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198章

作者:漫客1

  趙祿又低着頭,說道:“陛下,臣回京之前,聽聞家裏人在建康胡作非爲,請陛下務必依律治罪!”

  這是在說雞鳴寺趙家人打人的事情。

  皇帝心裏悶哼了一聲,臉上卻帶着淡淡的笑容。

  “年輕人胡鬧而已,事情早已經解決了,大將軍不必掛懷。”

  皇帝面色平靜:“高明,大將軍這半年苦戰,太辛苦了,替朕送一送大將軍。”

  高太監立刻點頭,上前把趙祿扶了起來,一路送出了皇城。

  等送完了趙祿之後,高明這才一路回到了宮裏,在甘露殿見到了皇帝。

  這會兒,皇帝陛下正在發脾氣。

  見到高明之後,皇帝氣的一屁股坐在了軟榻上,怒聲道:“一回來,就當着大臣們的面把趙家身上的破事都認了,逼着朕把事情揭過去!”

  “這樣以後,就沒法子舊事重提了!”

  皇帝陛下頗爲惱火的說道:“這趙祿,着實可惡!”

  高太監滿面笑容,給皇帝倒了杯茶,低頭道:“陛下消消火……”

  皇帝低頭喝了口茶,似乎在跟高明說話,又似乎在自言自語。

  “兵部也是一羣酒囊飯袋,沒有一個人能約束趙閥。”

  他放下茶杯,看向高太監:“高明,朕是不是應該給兵部送一些新人進去了?”

  高太監猶豫了一下,開口道:“陛下是想讓沈毅……”

  皇帝面色平靜。

  “不成麼?”

  高明微微低頭,笑着說道:“陛下,這沈毅現在還在經營邸報司,邸報司也只是個雛形,沒有個樣子,而且他還是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沒有個幾年時間出不來,奴婢以爲,這會兒讓他進兵部,有些心急了。”

  說到這裏,高太監又低頭道:“況且,這一次之後,齊人多半會老實一些時間,也沒有必要這麼急,而且讓沈毅在翰林院待滿之後,再到兵部去,也能有個合適品級……”

  “唔……”

  皇帝低頭沉思。

  高明跪坐了下來,笑着說道:“陛下,奴婢只是信口胡說,主要是您的心思……”

  “罷了。”

  皇帝眯了眯眼睛。

  “你說得對,有些事情的確……”

  “急不得。”

第三百七十三章 荒誕的選擇方式

  楊府裏。

  裴郎中垂手站在老相國面前,臉色陰沉,一言不發。

  而老相國手裏,則拿着邸報司剛刊印出來的邸報,逐字逐句的一點點翻看,等到認真看了一遍之後,老相國才把邸報放在了一邊,然後抬頭看着裴元,無奈的嘆了口氣。

  “站着做什麼,坐着說話。”

  裴郎中臉色難看,他站在原地,臉色鐵青:“恩師,今日之後,學生的名聲便全壞了!”

  “壞也已經壞了。”

  楊敬宗倒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自己手上的邸報,默默嘆了口氣:“從前這邸報司初建的時候,老夫還不曾把它看在眼裏,如今看來,這東西真是厲害。”

  “壞人名聲,只在反掌之間。”

  說到這裏,老相國突然笑了笑:“那個甘泉書院的後生,不可能一輩子在邸報司做個八品官,將來他總要從邸報司走出來的,他現在可以用邸報壞人名聲,將來別人也可以用邸報去壞他的名聲。”

  裴元有些着急,他咬牙道:“恩師,一個沈毅,如何敢這樣胡作非爲?若不是宮裏授意……”

  “好了,不要再說了。”

  楊敬宗微微皺眉,打斷了他的話。

  老相國看着裴元,淡淡的說道:“你記着,宮裏沒有授意。”

  裴元自知失言,也就沒有繼續往下說了。

  在忠君的觀念裏,皇帝是一個很特殊的存在。

  這個存在,一定是聖明的,是不會犯錯的,是不能被視作敵人的。

  如果皇帝不聖明瞭,就是被奸人矇蔽了,如果皇帝犯了錯,就是身邊的奸人乾的。

  如果皇帝針對某個臣子,這個臣子也不能覺得皇帝要跟他爲敵,而是要把這件事,轉嫁到皇帝身邊的人身上。

  比如說邸報司的事情。

  朝廷上下是個人都知道,邸報司陪皇帝的喉舌,是替皇帝說一些皇帝不方便說的話。

  而那些被邸報司攻擊到的人卻不能這麼想,這些人只能把這些針對自己的事情,放在沈毅身上。

  除非,是要跟皇帝作對。

  當然了,在現在這種情況下,跟沈毅過不去,其實就是間接性的跟皇帝作對,不過不管楊敬宗裴元這些人心裏怎麼想,嘴上還是不能把任何事情跟皇帝聯繫在一起。

  不然,就很有可能會犯忌諱,會出事情。

  “事情已經出了。”

  楊敬宗抬頭看向自己的學生,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開口道:“好在只是兩個女人,傳出去最多就是被人當成風流韻事……”

  “你……”

  老相國嘆了口氣:“你辭官罷。”

  “避避風頭。”

  裴郎中苦着個臉,低頭道:“恩師,學生也知道此時可以辭官避風頭,可是陛下分明已經對學生不喜,學生辭官之後,恐怕今生再沒有起復之日了……”

  “那也未必。”

  老相國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

  “老夫跟你們說過很多次,陛下現在這個心思,都是因爲少年意氣,曾經先帝也是如此,今年兩淮,我大陳與北齊交兵,已經喫了些小虧,等再過幾年,陛下再喫幾次虧,就會徹底認清楚情況,到時候……”

  老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笑容灑脫:“老夫這個年紀,肯定是沒有希望再替朝廷做事了,而博之你,還有豐德他們幾個人,將會接過爲師的衣悖绕涫悄闩岵┲�

  老相國目光溫和:“你精通胡語,對北齊很是熟悉,在燕都也認識很多人,朝廷將來,還有很多用得着你的地方。”

  裴元長嘆了一口氣,只能默默點頭。

  “學生……明白了。”

  老相國拍了拍裴元的肩膀,微笑道:“你就當休息一些時日……”

  “如果你實在不甘心,其實還有另外一條路,值得去試一試,不過這條路雖然有用,但是可能會惹惱我們那位年輕的陛下。”

  裴元眼睛一亮,連忙低頭:“請恩師指點。”

  “你現在進宮,去見太后娘娘。”

  聽到這句話,裴元縮了縮脖子,苦着臉說道:“那學生還是上書辭職罷,即便求動了太后娘娘,也一定會被陛下記恨……”

  楊相國呵呵一笑:“就是這個道理,所以老夫纔沒有讓你去,不過這件事,還是應該讓太后娘娘知情的……”

  ……

  上午的時候,裴元還在相府向楊敬宗訴苦,到了下午的時候,坤德宮的太后娘娘,就派人把皇帝陛下請到了自己的寢宮。

  孫太后今年三十四歲,她十六七歲就嫁進宮裏來,近二十年時間並不曾做過什麼粗活,再加上平日裏注意保養,這會兒看起來還像個年輕人,與長安城裏那些二十多歲的女子,也沒有什麼不同。

  當然了,先帝去後,孫太后在宮裏主事已經七八年時間了,宮外的事情她也能給一些決斷性的意見,因此這會兒看起來雖然年輕,但是眉宇之間自然而然有一股威嚴氣度。

  她既是皇帝的嫡母,又是皇帝的生母,因此就算皇帝在她面前,也是老老實實,不敢有半點冒犯。

  小皇帝老老實實的坐在母親對面,手裏捧着一個木盒子,遞在母親面前,陪着笑臉:“母后,這是孩兒前兩天去雞鳴寺給您求的香囊,寺裏的主持親自開過光的,可以祛病辟邪。”

  “您戴在身上罷。”

  孫太后看了一眼這個香囊,然後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自己的兒子,輕聲道:“皇兒這幾個月,去雞鳴寺去的很勤啊,莫不是藉着去雞鳴寺的由頭,去宮外玩耍了?”

  在她眼裏,皇帝還是個小孩子。

  皇帝陛下連忙低頭道:“母后,孩兒是真心去給您祈福的,不敢騙您。”

  孫太后沒有看自己的兒子,而是扭頭看向高太監,淡淡的說道:“高明?”

  高太監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以頭觸地。

  “娘娘,奴婢可以作證,陛下的確是去了雞鳴寺,招慕o娘娘敬香祈福……”

  孫太后目光流轉,沒有說話。

  皇帝主僕二人,在太后面前,都是大氣不敢出。

  片刻之後,太后娘娘才主動岔開了話題:“罷了,念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便不提你出宮的事情了。”

  說完這句話,太后娘娘從一旁的宮女手裏,拿過來一份邸報,放在皇帝面前,她盯着皇帝,語氣輕柔:“你親政之後,母后便沒有再管過外廷的事情,是不是?”

  皇帝陛下有些心虛,連忙低頭:“是,母后……”

  “爲孃的是個女子,對朝事沒有什麼興趣,如果不是你父皇早逝,娘這些年也不會去理會什麼政事。”

  “好在如履薄冰幾年時間,終於把祖宗基業完整的交到了你的手裏,皇兒你親政這兩年時間,也總算沒有出什麼大事情,但是這一次,的的確確是你做的不對。”

  皇帝有些心虛。

  “母后,孩兒做錯了什麼,還請母后明言,孩兒一定改……”

  孫太后看了看自己的兒子,默默說道:“那禮部的裴元,原先是禮部侍郎,被你貶官之後,依舊兢兢業業的替朝廷辦事,這一次出使北齊,他不僅說動了齊人退兵,還結成了秦晉之好……”

  “讓兩國之間,得以安生。”

  說到這裏,孫太后看向皇帝,微微嘆了口氣:“孩子,你親政纔多長時間?這幾年時間最需要穩定,等你真正長大成人,能夠在朝廷裏乾綱獨斷的時候,你想要做什麼母后都不會過問,但是現在,人家裴元替朝廷爭取到了最起碼數年的安生日子……”

  “你還讓邸報司寫這些東西出去,是不是有些過河拆橋了?”

  小皇帝這才聽明白,母親是因爲裴元的事情生氣。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眉道:“母后,這裴元如果真的一言退齊兵,兒臣自然是要好好獎賞他的,但是他跟齊人談成的條件,是我大陳給齊人數十萬兩白銀,絲綢絹布各數萬匹,還要給人家送年輕女子過去。”

  “名爲聘禮,實爲上貢!”

  皇帝吐出一口濁氣:“這口惡氣,兒臣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就去找齊人算賬,去尋使臣的麻煩算什麼英雄?”

  太后娘娘瞥了皇帝一眼,淡淡的說道:“再說了,誰家娶媳婦不要給一些聘禮?北齊趙家都認可了聘禮的說法,兩國皇室結親,給的少了反倒顯得咱們李家小氣。”

  “這筆聘禮,皇兒如果不願意出,爲娘可以從私房錢裏掏,給兒子娶媳婦的錢,母后還是出的起的。”

  皇帝坐在母親面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頭道:“是,母親教訓的是。”

  “你嘴上說是。”

  孫太后拉着兒子的手,嘆氣道:“心裏不知道生了多大的氣,說不定回去之後,又要砸一些東西,是不是?”

  “兒臣不敢。”

  皇帝微微低頭道:“兒臣回去之後,立刻就讓邸報司澄清此事,不再尋裴元的麻煩,過些日子,晉他爲禮部侍郎……”

  孫太后再一次搖頭。

  她看着兒子,緩緩說道:“皇兒,爲娘再教你一回。”

  “你是皇帝,你是九五之尊。”

  她面色平靜,緩緩說道:“你口含天憲,金口玉言。”

  “你說出的話,做出的事情,不管是對還是錯,只要話出口,事落地,那就是對的,沒有人會說你錯。”

  “也沒有人敢說你錯。”

  “只有這樣,你才能維繫住九五至尊的威嚴,才能是大陳的皇帝。”

  “裴元的事情,既然你想要動他,那動就動了,不必去補救,真要去補救了,反倒是落了下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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