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兩個小丫鬟掀開車簾看了看,看見江都城門已經站了百十個人,其中大部分穿着衙門口的衣裳,一位穿着七品官服的年輕縣尊,笑呵呵的站在最前面。
在他的兩邊,已經響起了一連串的鞭炮聲,鞭炮響後,幾十個人齊聲喊道。
“歡迎新科進士沈老爺回鄉!”
兩個小丫頭被這聲音嚇了一跳,連忙把頭縮了回去,萍兒扭頭對沈毅眨了眨眼睛,開口道:“公子,是迎接您的……”
青兒也跟着笑道:“好大的陣仗,公子您威風的很呢。”
沈毅微微搖頭,笑着說道:“縣尊跟我有舊,不然也不能這麼大動靜。”
雖然新科進士回鄉,當地縣令是要迎接,但是江都縣是什麼地方?乃是江都府城!江都縣令又是什麼人?前任宰相張敬的嫡孫!
這樣的地位,這樣的身份擺在這裏,即便要迎接,估計也就是走個過場,像這一次這麼排場,主要是因爲張縣尊與沈毅有私交,纔會弄出這麼大動靜。
沈毅咳嗽了一聲,對車伕開口道:“老把式,靠路邊停罷。”
車把式應了一聲,把馬車趕到了道邊,沈毅跳下馬車,低頭整理了一番衣裳,然後邁步朝着張簡走去,走到張簡面前,他才低頭拱手道:“師兄。”
張簡哈哈一笑,伸手拉着沈毅的衣袖,開玩笑道:“今日是我迎你,哪有新科老爺像我行禮的道理?”
沈毅無奈一笑:“師兄莫要取笑我了。”
“如何算是取笑?”
張簡正色起來,開口道:“爲兄當年科考,是二甲五十四名,子恆你五十一名,還要比爲兄高上一些,爲兄迎你合情合理。”
沈毅搖頭:“師兄說這種話,就是挖苦我了。”
張簡是洪德四年的進士,比沈毅早了一科。
雖然他名次的確比沈毅稍微低了一點,但是他有個宰相祖父,就比什麼都強了,不要說正經的兩榜進士,就算是恩蔭入仕,起點也比沈毅高出了不知道多少。
“好了,不跟你說笑了。”
張簡看着沈毅,微笑道:“爲兄已經讓人在白玉樓設宴了,今天晚上你喊上沈家叔叔,還有沈家兄弟一起,咱們去白玉樓好好的喫上一頓。”
沈毅微笑點頭:“都聽師兄的安排。”
張簡拉着沈毅的袖子,兩個人並肩焯城裏走去,張縣尊一邊走一邊問道:“子恆去吏部報道了沒有?這一次在建康待多長時間?”
“已經報道了。”
沈毅低眉道:“戶部那邊,估計再有一兩個月就要安排事情了,小弟在江都待不久,十天半個月就要回去了。”
張簡笑着說道:“按理說,子恆你這個二甲進士,要在六部觀政半年,叫你回去,多半也是讓你去觀政,當初爲兄也廝混了半年,其實沒有什麼要緊事,每天去點卯之後,去與不去,都沒有什麼要緊。”
“我那時候,便經常到處喝酒,統共也沒有觀政幾天。”
沈毅微笑道:“兄長你與旁人肯定不一樣,小弟要是這麼幹,說不定沒幾天就被吏部開革了。”
“害。”
張簡扭頭看了沈毅一眼,沒好氣的說道:“老頭子都退下來了,我現在與子恆也沒有什麼不同,都是戰戰兢兢,你就不要拿這件事打趣我了。”
沈毅笑而不語。
張敬當了那麼多年次相,在朝堂裏的勢力自然不小,不管他在不在朝堂,張簡這個嫡孫都會獲得應有的照顧。
也就是說,只要張簡這個人有足夠的能力,就可以做到相應的位置上,不會有懷才不遇的風險。
師兄弟兩個人並肩而行,走到了城門口的時候,沈毅纔看到了自己家裏人。
大伯沈徽,老爹沈章,還有胞弟沈恆。
三個人身後,是二三十個沈家人。
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氣,走到家人面前,先是對着父親沈章行禮,然後扭頭對沈徽作揖,叫了一聲“大伯”。
沈章滿面紅光,把沈毅扶了起來,臉上是止不住的高興。
“好樣的毅兒!”
沈章激動的說話都有些哽咽了:“給咱們老沈家爭氣了,爲父收到信之後,已經去宗祠上香了,你祖父還有曾祖知道之後,也一定高興不已。”
他拉着沈毅,笑中含淚:“昨天家裏的族老過來找爲父,跟爲父說,準備在宗祠面前給你起一個牌坊,跟你曾祖的立在一起。”
“等明天,爲父給你找個畫師畫像,將來還要把你的畫像掛進祠堂裏!”
沈毅低眉苦笑道:“爹,又不是三鼎甲,便不必起牌坊了罷,至於掛畫像……”
沈毅有些無奈:“將來等我死了之後再掛不遲……”
“牌坊是要起的。”
沈章面色嚴肅,開口道:“城東的孫家,前科中了三甲進士,不也起了牌坊?我兒二甲進士出身,如何起不得?”
父子倆正說話的時候,一旁的大伯沈徽咳嗽了一聲,笑着說道:“老七二甲五十一名,起一座牌坊也應當,不過現在除了牌坊之外,還有另外的要緊事。”
他看着沈毅,笑着說道:“一轉眼,老七都已經十七歲了,還沒有婚配,如今老七學業已經成了,這一次回鄉,剛好可以給老七定下一門親事,早日開枝散葉。”
這個沈家的現任家捋了捋自己下頜的鬍鬚,微笑道:“老七高中的消息傳回江都之後,這幾日已經有不少人家登門拜訪了,今日老七先回家歇一歇,明天大伯給你安排幾戶人家,你先瞧一瞧,看有沒有瞧得上眼的。”
聽到沈徽這句話,沈毅的眉頭挑了挑。
他正想說話,一旁的沈章知道兒子的性格,一把拉住了沈毅的衣袖,低聲道:“兒子,有什麼話,回家裏再說……”
第三百零二章 氣喘吁吁
大伯沈徽的話,讓沈毅心裏有些不舒服。
不是因爲他給自己介紹對象,而是因爲他的態度。
他這種明面上是爲了沈毅好,實際上是拿沈毅來做人情,甚至是抬高自己的行爲,讓沈毅覺得不太舒服。
雖然,同族的長輩的確可以給晚輩介紹親事,但是沈毅的父親沈章還沒說話,也沒有委託他去找什麼親事,憑什麼就乾巴巴的,張口就要給沈毅安排親事?
沈毅神色不善,但是看在老爹的面子上,還是沒有當面發作,他扭頭走向張簡,對着張簡拱了拱手,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容:“今日勞煩兄長接迎了,今天晚上白玉樓,小弟一定到場,不見不散。”
張簡先是看了看沈毅身後的沈家人,又看了看沈毅,然後笑着拍了拍沈毅的肩膀,開口道:“子恆高中進士,乃是一件喜事,今日要高高興興的,莫要生事,如果真碰到什麼事了,記得給縣衙去個信,招呼一聲。”
沈毅點頭答應,然後問道:“師兄,咱們江都新任的府尊到任了麼?如果到任,明天小弟應當去拜會的。”
“還沒有。”
提起這件事,張簡微微皺眉,他悶哼了一聲,有些不太高興:“陳裕那廝,也不知是走了誰家的門路,不僅沒有被楊老頭牽連,反而還高升去了吏部,他走了之後,江都新任的府尊便遲遲沒有到任,都是推官和同知在主事,不過聽說吏部已經任命了新任的知府,現在正在趕來江都的路上。”
提起陳裕,張簡明顯有些不太高興,他看着沈毅,問道:“子恆在建康,見過陳裕麼?”
沈毅想了想,回答道:“在邀月樓碰到過,但是沒有見面,也沒有說話。”
“不得不說,陳裕這人還真有些手段。”
張簡語氣裏有些無奈:“這種困局,都能讓他全身而退,甚至得了好處,這人將來,多半會成爲朝堂裏的一個人物。”
這會兒師兄弟倆附近並沒有什麼人,因此說話的內容也可以大膽一些,沈毅看了看張簡,微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麼手段,說白了,是陛下不想讓楊相一派‘斷子絕孫’,要給那一派的人留下幾個可用之人,留下一些根苗而已。”
他微笑道:“不過這些根苗,短時間內也只會是根苗,發不了芽。”
聽了沈毅的話之後,張簡先是一愣,然後眼睛一亮,撫掌讚歎道:“這件事我思來想去都沒有想明白,經子恆你這麼一提,倒是豁然開朗了!”
他拍了拍沈毅的肩膀,笑道:“子恆你這個心思,天生適合當官,等今年我回了建康,領你去見見我家老爺子,老爺子多半會喜歡你!”
沈毅微笑點頭:“能見到老相國,是小弟的榮幸。”
兩個人說了幾句客氣話之後,張縣尊便帶着一锌h衙的人,回縣衙上班去了。
而沈毅也騎上了家裏準備好的大馬,由老弟沈恆給他牽馬,在一腥说拇負硐拢氐搅松蚣掖笤骸�
這個沈家大院,並不是沈毅的家,而是沈徽那一脈,也就是沈陵原先住着的那座大宅子。
到了大宅門口,沈毅跳下了大馬,伸手攬着自家兄弟的肩膀,笑着說道:“過幾年小弟你中進士回鄉的時候,哥也給你牽馬!”
沈恆與沈毅的關係一直不錯,聽到兄長這麼說,臉上露出笑容,開口道:“哥,明年我便要開始考學了,我下一科不中進士,下下科也肯定會中,到時候我去建康找你。”
沈毅揉了揉老弟的腦袋,笑着說道:“你說話口氣越來越大了,這樣不好,驕兵必敗。”
“我沒有說大話。”
沈恆抬頭看着沈毅,很認真的說道:“秦先生說,我的文章……嗯……已經跟兄長你差不多了,上個月陸山長也看了我的文章,也這麼說。”
沈毅啞然一笑:“多半不是這麼說的罷?”
“你不用給我留面子,比我強就是比我強,去年我在書院的時候就知道,你在讀書這方面,比我有天分了。”
沈毅拉着小弟的衣袖,微笑道:“等你去建康考鄉試的時候,爲兄帶你去見一個厲害的先生,讓他再教教你,我這一科只是勉強取中,差點連二甲都進不了,你將來多多努力……”
沈毅微笑道:“爭取考個三鼎甲,進翰林院,到時候咱們家修族譜的時候,讓他們給你單獨修一本!”
沈恆搖頭微笑道:“幹什麼要自己一本?我要跟父兄一本!”
兄弟倆說話的功夫,已經進了沈家大院,一猩蛐占胰嗽诩议L沈徽的帶領下,進祠堂給祖宗上了香,磕了頭,然後又張羅起了酒宴。
今天的沈家大院裏,已經有不少沈姓家人在場。
不過真正的宴席是在明天,按照沈徽的安排,沈家大院將要擺三天大席,江都城裏以及附近的沈家人,都會齊聚沈家,一起慶祝這件天大的喜事。
給祖宗上了香之後,沈毅又被沈章拉着,在沈家的客廳裏,陪着族中的長輩說了好一會兒話,好容易熬到了傍晚時分,沈毅才從沈家大院脫身,準備帶着父兄去玉帶湖畔的白玉樓赴宴。
哪知不管是沈章還是沈恆,都不願意跟着一起去。
沈章的理由是要留在沈家大院,幫着家裏人準備明天的宴席,而沈恆則是還有幾篇時文策論要寫,不能跟沈毅一起去。
沈毅心裏明白,老爹跟兄弟只是不想耽誤他跟張簡談事。
其實兩個人之間,也沒有什麼事情好談的,無非是說一說建康城裏的事情,喫飯聊天喝酒而已。
因爲心情不錯,當天晚上,沈毅在白玉樓裏跟張簡喝了一整個晚上,直到站也站不穩的時候,才被縣衙的人送回了沈家,被沈恆扶上牀歇息。
這一覺,沈毅睡到了第二天巳時。
也就是已經接近中午了。
他醒來之後,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嚇得一個激靈,連忙從牀上爬了起來,慌慌張張的換上了新衣裳,洗漱了一番,跟家裏人打了聲招呼,便帶上自己在建康給陸師妹買的禮物,慌慌張張的出了門。
出門之後,他又去了一趟墨硯齋,給陸夫子買了一方上好的硯臺,以及一杆價值不菲的毛筆。
買完了東西,沈毅攔了一輛帶人送貨的馬車,把自己帶到了甘泉書院門口,到了甘泉書院之後,他快步走了進去,因爲沒人攔他,他便一路走到了陸夫子的書房門口,還在喘着粗氣。
“恩……恩師……”
他敲了敲門,喘氣道:“學生瞧您來了……”
回家第二天,應當一大早就來拜會老師,這會兒接近正午,已經有些不太合適了。
房門很快打開,陸夫子面帶笑意看着沈毅。
“子恆這麼氣喘吁吁的?”
沈毅好容易喘勻了氣,對着陸夫子深深作揖。
“急着聆聽老師教誨……”
第三百零三章 我回來了
不敬師長,在讀書人圈子,或者說仕林階層裏,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失禮的事情可大可小,所以沈毅纔會這樣着急趕到書院來拜會陸夫子。
聽到了沈毅的話之後,陸夫子伸手把沈毅扶了起來,然後吸了吸鼻子,微微搖頭:“你一身酒氣,昨天應當是喝了酒的,既然喝了酒,也就沒必要這麼急着跑過來,上午下午都是一樣的。”
說罷,他側過身子,開口道:“進去說話罷。”
沈毅一邊朝着書房走去,一邊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開口道:“昨天晚上,易安兄請學生去喝酒,實在是推脫不過,因此便跟他去了,原本想着今天要來拜見恩師,不敢喝太多酒,哪知道他拉着學生,不肯放學生走,沒奈何之下只能多喝了幾杯。”
說話的功夫,師徒倆已經進了書房,沈毅等陸安世坐下之後,低頭給陸先生倒了杯熱茶,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開口問道:“一別數月,先生這幾個月都還好罷。”
“我在書院,一沒有俗事煩擾,二無衣食之憂,自然是好的。”
陸夫子低頭喝了口茶水,微笑道:“你的會試文章,爲師已經看過了,寫得雖然不錯,但是在可中可不中之間,會試一百三十五名,並沒有冤枉你,但是你殿試能夠從一百三十多名躍到五十多名,爲師便十分好奇。”
陸夫子指了指自己桌子上的筆墨,靜靜的說道:“你把殿試的卷子默出來,爲師看一看。”
沈毅現在雖然中了進士,但是在陸安世面前,依舊很是乖巧,立刻點頭答應,坐下來默寫試卷了。
撇開兩個人之間的師徒名分不提,就單單論科場的成績,陸夫子當年的城裏是二甲二十五名,也就是全國第二十八名,論科舉成績,比沈毅是要高出一個大檔次的。
殿試的卷子字數不多,只有四百個字左右,再加上考完沒有多久,沈毅的印象還很深刻,沒過多久,他就把殿試的卷子給默了出來,吹乾墨跡之後,雙手遞在了陸夫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