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152章

作者:漫客1

  沈毅看了她一眼,無奈一笑。

  “那是因爲你見識的人少……”

第二百八十七章 偏執的一生

  沈老爺中了貢士,對於沈家來說這是天大的喜事。

  當天中午,沈陵沈三郎用激動的雙手給老家江都寫了兩封信,到了下午的時候,沈毅沈陵兄弟倆,連帶着青兒萍兒兩個丫鬟,還有許復一行五人,一共九個人到外面好好的撮了一頓。

  值得一提的是,沈毅本來是去邀月樓喫飯的,但是邀月樓這種名酒樓已經訂滿了,這天晚上建康城裏有名有姓的酒店都已經訂滿,一行人只能在秦淮河畔的十八子樓喫了一頓。

  這十八子樓是不對外開放的,沈毅平時也進不來,但是上一次世子李穆帶他來過一趟,並且把沈毅帶到掌櫃的面前過了個臉,算是給了他一張“會員卡”,沈毅也可以進去喫飯了。

  到了要付錢的時候,十八子樓的掌櫃死活不收錢,但是喝的醉醺醺的沈毅很執着的丟下了一大錠銀子,然後帶着一羣小夥伴回家。

  回家的路上,醉的最嚴重的沈陵已經有些不省人事,沈毅與許復兩個人一人架着他一邊,把他帶回了家裏。

  因爲沈毅現在住的宅子很大,空房很多,當天晚上,許復等人也就沒有走,一起住在了這座宅子裏,一直到第二天醒酒,大傢伙又聚在一起鼓搗了一頓午飯,喫了午飯之後,許復等人才告辭離開。

  這會兒,沈毅也終於醒酒,他喫了午飯之後,先是回到了書房裏,給老家的老爹還有兄弟各自寫了封信,想了想之後,又給甘泉書院寫了兩封信,然後拿着這四封信,託人帶回了江都。

  寫完信之後已經是下午,沈毅便出門在大街上買了些好酒好菜,去大義坊看了看顧老頭。

  顧老頭見到沈毅之後很是高興,拉着沈毅坐下,提起筷子夾了兩口菜,又喝了兩口酒,滿面紅光。

  本來他是要沈毅陪他喝酒的,但是沈毅昨天晚上喝了太多,這會兒還有些頭疼,便只陪小老頭說說話,沒有喝酒。

  “昨天放榜,你小子今天來瞧我,多半是春闈中了?”

  沈毅坐在老頭對面,笑着說道:“託顧師的福,僥倖中試。”

  老頭放下筷子,用複雜的目光看了一眼沈毅,問道:“多少名?”

  沈毅吐出了一口濁氣,回答道:“一百三十五名。”

  老頭打了個酒嗝,又問道:“今科取了多少貢士?”

  “二百一十二個。”

  沈毅老老實實的回答。

  “那還算考的不錯。”

  顧老頭抿了一口小酒,兩隻眼睛眯縫了起來,將眼角紋擠的格外明顯,他笑呵呵的說道:“老頭子原本估計,你小子今科就算能中,應該也是末流中試,不成想居然混了箇中下。”

  喝完這杯酒之後,小老頭又看了沈毅一眼,頗有些不服:“不過你小子都能中貢士,老夫如果今科參考,多半也能中,說不好也能像趙治那小子一樣,混個一甲進士噹噹。”

  顧老頭今年已經六十多歲了。

  而他在建康,已經三十多年。

  當年他二十大幾歲進建康趕考的時候,何等意氣風發?但是因爲一時衝動,落了個“永不敘用”的下場,如今三十幾年辰光過去,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已經變成了一個風燭殘年的小老頭兒。

  不過對於顧老頭的學問,沈毅是十分欽佩的。

  雖然顧老頭已經六十多歲,但是沈毅毫不懷疑,只要他能參考,那麼拿一個進士功名一點問題都沒有。

  沈毅猶豫了一下,看向顧老頭,問道:“顧師,您當年得罪的……是哪一位宰相?”

  顧老頭本來正在喝酒,聞言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沒好氣的說道:“你問這個做甚?”

  “沒什麼,就是打聽打聽。”

  “顧師此生,太可惜了。”

  沈毅低眉,嘆了口氣道:“虛負凌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

  聽到沈毅這一句殘詩,顧先生先是愣了愣,然後“嘿”了一聲,仰頭飲了滿滿一杯烈酒。

  “還是你小子會拍馬屁,難怪趙治那小子也喜歡你!”

  顧老頭哈哈一笑,開口道:“什麼虛懷凌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你現在看老頭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老頭當年要是中了進士,做了朝廷的官員,說不定早早的變成了磕頭蟲,變成了俗人一個,變成了大貪巨蠹,還有個狗屁的萬丈才!”

  顧老頭說了幾句粗話,伸手給沈毅倒酒:“陪老頭子喝酒!”

  沈毅兩隻手接過酒杯,笑着陪了顧老頭一杯,然後問道:“顧師便不曾恨過那人麼?”

  “怎麼沒恨過?”

  顧先生冷笑道:“剛流落建康的那段時日,我形容落魄,在大街上跟個乞丐一樣,狼狽到了極點,那時我心中恨那人恨到了極處,後來找了個教書的生計,有了落腳處之後,我還特意找了一些歪門邪道的書譜,想要用魘鎮的邪術鎮死那廝!”

  聽到這裏,沈毅看着顧老頭的表情,心中凜然,問道:“然後呢?”

  “然後那廝過了幾年就死了。”

  顧老頭仰頭喝了口酒,不以爲然的說道:“死在了宰相任上,也不知是他壞事做多了上天降罰,還是真的給我魘鎮死了。”

  說到這裏,老頭又“嘿”了一聲:“反正他是死了。”

  “他死了之後,我開心了幾天,然後便又沒了盼頭,只能一天天渾渾噩噩的過日子。”

  “後來時間長了,十幾二十年時間過去,也就懶得再恨他了。”

  沈毅看着顧老頭,猶豫了一下之後問道:“先生在故鄉,可有子嗣?”

  顧老頭沉默了。

  他沉默了許久之後,又仰頭喝了口酒,臉色有些發紅:“老頭子年紀大了,記不得了……”

  沈毅這句話,算是戳到了小老頭的心窩,他一連灌了自己好幾口酒,然後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

  沈毅起身,看着顧先生,長嘆了一口氣。

  歸根結底,還是科舉這東西,太過深入人心,以至於眼前這位學富五車的讀書人,一點執念至斯,造成了一個家庭的悲劇。

  他把顧先生攙扶到了牀上休息,然後看着人事不省的小老頭,微微低眉道:“顧師當年,應該回家的。”

  本來人事不省顧老頭,迷迷糊糊的轉過臉去,面朝牆壁,發出了似哭非哭的聲音:“年輕時候不曉事,吹了牛皮,哪有臉回去?等到想明白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十多年,便更沒有臉回去了……”

  沈毅沉默許久,對着顧先生深深作揖。

  “將來學生一定替顧師找尋到家裏人,替顧師補償她們。”

  顧先生猛地扭頭看向沈毅,淚流滿面。

  “你……”

  沈毅走到牀前,拍了拍這個可憐小老頭的肩膀,輕聲寬慰道:“顧師有恩於我,我自然是要替顧師做點事情的。”

第二百八十八章 生子當如沈子恆!

  這天下午,這個年過花甲的老頭,平日裏雲淡風輕,詼諧幽默的顧先生,縮在牀上哭的像個孩子一般。

  沈毅在大義坊照顧了老頭一下午,等到老頭躺在牀上睡着了之後,他才長嘆了一口氣之後,轉身離開。

  歸根結底,這是偏執帶來的悲劇。

  如今,顧老頭離家已經三十多年,如果他在故鄉有孩子,那孩子也已經三四十歲,說不定孫子都已經很大了。

  離家三十多年,也就是說老顧當年做了不負責任的渣男,這會兒即便找到了家裏人,缺乏感情基礎,也很難再回歸家庭了。

  不過畢竟虧欠家裏人,沈毅是他事實上的學生,應當力所能及的替他做些事情。

  在大義坊折騰了一下午,這會兒太陽已經日落之前,沈毅分辨了一下方向,在街上買了一些禮物,提在手上朝着趙侍郎府上走去。

  趕在飯點,沈毅將將趕到了趙府,這會兒趙家已經要開飯了,聽到下人彙報沈毅登門的消息之後,剛來到飯廳的趙侍郎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開口道:“等一等罷,等子恆來了一起喫。”

  趙二與沈毅交好,站起來笑着說道:“爹,我出去迎一迎。”

  “嗯。”

  趙侍郎點頭道:“去罷。”

  他看這些年看自己的小兒子,或者說看自己這兩個兒子都不太順眼,經常教訓兩個兒子,但是對於小兒子結交沈毅的事情,他不僅沒有反對,反而很支持。

  很快,沈毅就被趙二引到了趙家飯廳,他放下手中的禮物之後,對着廳裏落座的幾個人拱手行禮:“見過師伯,伯母,師兄……”

  趙侍郎抬頭看了看沈毅,臉上露出了一個微笑:“來的巧了,坐下來喫飯罷。”

  趙夫人也很是親切的笑了笑,招呼沈毅坐下來喫飯。

  不過趙家的老大趙燕州性格內向,甚至有點自閉的傾向,只是對沈毅微微點頭致意,沒有說話。

  這種性格,沈毅是非常能夠了解的。

  一般家裏有強勢的父母,就很可能會養出這種內向性格的兒子,趙侍郎是強勢到極點的性格,趙夫人也是出身名門,夫妻兩個人生下這個大兒子之後,就對他寄予厚望,養着養着,就把這個大兒子養成了輕微自閉症。

  至於老二趙薊州,則沒有那麼大的壓力,再加上他性格天然開朗,一來二去也就成二皮臉了。

  沈毅對着趙家人一一行禮,然後坐下來在飯桌上喫了頓飯。

  飯桌上沒有人說話。

  因爲趙侍郎治家極嚴,講究食不言寢不語,連趙二趙薊州,都低着頭喫飯一句話也不敢說。

  很快,這場沉悶的家宴喫完,趙侍郎第一個起身,他起身之後,看了看沈毅,臉上難得的露出了一個笑容:“子恆喫完了之後,來書房見我。”

  沈毅連忙站了起來,應了聲是。

  趙侍郎微微擺手,示意他不必站起來:“你喫你的。”

  相比較趙家兄弟倆迥異的性格,沈毅的性子倒是中規中矩,他不緊不慢的喫完了飯,對趙夫人行了個禮,又跟趙家兄弟打了聲招呼,便邁步朝着趙昌平的書房去了。

  書房裏,趙侍郎已經給沈毅搬好了椅子,見沈毅走進來,他指了指椅子,開口道:“坐着說話。”

  沈毅乖乖點頭,坐在了趙侍郎對面。

  趙昌平手裏拿着一張寫着密密麻麻姓名的白紙,然後看向沈毅,淡淡的笑了笑:“今天讓人抄了一份春闈名單過來,大概看了一遍,子恆是一百三十多名?”

  沈毅低頭道:“一百三十五名。”

  全國排名第一百三十五,這個成績不管是在建康還是江都,都足以自傲,但是在趙昌平面前不行。

  因爲這位趙侍郎,當年的考試成績是“榜眼”,也就是全國第二名,妥妥的終極大學霸。

  “考的不錯。”

  趙侍郎放下了手中的名單,輕聲道:“你這個年紀,能考中貢士,已經非常難得了,只可惜這個名次不高,殿試的時候最好再往上抬一抬,取一個二甲。”

  如果按往年成例,一甲的三個大佬,自然是進翰林院,二甲的頭幾名邭夂靡材芑爝M去,而二甲剩下的人一部分能進京城各衙門學習,剩下的人就是分配去地方補缺。

  至於什麼時候能補到缺,就要看個人的“本事”以及造化了。

  比如說沈毅這種有後臺的,就不用擔心補缺的問題。

  不過一甲二甲三甲,雖然稱號不一樣,但是其實職業出發點差距並不大,一甲進士及第也有人在官場默默無聞,三甲同進士最後官居一品,也不是沒有。

  不過沈毅想留在建康,不分配到地方去做官,最好是混個二甲出身,將來趙昌平也好給他咦骶┕俚纳矸荨�

  聽到趙侍郎這句話,沈毅無奈苦笑道:“師伯,不是學生不想中二甲,實在是不由人算,學生只能盡力而爲了。”

  “盡力便好啊。”

  向來嚴肅古板的趙昌平,這會兒也難得露出了一個笑容,開口道:“子恆年紀輕輕,便從縣試一路過關斬將,眼下將要身負進士功名了,着實了不起。”

  他忍不住感慨道:“生子當如沈子恆!”

  趙侍郎這句話,倒是真心實意,不是因爲沈毅如何如何優秀,實在是他的兩個兒子,都不怎麼爭氣。

  假如趙家的兩位公子能中進士,哪怕只是三甲同進士,憑藉趙侍郎的蔭庇,也能在官場順風順水。

  “都是諸位師長照顧,否則學生是絕然沒有今天的。”

  趙侍郎微笑道:“給濟中寫信報喜了沒有?”

  “已經寫了。”

  沈毅低頭道:“中午送出去的,估計明後天便會送到江都。”

  “濟中知道了,一定高興得很。”

  趙侍郎看着沈毅的目光,滿是欣賞:“子恆今年多大了?”

  “虛歲十七了。”

  “那就是十六週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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