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臣江都知府陳裕,叩見聖駕。”
“不必多禮,起來說話罷。”
小皇帝吩咐陳裕起身,認真打量了一遍這位江都知府,然後開口問道:“陳知府,朕有個問題要問你……”
陳裕慌忙低頭:“陛下請問,臣知無不言……”
“去年,江都有一個叫做沈毅的士子因爲文章寫得好,朕便請他給宮裏的邸報司寫了幾篇稿子,這件事情陳知府知道麼?”
皇帝說的這話,既高明也有些不太高明。
高明之處在於可以敲山震虎,而不太高明的地方就是,皇帝不應該暴露是自己請沈毅去寫邸報。
不管是邸報司還是高明,都是很好的推脫責任的對象,皇帝實在沒有理由把這種事情往自己身上攬。
陳裕顯然對於這個問題早有準備,他深深低頭到:“回陛下,臣……聽說過一些……”
皇帝面無表情:“在哪裏聽說的?”
陳知府深呼吸了一口氣,深深低頭道:“陛下,事涉師長……”
這句話就等於是直接承認是楊敬宗乾的了。
皇帝也沒有廢話。
“你直說就是。”
陳裕這才低着頭,隱隱約約之間,把楊府蒐羅消息的事情報告給了小皇帝。
皇帝陛下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陳裕,然後拍了拍後者的肩膀,開口道:“好了,朕已經明白了。”
“你剛到建康,回去歇着吧,明天記着去一趟吏部,過兩天吏部忙活完了,應該會有人找你的。”
“是。”
陳知府恭敬告退,剛離開皇城,他坐上了自己的馬車,看着車廂裏提前靜心準備好的禮物,面色平靜。
見完皇帝,此時該去見老師了。
“去楊府。”
車把式應了一聲,然後回頭看向陳裕,笑着說道:“老爺,建康城裏姓楊的,沒有一千家也有好幾百家……”
陳府尊臉色一沉,悶聲道。
“去楊相國府上。”
第二百六十四章 打秋風的世子
朝堂上,發生了驚天地震。
不過這地震是對於朝堂裏的大佬,以及官老爺們來說的,對於沈毅來說,他的生活並沒有什麼影響,平日裏除了在家鼓搗一些喫食,就是跟三哥沈陵一起在建康城各大飯莊裏“探店”。
要不然,就是去醴泉樓讀書。
有時候寫了一篇他自己尚算滿意的策論之後,他就會帶上這篇策論,再拎一罈酒,去大義坊尋顧先生,看顧老頭溫酒評策論。
唯一對沈毅有些影響的,就是從正月十六大朝會之後,已經有好幾天時間沒有什麼人來找他了。
這裏說的人,是宮裏邸報司的人,以及晉王府的那位李世子,還有趙師伯家那個略顯有些肥胖的小兒子趙薊州。
所有人都從沈毅的世界裏消失了。
因爲朝廷出事了,大家都很忙。
正因爲如此,沈毅反倒得了幾天清閒,能夠真正沉下心思讀幾天書了。
正月十九,朝廷貼下皇榜,與禮部衙門一起,定下了今年春闈的具體時間,以及總裁官的具體人員。
春闈時間定在二月二十四。
而春闈主考的人選,是沈毅早已經知道的禮部侍郎吳勘,以及御史臺御史中丞錢頤。
春闈主考是兩個人,這是成規,畢竟主考官雖然別稱“總裁”,但是會士這般重要的名額,也不能完全由一個人說了算。
而皇帝之所以只給沈毅其中一個人的名字,也是有講究的,如果兩個名額都給了沈毅,沈毅就會去看兩個人的書,考試的時候可能會想方設法的討好兩個人。
這樣可能兩邊得罪。
而兩位總裁官裏,只需要有一位欣賞沈毅,就已經足夠了,畢竟這兩個總裁官都會互相給對方一點面子。
兩位主考官的名額公佈之後,立刻傳遍建康,在民間,尤其是在舉人圈子裏的影響力,甚至不亞於兩位宰相辭任!
畢竟這兩位主考官,將會決定今年整個陳國參考的所有舉人的命撸耸钦嬲媲星锌梢杂绊懙竭@些舉人的前程的!
一時間,建康書鋪裏,人頭攢動,擠滿了人。
有關兩位主考的書籍,基本上在一天時間裏被賣的乾乾淨淨。
而沈某人,因爲事先佔了先機,這會兒已經不必去書鋪跟那些同科們搶書了,他依然重複着自己日常的生活,一般是上午去大義坊找顧先生請教學問,下午去醴泉樓讀書。
本來晚上,他應該陪沈陵喝酒的,不過距離考試只剩下了一個月時間左右,沈毅也沒有精力去照顧沈陵的想法,甚至沒有精力去管許復他們的生意,每天晚上回來之後,他至少會寫一篇雜文或者策論,纔會熄燈上牀睡覺。
在這種沉浸式學習之中,日子一天天飛快過去,頗有種山中無甲子的感覺,一轉眼,時間就過了正月,來到了二月。
二月初一的大朝會,皇帝陛下在朝會上宣佈的聖旨,補了兩位大臣進入中書拜相。
除此之外,還有不少新的人事變動,總之,隨着楊相離開中書省,朝廷已經完成了一次新的簡單的利益分配。
這種利益分配,現在還十分粗略,後續也會慢慢優化。
如果沈毅這一科能中,他多半是能夠趕上這一次“優化”的。
不過當沈毅在醴泉樓讀書,聽到醴泉樓裏幾個舉人討論朝事的時候,偶然聽到了兩位新宰相的名字。
兩位新宰相都不姓趙。
沈毅聽到了這個消息之後,只是微微愣神,然後便繼續把心思放在了眼前的書本上。
從正月十六之後,他連趙昌平的面都見不到,更不要說去寬慰這位戶部侍郎的,眼下只有考學纔是正經,其他的事情跟他關係都不是很大。
次日,二月初二。
龍抬頭的好日子,建康城裏,再一次熱鬧了起來。
沈毅家裏,也迎來了久違的客人。
是晉王世子李穆。
沈毅並沒有告訴過他自己的新家在哪,不過李世子還是尋到了沈毅的新住處,這會兒是早上,沈毅纔剛剛起牀沒有多久,見到這位世子登門之後,他立刻與沈陵一起,把世子殿下迎了進來。
進了這宅子之後,李穆先是感嘆了一句這宅子不錯,然後纔跟着沈毅一起,進了這宅子的正堂。
這句話也是恭維話。
晉王府不知道比這座小宅子大出了多少倍,府中隨便一處院子,都比沈毅這個宅子好出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且李穆是皇族。
他的富裕程度,超過了絕大多數的官員,沈毅這個宅子在趙薊州看來可能不錯,但是在李穆看來,與“貧民窟”其實無甚差別。
進了正堂之後,李穆看着沈毅,微笑道:“明日便是我父大壽了,子恆應當會去罷?”
沈毅有些驚訝的看了一眼這位晉王世子。
上一次見面的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的表字,自己也沒有跟他說過,但是現在,他已經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知道了。
沈毅禮貌性的笑了笑,開口道:“這幾天天天在家裏讀書作文,整個人都昏昏沉沉了,差點忘了明日晉王爺大壽。”
“世子放心,我家與晉王府淵源不湥粻懥藙e的,爲了我父,明日我也會去給晉王爺祝壽的。”
“子恆這話不老實。”
李穆微笑道:“半個月前,子恆說要給顧大家填詞,半個月時間過去,顧大家昨日與我說,她半個字也沒有見到。”
“非不爲也,實不能也。”
沈毅低頭苦笑道:“世子您也應當知道,正月十九朝廷公佈了春闈的日子,從那時起,在下就變得戰戰兢兢,每日恨不能鑽進書裏,恭聽聖人教誨,除了考學之外,什麼心思也容不下,更不要說去作詩填詞了。”
“這不奇怪。”
李穆感慨了一番,開口道:“多少讀書人,朝思暮想的就是這一天,中了進士,飛黃騰達未必,但是光宗耀祖是肯定的了。”
“子恆是考學的讀書人,自然也難免有這種心思。”
沈毅低頭喝了口茶水,看向李穆,微笑道:“如果只是爲了明日壽宴,王府隨便派個人來知會一聲就是了,哪裏敢勞動世子親自過來?”
“我也是閒着無聊,在建康城裏閒逛,聽說子恆你搬了新家,因此過來走動走動。”
他左右看了看,輕聲笑道:“聽說是陛下賜的宅子?”
“不是不是。”
沈毅連忙搖頭:“只是宮裏看我沒有地方住,空出來給我暫住的。”
“那也很難得了。”
李穆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毅,笑着說道:“今上即位七年了,我還是第一次見他把宮裏的宅子賜給旁人居住。”
這位世子殿下撫掌感慨。
“子恆雖然不在朝堂,但是這待遇已然勝過朝堂上大半臣子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甘泉派的收益
對於這位世子李穆,沈毅心裏一直覺得他有些古怪。
因爲以李穆的身份,平日裏結交的應該是王公貴族,應該是皇子世子,或者是與他同輩的王子,即便是不屑於那些二代結交,往來的也應當是仕林大儒,應當是飽學名士。
但是他卻來找沈毅好幾次了,這一次甚至登門拜訪。
他們兩個人之間,或者是他們兩家之間的確有些淵源,但是這種淵源只是因爲沈章在晉王府做過十幾年事情,這與李穆其實沒有多大關係。
雖然李穆來找沈毅次數並不是很頻繁,但是對於沈毅這個尚未有官身的舉人來說,已經足夠多了。
不過,仔細想想,倒也有些道理。
沈毅這個人,雖然也是大城市出身,但是他本人只是寒門出身,自小一門心思撲在聖賢書裏,沒有太多人際往來,也沒有什麼眼界見識。
就在兩年前,原來的那個沈毅,還以爲同時愛慕陸姑娘,與好友陳清大吵了一架,甚至差點拳腳相向。
也就是,原來的那個沈毅,是不成熟的。
假如現在的沈毅,還是原先江都城裏那個只知道埋頭做題的沈毅,僥倖考中舉人,到了京城裏之後,被一位王府的世子這樣結交,多半早就激動的不能自已,納頭就拜,成爲晉王府的“門客”了。
事實上不止沈毅,任何一個與沈毅類似經歷的少年人,被“大人物”這樣屈尊結交之後,多半都會心生感激之心,要報答對面的知遇之恩。
好在沈毅這會兒已經相對成熟了。
面對李穆的示好,他並沒有迷失其中,反而覺得李穆這個人很“奇怪”。
聽到了李穆這句話之後,沈毅也沒有像尋常少年那樣生出驕傲的心思,他微微搖頭,微笑道:“世子這話,就是捧殺我了,宮裏給了一座宅子讓我居住,是看我孤身一人在建康可憐而已,若不是君恩難辭,我絕對是不敢受的。”
“咱們的這位陛下,年紀雖然不大,心思卻多得很呢。”
李穆微笑着說道:“既然宮裏能賞東西給你,說明陛下一定是記住子恆你了,只等着你今年高中,便魚躍龍門了。”
“會試都沒過,中進士還是沒影的事情。”
沈毅微微低頭道:“中鄉試乃是邭夂茫瑫嚬烙嫳銢]有這麼好的邭饬耍@輩子科場坎坷也說不定。”
“話不能亂說的。”
李穆的臉色嚴肅了起來,沉聲道:“話一出口,上天便有感應了。”
他看着沈毅,又笑着說道:“子恆十六歲中鄉試,即便今年不中,下一科也是必中。”
“誰也不敢說必中。”
沈毅低頭喝了口茶,自嘲道:“有句話世子應當聽過,叫做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那是因爲那些所謂神童,成名之後便心生傲氣,聽不進去旁人半個字,讀不進去半句書了。”
李穆也低頭喝茶,感慨道:“以子恆你這個沉穩的性子,莫說小時了了,就是小時平平,將來也會終成大器。”
兩個人互相拍了會馬屁之後,沈毅就禮貌性的請李穆留下來喫中飯,晉王世子連連搖頭,說是中午已經約了旁人,客氣了幾句之後,沈毅就送他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