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聽了這話,沈毅忍不住心中感嘆。
建康那位趙侍郎,與自家老師,還真是好到了無話不說的地步。
他只能低着頭,開口道:“是,恩師,過一兩個月,學生恐怕就要去邸報司主事了。”
第三百零五章 責任與傳承!
邸報司的事情,沈毅並不準備瞞着陸夫子,實際上也不能瞞着陸夫子。
這是他的恩師,也是未來一段時間他在朝廷裏的靠山。
從政治層面,或者是學術層面上來說,兩個人甚至可以從師徒關係昇華爲“父子關係”,因爲兩個人之間的這種師徒關係掙不脫,甩不掉。
沈毅坐在陸夫子對面,把自己關於邸報司的想法大概說了一遍,然後他緩緩說道:“恩師,如果學生按照尋常門路入仕,規規矩矩的在六部觀政,等候吏部分配,即便僥倖進入翰林院做了翰林官,至少也需要熬上七八年乃至於十幾年,才能夠有一些做事的能力。”
“如果邭獠缓茫环峙涞降胤缴希詫W生的成績,大概率是從一箇中縣的縣令做起,到時候從縣到府再到省裏,一路順暢恐怕也需要十幾年時間,才能夠替朝廷做一些事情。”
“而學生去執掌邸報司,立刻就可以替朝廷做事。”
陸夫子神色平靜,他沉聲道:“你今年才十七歲,便是按照你所說,等個十幾年時間,也就是三十歲出頭而已,到時候你的心性也應該沉穩下來了,正適合替朝廷做事。”
陸夫子看着沈毅,微微嘆了口氣:“爲師也是從少年時代走過來的,你們這些少年人在想什麼,爲師心裏很清楚,你沈子恆今年才十七歲,對於你來說,熬個十幾年時間,太漫長了,你急着想要立功,急着想要做事情。”
“想要一展拳腳,展現自己的本事,是不是?”
陸夫子看向沈毅,微微搖頭:“你也知道,正經的文官路子是正途,既然是正途,就是無數前輩身體力行出來的經驗,走在正途上雖然緩慢,但是走的穩當。”
“你弄的這個邸報司,昌平兄與我說了,他說邸報司目前是宮裏的宦官在主事。”
陸夫子皺眉:“而且,只是一個印邸報的差事,即便可以說一些話,但是歸根結底,這邸報刊印的東西,不是你沈子恆想說的話,只能是陛下想說的話,你進邸報司,爲師看不出能替朝廷做什麼事情。”
“一個弄不好……”
陸夫子面色平靜:“還會壞了自己的名聲。”
沈毅虛心受教,他微微低頭,笑着說道:“恩師說的這些話,其實我都是想過的,與恩師說一些掏心窩子的話,如果朝廷現在穩穩當當,我大陳國強民富,那麼學生中了進士之後,便立刻去走恩師所說的正途,如果可以,學生可以在一些清水衙門踏踏實實的待一輩子。”
“可是國朝並不安穩。”
沈毅嘆了口氣,開口道:“恩師您比我更知道朝事,應該清楚,朝廷自先帝在兩淮大敗之後,就頗有些一蹶不振的味道,朝政被楊敬宗等這些縮頭烏龜把持,恩師也是因爲這件事,心灰意冷,纔回了江都治學。”
“如今,新君親政未久,正在銳意進取,這是陳國最後一次機會了。”
沈毅默默的說道:“如果這一次,朝廷依舊不能挺直脊樑,不能抬頭正視齊人,不能給讓那些齊人喫痛,喫虧,那麼不需要太多……”
沈毅沉聲道:“只需要兩三次大敗,當今的新君多半也會像先帝那樣,熄了北望的念頭,會縮起頭來,一心一意想着偏安江南,想要苟全富貴。”
“陛下今年才十七歲。”
沈毅吐出一口濁氣:“如果他沒了心氣,那麼朝廷可能會喑啞十年二十年,乃至於三十年四十年!”
“兩代人都抬不起頭來。”
“而陳國,還能不能堅持四十年……”
沈毅低着頭,沒有說話:“這一點,恩師應該比我清楚纔是。”
沈毅這番話,有理有據。
這並不是他在陸夫子面前吹牛,而是他在私下裏真真切切思考過的問題,按照沈毅對現在天下格局的估計,如果在當今皇帝這一代,也就是洪德朝,陳國沒有能完成戰略地位的改變,那麼陳國的國咭簿偷筋^了。
即便陳國不會亡在洪德朝,至多也就是往後一兩代人,國家也就沒了。
到時候後世人記起這段歷史,可能會來上一句。
南陳名亡於某某,實亡於洪德。
而沈毅也算過自己,以及沈家的將來。
他現在,已經完成了個人的階層躍遷,以後他就是陳國的文官老爺了。
不止是他,他將來的兒子,女兒,乃至於孫子,都會成爲陳國的上層階級,成爲所謂的“士族”。
而如果沈毅這樣安逸下去,可能四十年後他子孫滿堂的時候,一場來自於北方的兵禍,會把沈家毀的乾乾淨淨,到時候一大把年紀的沈某人,可能會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的兒孫們,淪爲陳情表中所寫的“亡國賤俘”。
《燕聞》那本書裏記錄的東西,沈毅至今歷歷在目。
這些胡人作起惡來,實在與畜牲無異。
更可怕的是,數十年後破滅陳國的,可能未必是現在北邊這個已經孱弱,已經被“漢化”的北齊,而很有可能是北邊某個更加兇狠,更加殘暴的異族。
兩世爲人,沈毅總覺得自己應該爲這個時代做點什麼,最起碼,他不能讓《燕聞》之中記錄的事情再現,不能讓某一天,建康城裏的女子也經歷六十年前燕都的人間煉獄。
陸夫子沉默了許久,才長嘆了一口氣:“可是邸報司,又能做什麼呢?”
“邸報司能做的事情多了。”
沈毅笑着說道:“即便是現在初創的邸報司,已經有了一些蒐集情報的能力,將來學生接掌了邸報司之後,會盡力擴張這個衙門,有朝一日,邸報司會成爲朝廷最重要的助力之一……”
他看向陸夫子,沉聲道:“恩師,學生要做的不止是一個邸報司,將來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但是萬里之行始於足下,總要有個開始。”
“邸報司就是學生的開始。”
不得不說的是,沈毅的口才不錯。
以至於陸夫子都被他這番話觸動,這位陳國的老憤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向沈毅,輕聲感慨:“將來子恆如果真的能替朝廷做成一些事情,爲師將來到了地下,也會含笑九泉。”
他看着沈毅,問道:“子恆什麼時候回建康?”
沈毅低頭想了想,回答道:“預計五六天之後,處理完家裏的事情之後,便動身回建康。”
“好。”
陸夫子撫掌道:“到時候,來書院接老夫一程,老夫與你一起去建康走動走動,去替你見一見昌平兄。”
他看向沈毅,臉上露出笑容。
“你只要有這份心,書院能幫你的都會幫你。”
沈毅聞言大喜。
自家老師,這是要去建康給自己鋪路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對着陸夫子恭敬作揖。
“學生……拜謝恩師!”
第三百零六章 融入這個時代
陸夫子在江都整整八年時間,基本上沒有出過門,就連趙昌平數次相邀,請他去建康做客,他都沒有應承過。
但是這一次,這位甘泉書院的山長,仕林公認的江左大儒,終於肯離開江都,前往建康了。
沈毅也因此放下了心。
倒不是因爲陸夫子要去江都的事情放心,而是因爲陸先生肯去,陸師妹也是要去的,到時候再建康城裏,再讓趙師伯順水推舟一番,這件事多半就成了。
這天,沈毅在甘泉書院待了一整個下午,一直到日落黃昏時分,他才告辭離開。
陸夫子沒有送他,但是陸姑娘卻把他送到了自家門口。
她在門口停步,輕聲道:“師哥,書院人多,我便不送你了,你自己路上小心一些。”
沈毅微笑點頭:“放心罷,這條路我走過許多次了,不必擔心我。”
陸姑娘看了一眼沈毅,然後低下了頭:“師哥,你今年去建康之前,我跟你說過我的名字,你還記得麼?”
沈毅連忙回答。
“記得記得,師妹的名字叫……”
他一句話沒說完,就被陸姑娘打斷。
“師哥記得就好,不必說出來……”
沈毅微笑道:“師妹,恩師已經同意跟我一起去建康了,這幾天你在家裏可以準備準備,等幾天之後,咱們一起動身去建康。”
聽到老爹同意去建康了,陸姑娘心中一喜,隨即又低下頭,開口道:“嗯,我記下了……”
她鼓起勇氣抬頭看着沈毅,微微一笑:“師哥,我許多年沒有去過建康了,等到了建康,你領着我到處看看……”
沈毅連忙點頭答應。
“這個自然,這個自然……”
此時夕陽斜照下來,映照在兩個人身上,二人依依不捨的揮手作別。
沈毅走出十幾步之後,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陸師妹,心裏有些茫然。
他沒有什麼戀愛經驗。
上輩子到死,他都沒有結婚,也只有兩段不長的戀愛經驗。
此時,面對這個十六七歲,情竇初開的小姑娘,沈某人一時半會,竟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了。
他下意識覺得,陸師妹年紀還小,還是個孩子。
但是這個世界的記憶又明明白白的告訴他,十六七歲的陸師妹,已經早早的到了嫁人的年紀,甚至再過兩年,就有可能成爲這個時代的剩女了。
就這樣恍恍惚惚之間,沈毅回到了家裏。
並不是沈家大宅,而是他們父子三人自己的小宅子。
這會兒,沈恆已經回書院讀書了,這座小宅子裏只剩下老爹沈章一個人,沈毅敲了兩聲門之後,沈章就出來給他開了門,把他拉了進去,長長的鬆了口氣:“可算是回來了,你這一出去就是一整天,你大伯差點就要派人去找你了。”
沈徽找沈毅,多半是沈家來了什麼客人要見沈毅一面。
這些事情,沈毅自然是不在乎的。
他回過神來,對着父親勉強一笑:“爹,早上走的時候不是跟您說了,我去書院拜會師長麼?”
沈章搖了搖頭:“哪有拜會師長一整天的?不過陸夫子的確對咱們家有大恩,等過兩天爲父跟你一起再去一趟,多帶點東西,感謝陸夫子對咱們沈家的恩情。”
沈毅“嗯”了兩聲之後,又繼續想陸師妹的事情,他突然扭頭看向沈章,沒來由的說道:“爹,我這個年紀應該成婚了麼?”
沈章一怔,然後對沈毅笑了笑:“爲父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然跟你娘成婚了,不過……”
沈章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不過你也不用太在意你大伯的話,反正你現在學業已經成了,將來也不愁婚配,可以自己找稱心稱意的,爲父不強逼你。”
這一點,沈章倒是比沈徽開明,沈毅的那個大伯沈徽,是典型的控制型人格,老想着對別人指指點點。
“大伯這麼想,跟我沒有關係。”
沈毅低頭洗了把臉,又看向老爹,深呼吸了一口氣:“爹,如果一個女孩在我這個年紀,是不是要婚嫁了?”
“那是自然。”
沈章笑道:“毅兒你這是怎麼了?咱們沈家你那些堂姐們出嫁,你又不是沒見過,你二伯家裏的那兩個姐姐,都是十三四歲就許了人,十五六歲便過門了。”
沈毅點了點頭,似乎是聽明白了。
他站在自家小院子裏愣神了一會兒,然後對沈章說道:“爹,再過些日子,你便去提親罷!”
沈章一個激靈,猛地回頭看向沈毅,瞪大了眼睛:“哪家姑娘?”
“陸先生家的獨女。”
沈毅吐出了一口濁氣:“跟我同歲,差不多大。”
沈章愣了愣,然後苦笑道:“提親自然是沒有問題,只是要人家看得上咱們家才成。”
現在的沈毅,已經不再是從前的那個潛力股了,而是實實在在的爆發股,說句毫不客氣的話,不要說江都城裏,就算是建康城裏,也鮮有他沈毅配不上的女子。
但是陸姑娘不太一樣。
她是陸夫子的獨女,而陸夫子在仕林朝野的地位,自然不必多說。
她想要嫁個進士,絕不是什麼難事。
“爹您等我的信就是。”
沈毅已經想通了這件事情,呵呵笑道:“等兒子讓您去提親的時候,這件事便十成十的能成。”
沈章毫不懷疑自己兒子的本事,當即笑道:“好,等毅兒一聲招呼,爹立馬備禮物去提親。”
“哦,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