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好了好了。”
沈毅停下腳步,回頭瞥了一眼這個膽子有點大的讀書人,低眉道:“今天天色晚了,你回去寫一份開銷的單子,明天送到我書房來,再有……”
沈老爺面色嚴肅,他看向林生,開口道:“你派人藏別人家可以,但是要聰明一些,上面沒有差事,就讓他們踏踏實實的在人家家裏做事,不要有什麼動作。”
他面色冷了下來:“還有,五品以上的官員府第,需要報到我這裏來,經過我同意。”
林生嬉皮笑臉的說道:“司正放心,屬下都明白的。”
“明天屬下就給您寫詳細的開銷……”
……
次日,沈毅又給八組批了一千兩銀子的開支。
到這會兒,邸報司第二輪擴張已經佈局出去了,沈毅花了一上午時間,在邸報司看了幾份下一期邸報的稿子,到了中午的時候,就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了。
在邸報司書房的小牀上睡了個午覺之後,沈老爺便久違的早退了一次,打卡下班了。
嗯……不用打卡。
下班之後,他去東市街逛了一圈,特意去筆筒巷裏轉了一下,路過黃石齋的時候,他往裏面瞅了一眼,黃石齋裏除了吳掌櫃之外,多了幾個生面孔,但是並沒有看到許復。
這並不奇怪,許復馬上就要成爲皇商了,估計有很多事情要忙,一個黃石齋,不足以讓他每天泡在這裏了。
不過黃石齋裏,又多了個熟悉的面孔。
姓張名義,是許復的五個小夥伴之中的老二。
張義發現沈毅之後,很是熱情的把他請了進去,一口一個公子的叫着,沈毅進店隨便看了看,發現黃石齋已經不光賣硯臺,還開始一些紙張和毛筆了。
沈毅用成本價買了一刀浣溪箋,又選了兩支毛筆,然後提在手上,晃晃悠悠的朝着城北的張家走去。
因爲沒有什麼事情,而且沈毅有整整一下午的時間,他就全靠步行,慢悠悠的走到了張家門口。
到了張家之後,他給門房報上了名字,很快就有張家的後生把他請了進去。
確切來說,是張簡的親弟弟,年齡比沈毅稍小一些,名叫張鹿。
得知沈毅是來拜訪老相國的時候,張鹿先是去問了一聲,很快回來把沈毅領到了張家的後院,一身青色棉衣的張相,正坐在亭子下面畫山水。
沈毅不敢打擾,在一旁等了大半個時辰,一幅山水纔將將畫好,老相國加上了自己的印章,扭頭看着沈毅,笑道:“讓子恆在一旁等了這許久,這畫乾脆就送你了。”
沈毅將手中一刀浣溪箋放在桌子上,笑着說道:“早就聽說老相國字畫雙絕,今天算是來着了。”
“什麼字畫雙絕。”
張敬放下毛筆,一旁的侍女端來熱水,他洗了洗手上的墨跡,爽朗一笑:“從前在中書的時候,還能厚臉皮認下這個奉承,現在人走茶涼了,再說什麼字畫雙絕,就是自家不要臉了。”
沈毅看了看這幅山水畫,由衷感慨:“撇開中書宰相的身份,老相國的畫也是極好的。”
張簡對着一旁的下人和孫子張鹿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然後着看向沈毅,微笑道:“子恆今天來,不是爲了拍馬屁的罷?”
沈毅搖頭。
“一是要探望老相國。”
“二是想請教相國幾個問題。”
張簡舒展眉頭,坐了下來:“說來聽聽。”
沈毅神色嚴肅。
“晚輩想知道,去年跟齊人打了大半年,齊人到底傷亡了多少?”
第四百零八章 陰陽怪氣!
這個問題,有些敏感。
因爲到目前爲止,大陳與北齊持續了大半年的戰爭已經結束了,這大半年時間裏,雙方各有死傷,淮河水師加上禁軍的傷亡,一共是三萬餘人。
這三萬餘人,自然不是全部都死了,其中大部分只是受傷,但是卻實實在在的失去了戰鬥力。
但是,對於這場戰爭的結果,尤其是北齊的傷亡,不管是官方對外公佈的數據,還是朝廷內部的文書,都沒有詳細說明。
甚至……
趙昌平這個戶部尚書都不知道。
張相坐在椅子上,看了看沈毅,啞然一笑:“子恆你是朝廷在職的官員,你都不知道,老夫這個已經告老致仕的糟老頭子,如何能夠知道?”
沈毅吐出了一口濁氣,開口道:“不瞞老相國,這個問題晚輩曾經問過趙師伯,但是趙師伯這個戶部尚書,只知道朝廷需要給多少撫卹,但是對齊人的傷亡一無所知,思來想去,整個朝廷裏除了陛下之外,能夠告知晚輩的,也就只有老相國您了。”
這種事情,只有皇帝和趙家以及兵部的官員知道。
沈毅在兵部,沒有任何人脈。
但是張敬不一樣,老頭當了十幾年宰相,跟楊敬宗一樣,門生故吏到處都是,他雖然不在職的,但是很多沈毅不知道的事情,他大概率是知道的。
“有些事情,知道了也沒有什麼用處。”
老頭一邊收拾桌子上的筆墨,一邊說道:“徒增煩惱而已。”
“去年一年,晚輩在邸報司,見過太多前線的文書了,因此心裏很是好奇,非要知道齊人的傷亡不可。”
張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眉道:“那好,老夫跟你說。”
他看向沈毅,開口道:“不過老夫今日說的話,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你出了這個門,老夫便不認了。”
沈毅點頭:“晚輩明白。”
老相國嘆了口氣,開口道:“去年朝廷跟齊人打仗,一共傷亡了三萬五千餘人,而齊人那邊……”
“應該只有這個數目的一半。”
“而且他們大多數都是傷兵,真正陣亡的,最多五千人。”
張敬每說一句話,沈毅的臉色便不自然一分,等到他這番話說完,沈毅已經忍不住悶聲道:“這是大敗!”
張相微微搖頭,面色平靜道:“這是驅退強敵。”
沈毅沉默了。
他坐在凳子上,許久沒有說話,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長嘆了一口氣:“老相國說得對,我不該問,問了之後,心中更生憤懣。”
“平白生了股子悶氣。”
老相國笑了笑,開口道:“年輕人心裏就要有這股子憤懣之心才成,不然舉國都以爲我陳國國泰民安,河清海晏,哪天不定說亡就亡了。”
沈毅搖了搖頭,不說話了。
張敬拍了拍沈毅的肩膀,笑着說道:“晚上留在家裏喫個飯?”
沈毅搖頭道:“不了,老相國,晚輩剛回建康,手頭還有不少事情要忙,等哪天得了空閒,再來叨擾老相國。”
“好。”
張敬微笑道:“知道你不太願意跟老夫這種糟老頭子一起喫飯,等易安回來了,再請你過來。”
沈毅向張敬拱了拱手,然後告辭離開。
走出張家大門口之後,沈毅開始在心裏估算。
他在估算皇帝對趙閥的憤恨程度。
趙家在兩淮喫了敗仗,又被朝廷嘉獎的事情,沈毅是一早知道的,他只是不知道具體的數據,也就不知道皇帝對這件事到底是個什麼看法。
現在,他從張老頭這裏拿到了數據,已經可以比較精準的估算出來皇帝對於趙閥的憎惡程度了。
淮河水師面對齊人,不需要他們大勝,也不需要他們小勝,只要他們能把齊人趕回去,哪怕有一些小敗,皇帝也是非常能夠接受的。
但是現在,淮河水師在付出近兩萬禁軍以及一萬淮河水師的傷亡之後,只給齊人帶來了這麼點戰損,甚至逼的朝廷不得不給齊人繳納“歲幣”,逼的皇帝不得不納了齊人的郡主做妃子!
更重要的是,事後皇帝陛下還不得不捏着鼻子去嘉獎趙大將軍,嘉獎淮河水師。
這一來二去,皇帝心裏的憎惡,便可想而知了。
若非如此,皇帝也不會這麼急着把目光放在沿海倭寇身上,想要通過倭寇組建一支新的武裝力量,代替淮河水師。
拿捏了皇帝的具體想法之後,沈毅接下來做事情的時候,就可以大膽一些了。
從張家離開之後,沈毅便回到了自己家裏,跟媳婦兒見了一面之後,他就鑽進了書房裏,提起毛筆,開始炮製文章。
第二天一早,他去邸報司上班的時候,便把這篇文章塞進了下一期邸報初稿裏,並且上交了內侍省,交給內侍省審定。
當天下午,這份初稿就送到了高明手裏,高太監看了這份初稿之後,臉色變得有些奇怪。
他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帶着這份稿子進了甘露殿,找到了正在甘露殿裏批閱奏書的皇帝陛下,高太監揮了揮手,示意一旁伺候的太監退下,然後他頂替了這個太監的位置,畢恭畢敬的站在了皇帝身後。
皇帝陛下頭也沒有回,只是淡淡的說道:“平時這個時候,你應當是在內侍省處理事情纔是,怎麼今天這麼早就過來伺候了?”
他回頭看了看高明,面色平靜:“怎麼?有事?”
高太監微微低頭,不動聲色的奉上了一個馬屁。
“陛下聖明。”
小皇帝悶哼了一聲:“有事說事,朕不愛聽這一套。”
高太監微笑着從袖子裏取出那份初稿,遞在了皇帝面前,微笑道:“陛下您看,奴婢在新一期邸報初稿裏,見到了一篇有意思的文章。”
高太監的手,指指了初稿上其中一篇文章。
這篇文章,有一個很長的標題,足足有兩行。
“禁軍北上拒齊折損過半,天子親軍盡顯頹勢!”
“水師踞淮阻敵只傷皮毛,大陳北疆固若金湯!”
看到這個有些陰陽怪氣的標題,小皇帝立刻挑了挑眉頭,來了興致。
他饒有興致的看完這篇明明是敘述事實,但是卻隱隱帶着幾分陰陽怪氣的文章,目光變得興奮了起來:“沈七寫的?”
高明點頭微笑:“雖然署名不是他,但是九成九是他寫的。”
說到這裏,高太監頓了頓,繼續說道:“別的不說,單憑這個標題,禁軍知道了之後,恐怕就要大爲惱火了。”
“惱火也是對淮河水師惱火。”
“再說了,淮河水師拒敵有功,‘誇一誇’也是應該的。”
說完這句話,皇帝又看了看這個標題,越看越是高興,笑道:“這篇文章一字不改,讓邸報司立刻刊印,明天,最遲後天,朕就要見到它傳遍建康!”
他又扭頭看了看高明,目光裏都是笑意。
“朕要賞沈七,替朕想想,賞什麼好!”
第四百零九章 皇家大餅
沈毅這篇文章,說是討好天子,那肯定有討好天子的成分在裏面,但這絕對不是什麼媚上。
因爲他本人,也很討厭趙閥,在現在沒有辦法將趙閥清理掉的情況下,即便是能噁心噁心也是好的。
這篇文章遞上去之後效果拔羣,當天晚上,宮裏就派人送來了一對玉璧,乃是旁人送到宮裏的貢物,不說價值連城,價值連村至少是沒有什麼問題的,算是皇帝送給沈毅夫婦的新婚禮物,夫妻倆可以各佩一塊戴在身上。
之後的兩天時間裏,在內侍省的催促之下,邸報司得以迅速刊印,終於在兩天之後,把第一批邸報刊印了出來,印發建康。
這篇文章的影響力很大,不僅僅是讓禁軍的人看淮河水師不爽那麼簡單。
更重要的是,識字並且能夠看邸報的人,大多數都是讀書人,平頭百姓可能看不出來沈毅文章裏的陰陽怪氣,但是這些讀書人就不難看出文章裏帶着的一些嘲諷意味。
畢竟禁軍當初北上,也是聽從趙大將軍指揮的。
這無疑是在說,趙大將軍愛惜羽毛,只讓禁軍送死,而不讓淮河水師打硬仗。
傳遞消息的過程中,有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那就是,你直接告訴他結果,他可能會對這個結果表示質疑,但是如果你讓他自己“猜”出來,他便會自以爲聰明,然後對這個自己猜出來的結果深信不疑。
因此,這篇文章發出去之後,淮河水師或者說是趙家,在讀書人中的口碑,就又敗壞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趙家還沒有辦法報復邸報司。
因爲這篇文章,從頭到尾都是誇淮河水師作戰如何如何兇猛,如何如何精銳。
沒有一個字是在說他們的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