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流放三千里,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是莫大的責罰,而對於沈毅來說,現在保住性命纔是第一要務,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慢慢來。
而且據“沈毅”瞭解,朝廷的確有對少年人犯罪輕判的規矩,因此馮縣令並不是完全在說謊。
“不對……”
想到這裏,沈毅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小聲嘀咕。
“他們一定是想讓我死的!”
“即便流放了我,他們也會想方設法弄死我,只有我死了,這樁案子纔算是徹底結案,永遠沒有人能夠翻過來。”
念及此處,沈毅忍不住額頭冒汗。
他現在的處境,太兇險了,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就在沈毅思考事情的時候,不知不覺間,天色慢慢亮了起來。
大牢的大門被緩緩打開,幾個伸懶腰打哈欠的縣衙衙差,邁步走進了牢房,開始與昨天值夜班的幾個衙差交接班。
因爲不瞭解情況,沈毅只能趴在稻草上繼續裝死。
過了一會兒之後,衙差們交接班完畢,一股肉香味,飄進了沈毅的鼻子裏,他裝作沒有聞到,繼續閉目裝暈。
緊接着,一箇中年人的聲音傳來。
“沈公子,沈公子。”
一個縣大牢的衙差,手裏拎着一個精緻的飯盒,蹲在沈毅的牢房門口,臉上帶着笑意。
“沈公子,有人給您送飯來了,您趁熱喫吧。”
說完這句話,他把飯盒打開,露出了飯盒裏的一整隻燒雞。
“有人要毒死我!”
這是沈毅的第一反應。
此時此刻,剛剛到達這裏還沒有半天的沈毅只覺得頭皮發麻,他再一次緊閉雙眼,只裝做沒有聽到,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來。
第三章 一線生機
這個時候,自然是很多人想要讓沈毅去死的。
畢竟這一次甘泉書院的那個被打死的陳清,雖然家世一般,只是江都城裏一箇中產人家,但是陳清此人在江都頗有才名,年初江都上元詩會的時候,陳清便在詩會上嶄露頭角,讓不少人記住了甘泉書院陳清的名字。
如今陳清在書院被人打死,這件事如果壓在江都倒還罷了,真的被捅漏出去,便不是一個江都縣令馮祿能夠處理的事情了。
眼下對於那些官老爺以及另外範東成等四人的家長來說,最好的結果就是沈毅把這件事給認了,或者說讓他乾脆死在牢裏,“畏罪自殺”。
因此這個時候,即便已經好幾天沒有怎麼好好喫過飯的沈毅,面對近在咫尺的燒雞,也只能緊緊閉眼,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來。
但是尷尬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咕……”
因爲這幾天都沒有什麼油水,聞到燒雞的味道之後,沈毅的肚子不爭氣的叫了起來。
蹲在他牢房門口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衙差,本來喊不動沈毅,他還覺得沈毅已經睡了,聽到這聲咕嚕聲之後,這個衙差對着牢房裏的沈毅笑了笑,開口道:“沈公子,這是陸家小姐託人給您帶的喫食,不會有人害您的。”
沈毅見裝不下去了,只得睜開眼睛,他先是抬頭看了看眼前的這個獄卒,又看了看擺在面前的燒雞,下意識的深呼吸了一口氣。
這個衙差口中的“陸小姐”,他是認得的。
確切的說,原來那個沈毅是認識的。
甘泉書院的山長,或者說是院長姓陸,名叫陸安世,這位陸山長有一個獨生女兒,自小帶在身邊,在甘泉書院長大,被甘泉書院的學子們稱爲陸小姐,也有臉皮厚一些的,見到她之後便稱呼一聲師姐或者師妹。
這位陸小姐閨名叫什麼,甘泉書院裏基本上沒有人知曉,只知道她的小名叫青雀,她很小的時候在書院裏亂跑,陸山長便跟在她身後,“青雀青雀”的呼喚。
到現在,這位陸小姐已經十五六歲,出落的亭亭玉立,自然讓甘泉書院的許多學子爲之傾心,其中就包括了已經橫死的甘泉書院學子陳清,以及鋃鐺入獄的沈毅。
就是因爲同時喜歡上了陸小姐,當初兩個好到幾乎穿一條褲子的年輕人,才生出了一些矛盾,也給馮縣尊找到了沈毅的所謂“殺人動機”。
聽到陸小姐這個名字,沈毅看了看擺在眼前的這隻烤雞,微微低眉:“這位大哥,你能聯繫到陸小姐麼?”
這個時候,他身陷囹圄,即便身體裏換了個人,不再是從前那個手足無措的少年,但是關在牢裏出不去,他也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施爲。
這個時候,必須要先見到外面的人,纔有可能通過這個人對時局產生影響。
這個陸小姐,便是一個很好的人選。
甘泉書院,是江都府最出名的書院,院長陸安世是整個江南都有名的大儒,朝廷數次徵辟他出仕爲官,都被這位陸先生拒絕,只安心在甘泉書院治學。
也就是說,陸安世這個人社會地位並不低,再加上甘泉書院這麼多年出了不少進士,這位陸山長在朝中也是有人脈的,他在江都府的地位,要遠遠超過江都縣的縣令,甚至可以與江都府的知府平起平坐,如果這位陸小姐能夠拉着陸山長入場,那麼馮縣令他們便不敢這樣肆意妄爲了。
這個獄卒看了看沈毅,然後微微搖頭,開口道:“沈公子,陸小姐現在就在外面,這份燒雞是她親自送來的,但是縣尊老爺不許任何人進來探望,因此才讓小人給您送過來。”
聽到這句話,沈毅心中一沉。
沒有記錯的話,先前在大堂審案的時候,也是隻有縣衙裏的人在場,不僅範東成等動手打死人的那四個人也都不在場,甚至死者陳清的家裏人也沒有在場,只有馮縣令一個人在逼問,沒有原告,只有幾乎可以算私設公堂了。
看來,縣衙的人是想把這件事先坐死,等罪名統統定下來之後,到時候就算自己反口,也沒有機會了。
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氣,微微閉上眼睛,不停的告訴自己要冷靜。
良久之後,他看了看放在這裏面前的燒雞,又看了看眼前的這個獄卒,微微嘆了口氣:“差大哥,我現在實在是沒有什麼心情喫,這隻燒雞就送給你下酒罷。”
這個獄卒聞言,眼珠子轉了轉,然後對沈毅低頭拱了拱手,眉開眼笑的端起燒雞,準備拿到一邊去大快朵頤,他剛剛轉身,牢房裏的沈毅便開口說話了。
“差大哥,你喫這燒雞,可不能白喫。”
這個獄卒回頭,看了看形容有些狼狽的沈毅,伸手撓了撓頭,開口道:“沈公子,你需要什麼東西,小人儘量給你弄,但是想要見人是萬萬不成的,縣尊老爺親自交代的,不許你見任何人。”
沈毅微微搖頭,低聲道:“差大哥放心,我自然不回讓你難做。”
他對着這個獄卒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等到獄卒靠近之後,沈毅便低聲道:“差大哥,你在這裏喫這隻雞,如果有人問起,你就說是甘泉書院陸院長家裏的女兒送來的。”
“就算沒有人問,你閒來無事也提上一嘴,最好讓這個消息傳遍整個縣衙,成不成?”
獄卒看起來已經三十來歲了,他眼珠子轉了轉,把燒雞放回了牢房門口,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了一聲,低聲道:“沈公子,小人雖然低微,但也知道一些利害,你的案子牽扯太大,一隻燒雞可不能讓小人跟你扯上干係。”
沈毅微微低眉,開口道:“我父每年會從金陵寄一些銀錢回來,寄存在我兄嫂那裏,差大哥只要幫我,我便給你寫一張紙條,你拿着紙條去我兄嫂那裏領五兩銀子,如何?”
見獄卒猶豫不決,沈毅又道:“你只是傳個話,這件事無論如何扯不到你身上,如果我能從這裏出去,再另有重謝,如何?”
獄卒看了看沈毅,然後點頭道:“那好,我這就去給公子找筆墨。”
沈毅微微搖頭,低聲道:“差大哥,晚一些罷,現在大白天的,說不定有縣衙的人在盯着,今天縣尊應該不會提審我,等到晚上你來尋我,我再給你寫條子。”
“要是讓縣尊發現了,你免不了要擔干係。”
獄卒連連點頭,對着沈毅豎起了一個拇指。
“還是公子這種讀書人心細……”
說完這句話,這個獄卒轉身捧着燒雞,到一邊大快朵頤去了。
等到獄卒離開,沈毅才重新回到了自己鋪草上趴了下來,他一邊擺弄着手裏的稻草,一邊小聲嘀咕。
“但願……陸山長的名頭,能讓那個姓馮的縣令有所顧忌,但願陸小姐……”
想起那位陸小姐,一幕幕記憶在沈毅腦海中閃過。
沒記錯的話,“自己”……曾經給這位陸小姐寫過情詩?
第四章 一張紙
甘泉書院,是江都府的門面之一。
因此,作爲甘泉書院山長的陸安世,社會地位非常高,如果能讓整個江都縣衙的人知道,自己與陸山長的女兒有交集,甚至這位陸姑娘還到大牢裏來看過自己,那麼江都縣衙的人多少應該會顧忌一些,不至於像之前那樣肆意妄爲。
不過僅僅如此,很顯然是不夠的。
如果是陸安世本人來過問這個案子,或許能讓那些人老老實實的按照國法來審,只一個陸小姐,根本不可能讓那些人就此停手,也不可能讓他們因此,將矛頭對準範東成等人。
因此,沈毅想要破局,僅僅做這些是遠遠不夠的。
因爲昨天在公堂上被打到昏厥過去,身上受了不輕的傷,今天縣衙便沒有再提審沈毅,渾身是傷的沈毅這才得以休息了一天。
這一天裏,獄卒先後送了兩次飯進來,沈毅猶豫了一下,硬是一口都沒有去喫。
因爲怕有毒。
他現在可以篤定,江都縣衙的那些人,一定是想讓他死的。
其實這個時候,他已經非常餓了,但是爲了不至於不明不白的死在大獄中,沈毅還是咬牙硬撐着,實在是撐不住的時候,便閉上眼睛睡一覺,慢慢捱過這一天時間。
半夢半醒的時候,沈毅隱約聽見了有人在自己牢房門口談話,大概的內容是詢問自己的情況,聽口氣應該是衙門的人,不過沈毅並沒有睜開眼睛,仍舊閉目裝睡。
就這樣,在苦苦熬了一個白天之後,沈毅終於等到了晚上,等到了衙差們換班的時候。
臨換班之前,那個喫了沈毅燒雞的獄卒,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尋來了一根禿筆,以及一張黃褐色的草紙,小心翼翼的塞進了沈毅的大牢裏。
大牢裏不見天日,再加上這個時候太陽已經要落山了,牢房裏已經點起了蠟燭,沈毅接過這根禿筆,在一旁的盛了點墨水的小碟子裏蘸了蘸,然後再這張紙上寫上了幾個字。
“請兄嫂給這位差大哥,預備十兩銀錢……”
沈毅書寫的過程中,這個獄卒一直在旁邊觀望,見他寫了“十兩”,這個獄卒愣了愣,然後半蹲在牢房門口,輕聲道:“沈公子,咱們先前說好的是五兩銀子,你寫錯了。”
“我沒有寫錯。”
沈毅抬頭,看了這個獄卒一眼,有些乾裂的嘴脣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開口道:“這位大哥,你貴姓?”
“不敢當,免貴姓周。”
“周大哥。”
沈毅微微低眉,緩緩說道:“差大哥,牢裏的飯食我喫不慣,我想在這張紙的背面給兄嫂帶個話,讓他們給我送一些飯食過來,成不成?”
“周大哥若是答應,這多出來的五兩錢,便是小弟送給大哥喝酒的錢。”
這個姓周的獄卒愣了愣,然後看向沈毅,低聲道:“沈公子,你莫要讓我擔干係……”
獄卒這個差事,雖然不是什麼好差事,每個月的月錢也不是很多,但是卻是個還不錯的肥差,畢竟牢裏關着的這些人,哪一個沒有幾個三親六故,想要進來探望,或者讓家裏人過上好日子,難免要給獄卒一些好處,尤其是江都府這種富庶之地,這些親故出手都不會太吝嗇,因此獄卒倒是一個很好的養家差事。
因此,這個姓周的獄卒並不想因爲十兩銀錢,丟了自己的差事。
“周大哥放心,這紙條我兄嫂閱後即焚,你可以在現場親自看着他們燒燬,無論如何,絕不會牽連到你。”
“那……”
周獄卒沉默了一會兒,點頭道:“那好,你寫罷。”
說完這句話,他轉過頭去,不再盯着沈毅。
這個動作的意思很明顯,意思就是你隨便寫,我不管了。
沈毅心中一喜,翻開這張黃紙的背面,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開始提筆寫字。
很快,他把想寫的內容寫在了紙上,遞給了這個姓周的獄卒,低聲道:“周大哥,我家住在江都城的城西,你認得罷?”
“認得認得。”
這個獄卒伸手接過寫張草紙,微笑道:“小人認得公子家。”
“那就好。”
沈毅微微拱手:“多謝周大哥了。”
“是我要謝公子纔對。”
這個姓周的獄卒笑着說道:“小人一年的例錢,也沒有十兩,多謝公子厚賜。”
他說完這句話,夜班來換班的幾個獄卒已經到了,這個姓周的獄卒與其他幾個獄卒笑着打了聲招呼,他拉着其中一個熟識的夜班獄卒,指着沈毅所在的牢房說了幾句話之後,便轉身離開,下班去了。
而那個跟他說話過的獄卒,則是邁步走了過來,來到了沈毅牢房門口,看了沈毅一眼,然後半蹲在沈毅牢房門口,小聲說道:“沈公子,周哥剛纔讓我照看照看你,我就在旁邊,夜裏有什麼動靜,你就招呼我。”
這個獄卒看起來,比那個姓周的獄卒年輕不少,應該是前者帶出來的。
沈毅趴在稻草上,因爲飢餓,說話已經有些有氣無力。
“有……有勞。”
……
此時,外面的江都城已經入夜,城門緩緩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