上岸了,未來一兩年時間裏,抗倭軍慢慢成型之後,相信那些幾千人的大股倭寇,也不會敢再登陸我大陳海疆,但是真正想要掃清海上的倭寇,想要靖平海疆,想要……”
“組建沿海水師,就必須要造船出海,在海面上擊敗倭寇!”
杜太監臉色有些發紅,他看向沈毅,嘆了口氣:“造船倒也罷了,火器是絕對不成的,地方軍有火器需要了,給兵部打條子就是,兵部自然會酌情下發,哪裏有直接跟兵部要作坊的道理?”
“兵部的火器……”
沈毅微微搖頭,開口道:“沈某見識過,能打遠的不能上船,能上船的打不遠,需要花心思改進一番。”
說到這裏,沈毅頓了頓,繼續說道:“杜公公,你把我說的話如實上奏陛下就是,陛下如果準了自然是好,如果不準,我也就只提這麼一回,以後再也不會提起,就當我沒說過。”
杜太監搖頭嘆了口氣:“我們把話傳上去,陛下那裏就不會當你沒說過了。”
他看着沈毅,忍不住問道:“這些要求,沈翰林怎麼不寫在奏書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