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207章

作者:漫客1

  見張簡一封一封的拆看,沈毅吐出了一口酒氣。

  “是元熙年間的事了。”

  沈毅自顧自的給自己倒了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而張簡越看,臉色越是難看。

  終於,他把幾封信看了一遍,伸手狠狠拍了拍桌子,氣的渾身發抖。

  “一家七口人,因爲晚交了兩天佃租,便死得無聲無息!”

  他咬牙切齒道:“這范家該死,這縣令更加該死!”

  沈毅看了看這封信,神色有些複雜:“元熙六年的事情,到現在已經十四年時間了,我查過元熙六年江都的縣令,這個人姓史,在江都任滿之後,調任知府,之後一路平步青雲,現在已經是一省佈政,封疆大吏了。”

  “嗬!”

  張簡仰頭悶了一口酒,罵了一聲:“狗屎世道!”

  “的確是狗屎世道。”

  沈毅陪了一杯,一杯酒下肚之後,他也有了兩三分醉意:“范家肆意橫行鄉里,如果範俢不倒,不管是你還是我,乃至於趙師伯,都很難繞過刑部去動范家!”

  “趙閥的那位大將軍,在前線喫了半年的敗仗,可以說是損兵折將!結果呢?回到建康之後,該受賞受賞,該邀功邀功!”

  說到這裏,沈毅仰頭喝了口酒:“這世道,是需要變一變了。”

  沈毅微微低眉道:“不然,不等齊人打過來,咱們自己就先爛透了。”

  “這場變革,就從江都範氏開始,讓他們得到應有的報應。”

  聽到沈毅這句話,張簡張縣尊臉上露出了笑容,他敬了沈毅一杯,大笑道:“子恆好志向,別的爲兄幫不了你什麼,但是我在江都縣令任上一天,有多少人來告范家,我便接多少個案子。”

  沈毅舉杯,敬了張簡一杯:“江都這塊地界上,真正想要對范家動手,還得知府衙門那邊默許,師兄你且在縣衙忙活,明日小弟去見一見那位鄭府尊。”

  張簡笑着跟沈毅碰了碰杯。

  “就按子恆你說的辦。”

  這天晚上,兩個人喝了半個晚上的酒,只不過因爲第二天都還有事,只喝到四五分醉意便散了,張簡回後衙歇息,而沈毅則是回家裏休息。

  第二天一早,張簡便從牀上爬了起來,到縣衙裏處理今天的案子,尤其是那樁范家致殘案。

  而沈毅則是換上了一身新衣服,在街邊喫了個早飯,然後去墨硯齋買了塊據說是從建康黃石齋進來的高價硯臺,來到了知府衙門門口,遞上了自己的名貼。

  不得不說的是,翰林老爺的名頭很是好用,沈翰林的名貼剛遞進去沒多久,就被府衙的人請到了客廳裏等候,約莫等了盞茶時間,一個留着八字鬍的小胖子,便笑呵呵的走了進來,對着沈毅拱手道:“翰林公大駕光臨,府衙正是蓬蓽生輝了。”

  沈毅起身還禮,微微低頭道:“府尊折煞晚生了。”

  論品級。江都知府是四品而沈毅是八品,足足高了他一半。

  而這一半,在官場裏可以說是天差地別了。

  不過因爲沈毅有個庶吉士的身份,再加上在建康主事邸報司,鄭府尊還是很給沈毅一些面子的。

  “翰林公不必拘謹。”

  鄭知府拉着沈毅坐下,笑着說道:“鄭某人當年在殿試裏排九十多名,如果不是邭夂茫铧c便跌到三甲去了,同科的庶吉士,連看也不看我一眼,難得今日能跟一位翰林院的庶吉士同座。”

  “不瞞府尊,我也是二甲。”

  沈毅一邊從懷裏掏出硯臺,一邊微笑道:“只是邭夂茫杀菹露鞯洌芜M了翰林院而已,算不上真本事。”

  這句話,份量就很重了。

  在官場上,科考固然是真本事,但是想要在朝堂上混的風生水起,不是說科場成績好就行的。

  書呆子一樣做不了官。

  歷年的狀元郎們,真正能拜相的也沒有很多。

  所有人都清楚,官場上想要升的快,升的穩,就要讓大老闆注意到你,也就是所謂的“簡在帝心”。

  而沈毅這句話,不僅說明了皇帝注意到了他,還代表着他有“聖眷”。

  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沈毅已經把手裏的硯臺推到了鄭知府面前,微笑道:“上一次拜訪來的匆忙,忘記給府尊帶禮物了,這是晚生昨天在硯臺街那裏淘的,據說是建康筆筒巷黃石齋的黃石硯臺,薄禮不成敬意,就當是給府尊的禮物了。”

  文人之間,送錢俗氣,但是送文房四寶則是雅事。

  鄭府尊看了眼前的硯臺,又看了看沈毅,嘆了口氣:“老實說,這硯臺,鄭某是很喜歡的,不過沈翰林還是先說事罷,不然這硯臺太大,鄭某塞不進懷裏。”

  沈毅微笑搖頭:“晚生哪敢有什麼事麻煩府尊?”

  “府尊替陛下撫育江都,晚生身爲江都百姓之一,只是希望府尊在江都能夠秉公辦事而已……”

第三百八十七章 成婚前夕

  鄭府尊姓鄭名淵字孟達,今年四十歲出頭。

  今年四十三歲。

  爲官已經十五六年了。

  這些是沈毅查到的資料。

  做官十五六年,才混到江都知府這個位置上,說明這個人沒有什麼背景,或者說沒有什麼太大的背景。

  而能混到江都這種富庶之地的知府,說明這個人雖然沒有背景,但是卻很有手段,能夠在無數人覬覦這個位置的時候,把江都知府的位置搶到手。

  這種沒有大背景,而且又有手段會鑽營的人,有個很基本的特點,那就是謹慎。

  能不摻和的事情,便絕對不會摻和。

  “爲陛下牧民,鄭某無論做什麼事情,都自當公事公辦。”

  鄭府尊低頭喝了口茶,笑着說道:“這一點不用沈翰林提醒,鄭某心裏也是有數的。”

  沈毅看向鄭淵,微笑道:“那這幾日,縣衙那邊官司不斷,府尊知道否?”

  鄭府尊毫不猶豫的搖了搖頭。

  “縣衙的事情自然是縣衙去處理,鄭某不願意去過問。”

  說到這裏,他嘆了口氣,開口道:“實話不瞞沈翰林,鄭某當年在越州府,做了整整六年的山陰縣令,附郭縣令是個什麼滋味,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如今雖然僥倖升了知府,但還是不怎麼願意過度插手縣衙的事情。”

  不愧是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說話做事都是滑不溜秋,不僅拿不住把柄,連話柄都拿不住了。

  “據晚生所知,這兩日江都城裏官司不斷,許多人去狀告江都的大戶范家對城郊百姓巧取豪奪,肆意掠奪土地,張縣尊已經審結了幾個案子,但是案子越來越多,今天晚生路過縣衙的時候,縣衙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這事……”

  “府尊也不管?”

  沈毅強調了一句:“今天是范家致人殘疾,明天可能就是命案,到時候刑部說不定也會派人下來查,驚動了朝廷,府尊這個江都知府卻不知情,不合適罷?”

  鄭淵皺了皺眉頭。

  片刻之後,他看向沈毅,長嘆了一口氣:“沈翰林,咱們交溠陨睿嵞掣阏f一句實話。”

  “你們爭你們的,鬥你們的就是,本官只想旁觀,不想下場。”

  很明顯,鄭淵把這件事,看成了政斗的一部分。

  沈毅微微搖頭道:“府尊這話說的不對,范家作奸犯科,身爲父母官理應要管,無關派系,只關公道。”

  沈毅緩緩說道:“我書院如果有人作奸犯科,府尊您要拿人,書院不會說一個字,如果說了,晚生便立刻退出甘泉書院。”

  鄭府尊低頭喝茶。

  “沈翰林今天來,是想要鄭某做什麼?”

  “不用府尊做什麼……”

  沈毅開口道:“江都府發生大案,府尊只需要做好分內之事就行了。”

  鄭府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想了想,然後開口笑道:“這自然沒有問題,鄭某爲官一任,自然是要做好份內差事的。”

  說着,他看向沈毅,笑着說道:“鄭某雖然是外地人,但是一直對江都,對江都的甘泉書院心生嚮往,只可惜初到江都,只是匆匆見了陸山長一面,聽說沈翰林是書院陸山長的高足,有時間鄭某在江都城裏做東,請陸夫子喫頓飯。”

  沈毅笑了笑:“喫飯的事情,晚生要問過家師纔行,如果家師同意,哪天晚生在明月樓做東,請府尊喫飯。”

  他心裏很清楚,鄭淵並不是特別想見陸夫子,而是想通過親近書院,最終能在建康見到趙昌平趙尚書。

  對於鄭淵這個四品地方官來說,趙昌平這個戶部尚書的腿,可太粗了,是想抱都未必抱得上的大腿!

  不過能不能動用書院的資源,怎麼去動用書院的資源,這些沈毅都說了不算,需要跟陸夫子商量商量,不然就會顯得“不懂事”。

  說完這句話,沈毅從袖子裏掏出一張請帖,遞在了鄭府尊面前,微笑道:“今天過來見府尊,也是爲了給府尊遞這個請帖,晚生本月十六成婚,府尊如果有空,還請大駕光臨。”

  沈毅查過一些鄭淵的資料,這位鄭府尊,官聲不錯。

  因此,算是個可交之人。

  看到這份請帖,鄭府尊伸手捋了捋自己不太長的八字鬍,笑呵呵的收下了這張請帖。

  “咱們江都難得出一個翰林公,鄭某到時候一定到場。”

  沈毅起身,對着鄭淵拱了拱手。

  “既如此,晚生就不打擾府尊辦公了,本月十六,恭候府尊大駕。”

  小胖子府尊微笑點頭:“我送翰林公。”

  說着,他一路把沈毅送到了府衙門口,等目送着沈毅走遠之後,府尊老爺才從袖子裏掏出那張請帖,打開看了一眼。

  看到了上面“陸氏”兩個字的時候,他才眯了眯眼睛,把請帖收回了袖子裏,然後看向了沈毅離開的方向。

  “嘖……”

  府尊老爺搖了搖頭,嘟囔道:“多大仇……”

  說完這句話,他又忍不住搖頭感慨了一句:“這幫書院的人,真是惹不起,早知道當初,我也想法子鑽進一家書院裏,說不定能夠混的好一些……”

  ……

  日子一天天過去。

  縣衙的張老爺,斷案如神。

  每一樁案子,只要是涉及到范家的,一般都能在一兩天時間之內結案。

  一時間,張老爺聲名大噪,江都城裏都傳聞他是青天再世,是江都的青天大老爺。

  大家不知道的是,縣尊老爺之所以能斷案那麼快,是因爲他手裏有證據,有范家作惡的證據。

  而且私下裏,還有一個邸報司的情報組,一直在給他提供相關的資料甚至是相關的證據。

  隨着張老爺名聲越來越大,江都城裏的一些人,終於看清楚了一些端倪。

  這個時候,範侍郎調任廣西按察使的消息,也已經傳回了江都,一些明眼人心裏都明白,范家這一次……

  已經沒有了朝廷裏的庇護。

  於是乎,更多的人來到衙門口告狀,有些是真的受了欺負,有些是落井下石,想要在范家落難的時候跟着踩上一腳,撈點油水好處。

  到了十一月十五這一天,已經有人在江都縣衙告命案的狀子了!

  兩樁命案,都牽涉到了范家。

  張老爺很是重視,第一時間讓刑房立了卷宗,然後派衙差去查訪相關情況。

  事關命案,就不能由地方衙門決斷了,多半要聯和知府衙門一起上報刑部。

  也就是說,范家的事情,即將再一次捅到朝廷那裏去。

  就在縣衙裏忙的不可開交的時候,江都的沈家,也忙的不可開交。

  沈家除了主家之外,各種支脈的人加在一起有數百個人,這會兒大多在沈家大宅裏幫忙。

  因爲……

  沈家的新科進士,沈家的翰林公!

  明日,就要成婚了!

第三百八十八章 上報朝廷

  沈家並不是什麼江都的頂尖家族,再沈毅中進士之前,哪怕是大伯沈徽那一脈,最多也就是中等偏下的家族,而沈章這一脈,只能勉強說是個士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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