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這天上午,還沒有等到許記串串香開門營業的時間,許記門口就有人過來敲門,問什麼時候開門了。
這個時候,許記已經是丁滿在打理,見有人敲門,丁滿索性上午便開門營業,好在許復提前讓他們多備一些材料,不然今天許記估計賣到午後,就要關門歇業了。
而賣喫食,畢竟是賺不到什麼錢的。
真正掙錢的,還是做這個時代讀書人的生意,也就是筆墨紙硯,古董文玩。
同樣是上午時分,原本沒有什麼生意的黃石齋大門,也被人推開,一行四個讀書人結伴,來黃石齋問有沒有黃石硯。
這個時候黃石齋的掌櫃,是許復剛從筆筒巷一家大店裏挖來的,見來了生意,這個年近四十歲的掌櫃笑呵呵的帶着四個人,來到了一處貨架前。
這個貨架上,擺着差不多十幾二十個硯臺,清一色泛黃,按照掌櫃的說法,這是黃石齋祖傳下來,有數十年曆史的黃石硯。
當面開國宰相李相,和世宗時期姚相都用過的硯臺。
一方硯臺只要一百兩銀子,童叟無欺。
四個讀書人很顯然並沒有那麼多錢,最終四個人咬牙湊了二百兩銀子,買了兩方硯臺離開。
等這單生意做完,這位年近四十的掌櫃,回頭看向身後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毫不起眼,彷彿是學徒的少年人,滿臉微笑。
“東家,您的叩勒媸呛茫衣犝f這黃石齋眼見着就要黃了,有時候十天半個月開不了張,您接受才幾天,這便開張了。”
整個交易的過程,許復都在旁邊觀察。
見掌櫃的喊自己東家,許復微微搖頭,對着掌櫃的笑了笑,開口道:“吳掌櫃,我對這行懂得不多,你把我當學徒就成,我多跟您學學。”
“這可不敢當。”
吳掌櫃擺了擺手,正要說話,又有兩個人結伴推門走了進來。
“這裏是黃石齋老號麼?”
吳掌櫃立刻擠出了一個笑臉,迎了上去:“正宗黃石齋百年老號,如假包換……”
見吳掌櫃上去迎客,許復卻沒有在一旁觀摩,他若有所思的推門離開,在東市街一家書鋪裏,買了一份最新的邸報。
他認得字,但是認不全。
尤其是邸報上的字,很多時候文縐縐的,許復讀不通順。
不過他還是在邸報上找到了黃石齋老號的故事,一個百年老號跌宕起伏的傳奇故事,一方兩代宰相先後使用的名硯的故事。
許復費勁的看完了這篇故事,但是也只是看了個大概。
終於,吳掌櫃那邊送走了今天的第四撥客人,許復便拿着邸報上前,指着邸報上的內容,開口道:“吳掌櫃,這具體寫了什麼,您能給我念念麼?”
吳掌櫃伸手接過邸報,只是簡單掃了一眼,便面露狂喜之色。
“東……東家,這是?”
“這是朝廷的邸報。”
“我……我知道。”
吳掌櫃說話都有些打哆嗦了。
他又喜又驚。
喜得是,前幾天到黃石齋做事,眼前這個小東家是答應給他提成的。
當時他覺得黃石齋生意不好,並不準備要提成,但是這個姓許的東家執意要給,而且不降月錢,吳掌櫃也就同意了。
如今,有了這份邸報,黃石齋生意一定會慢慢好起來,這對於他來說當然是意外之喜。
而驚的是……
眼前這個小東家剛剛接手黃石齋沒有多久,朝廷出版的邸報裏就好巧不巧的記錄了黃石齋,非要說這是什麼巧合,吳掌櫃是絕對不會信的。
他驚疑不定的抬頭,看着眼前這個貌似單純的小東家,收起了心裏最後一絲輕視之心,轉而是滿滿的敬畏。
自己這位東家,在朝廷的關係一定很硬!
吳掌櫃耐着性子,一字一句給許復解釋邸報上寫了什麼,他剛寫到一半,黃石齋的大門就又被人推開,差不多七八個人,同時魚貫而入,七嘴八舌的開始問黃石硯臺。
吳掌櫃連忙去接待客人。
許復就像個小學徒一樣,靜靜的站在吳掌櫃身後,認真的觀察他的一言一行,仔細的聽着他說的每一句話,甚至會看這些顧客的反應。
這位來自江都的乞兒,在沈毅的提攜之下,正在肉眼可見的飛速成長。
……
生意場上的事情自不必多說,畢竟邸報經過近兩年的時間已經成了規模,而廣告這種東西第一次出現在這個時代,效果一定不會太差。
只不過在這份邸報刊發之後,建康城裏的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當官的官老爺,都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邸報上最後一篇文章上。
這篇文章的標題很顯眼。
“一見鍾情,貴公子邂逅美婦人。”
“二月喪夫,俏寡婦星夜入楊門。”
署名作者是應笑笑。
雖然文章裏沒有說楊公子的名字,但是建康城裏只要跟楊蕃接觸過的人,九成九都能看得出來,這文章寫的是誰。
更巧妙的是,這是邸報司刊發出來的文章,也就是說某種意義上可能代表了皇帝的意思。
於是乎,御史臺有些御史,已經開始手癢癢了。
而身爲當事人的楊公子,也在第一時間拿到了這份邸報,看了這篇文章之後,他的臉立刻黑了下來,憤怒了罵了幾句之後,急匆匆回到了家裏,在楊家後院見到了正在澆花的楊老相國。
楊蕃直接跪在地上,手捧邸報,叩首道:“父親,有人污孩兒名聲!”
“這是要以時謗殺人!”
他深深低頭,頭低的碰到了地磚上,前額甚至沾惹了地磚上的塵灰。
“父親救我!”
第三百四十六章 敲山震虎
楊蕃楊公子,今年四十三歲。
他的老父親楊老相國,今年已經七十一歲了。
老相國今年年初徹底從宰相位置上退下來,一轉眼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半年時間,這半年時間裏,楊相在家裏閉門謝客,除了自己的家人和一些舊友之外,其餘門生故吏,一概是不見的。
就連他的得意弟子陳裕,數次登門也沒有能見到他。
這會兒,老相國正在照看一盆花草,見兒子跪在自己面前,他用略帶疲憊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但是沒有說話。
他默默從兒子手裏接過了這份邸報。
老相國爲相十幾近二十年,其中在議事堂主事的時間也有十幾年,平日裏接觸最多的就是文書案牘,對於文字最是敏感。
這份邸報他只是粗略的看了一遍,就把目光放在了最後一篇文章上,認真看了一遍之後,他便把邸報放在一邊的桌案上,頭也沒有抬。
“冤枉你啦?”
老頭的聲音不疾不徐,然後不再看自己的兒子,而是繼續去擺弄花草去了。
楊公子跪在地上,語氣有些焦急:“爹,那個女人丈夫突然病死了,跟兒子沒有關係,至於納她入門,那也是兩廂情願的事情……”
老頭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默默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問道:“那女子呢?”
楊公子跪在地上,有些心虛。
“病……病死了。”
老相國長嘆了一口氣。
“你便作孽罷,你作的孽,將來都會應在咱們父子頭上,一分一毫都躲不開。”
楊蕃依舊不服,他微微低着頭說道:“爹,那寡婦的事情合情合理,兒子沒有犯法,況且都是不知道哪一年的陳年舊事了,這件破事當初沒人提,前幾年您老人家主政的時候沒人提,如今您剛卸職多久,便有人舊事重提了!”
“這絕對不是針對兒子的。”
楊蕃硬着頭皮磕頭道:“這分明就是針對您老人家的!”
“爹,如果這時候您忍下了這口氣,用不了多久,那些跳樑小醜便會對您老人家,對咱們家羣起而攻之!”
楊公子說到這裏,已經眼睛發紅了。
“父親,您一定不能坐視不理啊!”
楊相國終於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把手裏的花灑放在一邊,然後在小馬紮上坐了下來,靜靜的看着自己的兒子:“你爹已經罷相了。”
“你爹現在連建康都出不了,不說別的,你爹現在離開家一趟,在建康城裏轉一圈,暗地裏都會不知道有多少人跟着。”
老相國頗有些感傷:“你自己想一想,爹還能替你做什麼?現在腆着老臉,去這個什麼邸報司,把寫稿子的那人揪出來,丟到大牢裏問罪麼?”
“父親……”
楊公子用膝蓋在地上蠕動了一下,跪在了老爹面前,伸手抱着老爹的小腿,開口道:“不管怎麼樣,咱們要把誹謗兒子的這個人找出來,然後好生炮製他一番,讓他知道誹謗兒子,誹謗咱們楊家的下場!”
“怎麼找出來?”
老相國抬頭看向楊蕃,默默的說道:“像上一次那樣,從邸報司裏問到了人名,然後帶着幾個人,去賭東市街堵人家?”
楊敬宗目光裏,充滿了無奈。
“你上次堵的那個少年人,現在已經是邸報司的司正了,你堵到他什麼了?”
“愚不可及。”
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小老頭,悶哼了一聲:“若不是你們這些年胡鬧,你爹即便罷相,現在也可以告老還鄉,回老家過幾年安生日子了,因爲你們這些人,這些年在建康胡作非爲,現在老頭子能不能善終,都還是未知之數。”
“好了。”
老頭揮了揮手,有些不耐煩的說道:“這邸報裏,只寫了一個楊字,並沒有寫你的名字,你現在急成這個模樣,豈不是自己領了罪過?”
“你收斂一些就是,但是該幹什麼就幹什麼。”
老相國目光又放在了自己打理的花草上,他緩緩說道:“你張叔叔過兩天就是七十大壽了,這幾天你要是閒着沒事,就替爲父好生備一份禮物,等他七十大壽那天送過去,多跟他說說好話。”
張敬給楊敬宗做了這麼多年副手,楊蕃自然要認這個“張叔叔”的。
楊蕃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然後他猶豫了一下,從地上站了起來,然後蹲在了老爹身邊,低聲道:“爹,你看北邊是不是要再輸幾仗,如果能再輸幾場,朝廷和陛下多半就會沉不住氣,讓裴元出使北齊和談了……”
裴元,前任禮部侍郎,也是曾經的禮部主客司郎中,也就是外交部長。
裴元這個人,精通多國語言,甚至於北齊皇族都已經不怎麼說的“胡話”,他現在仍然會說,曾經多次代表朝廷出使北齊。
更重要的是,這個裴元也是楊敬宗的學生。
裴侍郎在上一次沈毅事件裏觸怒了皇帝,丟了禮部侍郎的位置,現在被貶官數級,在建康一處清閒衙門裏待用。
聽到兒子的話之後,楊相抬頭瞥了一眼他,然後默默站了起來,抄起手邊一個癢癢撓,狠狠地打在楊蕃的頭上。
楊蕃痛呼了一聲,癢癢撓也一斷兩截。
楊相國目光裏是止不住的憤怒,他強忍着怒意,喝道:“我與你不止一次的說過,讓你莫碰兵事!你身上雖然也有恩蔭,但是連個實職都沒有,誰給你的膽子,讓你對兵事指手畫腳的!”
“狗膽!”
楊老頭氣的咬牙切齒:“你這個孽子,現在建康城裏所有大家族,都把目光放在了皇后娘娘的位置上,獨獨你想着控制前線戰事!你給楊家留點根鬚罷!”
楊蕃跪在地上,抬頭看了看老爹一眼,剛想說些什麼,但是看老爹生氣,他還是直接跪在了地上,打不還口罵不還手。
孝順,是這個時代最基礎的道德標準,不管是楊蕃這種四處作惡的中年二代,還是範東成那種爲禍一方的年輕公子,乃至於那些行走江湖動輒殺人的遊俠兒,對長輩的態度都不會太差。
“父親莫要生氣,孩兒不說了就是……”
他小聲嘟囔道:“皇后娘娘……不還是得看太后娘娘的心思麼?”
楊敬宗緩緩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然後冷聲道:“你現在回家去,什麼也不要做,靜靜的等待消息,其他的事情老夫去辦,明白了麼?”
楊蕃心中一喜,連忙低頭:“孩兒明白。”
說完,他對老爹再拜了幾次,千恩萬謝的去了。
等到楊蕃離開,楊老相國一個人癱坐在椅子上許久,最終默默的看向了皇宮方向,老人家喃喃自語。
“陛下想要敲山震虎……”
“想看看我這隻虎,老到了什麼地步,還能不能動彈,能不能喫人……”
說完,老頭又把目光放在了邸報上,默默吐出一口濁氣:“應笑笑……”
“邸報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