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124章

作者:漫客1

第二百三十六章 互相被需要

  皇帝陛下一個人,把沈毅寫的這篇文章看了好幾遍,然後才默默放在一邊。

  然後他並沒有再做任何事情,只是像從前一樣,該上朝上朝,該上班上班,該接見大臣便接見大臣。

  似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到了第三天,大太監高明畢恭畢敬的跪在這位小皇帝面前,深深低着頭。

  “陛下……”

  皇帝坐在軟榻上,放下了手裏的硃筆,面色平靜:“查出結果了?”

  “是……”

  小皇帝把硃筆放在了筆架上,將目光落在了高明身上,默默說道:“說罷。”

  “回陛下,邸報司剛創立的時候,奴婢在宮裏一共挑選了二十七個人,後來邸報越做越好,邸報司先後兩次增派人手,至今已經有七十五人,除卻四個禮部的吏員之外,其他都是咱們宮裏的人,這兩天時間,奴婢詳查了邸報司,發現……”

  “最開始那一批二十七人當中,至少有五個人向外面泄露了邸報司的消息,至於後續增補的這些邸報司人手……”

  “喫裏扒外的便更多了。”

  小皇帝豎了豎眉頭,看向高明,冷聲道:“瞧瞧你高公公的眼光,真是高明!”

  其實這件事並不能怪高明。

  宮裏的這些宮人,本來就被滲透的千瘡百孔了,平日裏這些宮人向外面泄露一些皇帝的信息,或者是後宮的八卦,然後掙一些“外快”,這都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並不足以爲奇。

  況且高明雖然是大太監,但是他在宦官裏的資歷是不夠的,六年時間來他能勉強坐穩大太監的位置,就已經非常了不起了,指望他能夠完全掌握宮裏所有的人手,或者說對所有人知根知底,還是有些太爲難他了。

  不過在皇帝面前,是沒有什麼道理可講的。

  高明深深低頭,以頭搶地。

  “奴婢失職,奴婢死罪……”

  他對自己很狠,砰砰磕頭,不一會兒額頭上已經一片青紫。

  而隨着高太監這幾個頭磕下來,邸報司裏那幾個“喫裏扒外”宮人的下場,就已經註定了。

  這些人既然讓高明在皇帝面前受罪,那麼高太監自然也不會對他們如何如何慈悲。

  他們都逃不出宮裏,或許連個死字都是妄想。

  見高明這個模樣,小皇帝也起了一些惻隱之心。

  這畢竟是從小帶他長大的大伴。

  皇帝揮了揮手,悶聲道:“罷了,誰讓你磕頭了?”

  高明這才停了磕頭,這會兒他額頭上已經青紫了一大片,隱約要滴下鮮血來了。

  皇帝不忍心,從桌子上丟過去一塊方巾,扔在了高明面前,皺眉道:“擦一擦。”

  此時,德慶殿裏的主僕二人心裏都明白,他們兩個人誰也離不開誰。

  或者說短時間內是這樣。

  皇帝現在大部分精力都在外朝上,沒有什麼精力去收拾宮裏的事情,他需要一個忠心又信得過的人,替他執掌宮禁,甚至代他執掌內衛,執掌新成立的邸報司。

  而現在的宮裏,除了高明之外,沒有第二個人選了。

  至於高明,就更是如此了。

  對於他來說,小皇帝就是他頭上的天,而且是唯一的天。

  兩個人現在誰也缺不了誰,最起碼在小皇帝親政的這幾年時間裏,他是離不開高明的。

  當然了,等過幾年之後,小皇帝有能力掌控朝局,經營好了自己的勢力之後,高太監其實就可有可無了,那時候雙方不再互相需要,而是變成高明單方面需要小皇帝。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眼下主僕二人,還是“情真意切”的。

  小皇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眉想了想,然後開口道:“邸報司的差事可以停一停,朕給你十天時間,把邸報司清理乾淨,至於這些喫裏扒外的宮人……”

  皇帝看了一眼高明已經在滴血的額頭,然後目光撇向一邊,淡淡的說道:“就都交給你處理,怎麼說你也做了六年大太監了,宮裏的人如果不懂事,你就要交他們懂事。”

  前六年,小皇帝並沒有親政,因此高明雖然坐在大太監的位置上,並不能在宮裏隨心所欲,尤其是有些太監,背後是太后娘娘的關係,得了太后娘娘的歡心,那就更動不得了。

  可眼下得了皇帝這句話,高明就算是得了尚方寶劍,可以在宮裏隨意施爲了。

  他再一次叩首道:“奴婢遵旨……”

  小皇帝又看了看高明,問道:“去江都見沈毅的人,派出去了麼?”

  高明低頭:“兩天前就出發了。”

  “嗯。”

  皇帝低頭想了想,開口道:“既然邸報司的確有內鬼,就說明沈毅上報的消息很準確,他寫的邸報朕也看了,寫得……”

  “十分不錯。”

  小皇帝懶洋洋的說道:“這人是個人才,可堪一用,你再讓人送一封消息去江都,告訴沈毅明年春闈的主考官是誰。”

  春闈主考,一般是禮部侍郎,或者是大學士擔任,因爲這是朝廷最重要的一次考試,每一屆春闈,主考官都是皇帝欽點的。

  此時,春闈主考的人選其實還沒有定下來,只是中書送了幾個名單上來,交給皇帝定奪。

  小皇帝說這句話的意思很簡單,他希望沈毅明年來考春闈,並且希望沈毅能夠中試。

  高明愣了愣,然後低頭道:“陛下,如果您想要沈毅中進士,那他……就能夠中進士……”

  皇帝皺了皺眉頭,搖頭道:“朕說過,這是朕親政之後的第一場春闈,朕要給新朝儲才,選拔一些真正的人纔出來,因此朕不想幹涉,也不會干涉,沈毅能考中是他的本事,如果考不中……”

  皇帝淡淡的說道:“如果考不中進士,也可以留在建康做事情嘛,這一科不中,還可以考下一科。”

  舉人,就已經有做官的資格了。

  聽皇帝的意思是,即便明年沈毅的春闈不中,也會給沈毅安排差事去辦。

  辦好了,皇帝可以直接用恩賞給他加官。

  這是什麼?

  這就是聖眷!

  高明不顧額頭上的疼痛,他抬頭看了看小皇帝,開口道:“陛下,這會兒奴婢派出去的人應該已經到江都了,奴婢以爲,等問清楚了沈毅是如何知道邸報司情形之後,陛下再做決斷不遲。”

  小皇帝打了個哈欠。

  “那就按你說的辦,邸報司的事情你多上心,半個月之後,朕要看到一個嶄新的,乾淨的邸報司。”

  高太監一邊擦了擦從額頭滴到臉上的一滴鮮血,一邊低着頭:“奴婢明白,這一次奴婢如果辦不好差事,便再無顏來見陛下了……”

  ……

  就在建康德慶殿主僕二人琢磨邸報司的時候,江都城沈老爺家門口,來了一個面色嚴肅的年輕人。

  青兒一眼就看了出來,這個年輕人,也是一個太監。

  沈毅滿臉笑容,把年輕人迎進了自己家門。

  “公公請進……”

第二百三十七章 春禮左?

  眼前的這個太監,並非是孫謹,而是一個生面孔,面色非常嚴肅。

  他進了沈毅家中之後,就要求與沈毅單獨對話,沈毅很痛快的點頭,讓兩個小丫鬟離場,與這位宮裏來的太監一起進了他的書房,然後還關上了房門。

  書房裏,小太監問沈毅,是如何知道邸報司不乾淨的。

  沈老爺笑呵呵的看着這個年輕的太監,微笑道:“公公,既然邸報司這種新衙門裏都不太乾淨,宮裏想必也不會太乾淨,請問公公姓名?”

  這個年輕的太監沒有猶豫,直接開口道:“回沈老爺,奴婢姓唐,唐豐。”

  說要這句話,這個姓唐的太監從懷裏取出一封信,遞在沈毅手上,開口道:“沈老爺請看,這是高公公手書,上面蓋了內府的公印。”

  內府,全名叫做內侍省,也就是內廷管理太監以及宮女們的衙門,是一個建制龐大而且成熟的機構,收官叫做“內侍監”。

  高明就是內侍監。

  不過內侍省除了他這個內侍監之外,還有內侍,內常侍等宦官,分掌內侍監的各個職能。

  沈毅接過這封信,拆開之後,取出其中的紙條,紙條上是兩行清秀的字跡,大意是唐豐是可信之人,可以知無不言。

  這張信紙的右下角,除了高太監的落款之外,還有着內侍省的官印。

  顯然,高太監也猜想到了沈毅可能會有疑心,特意給沈毅寫了一份公文,而這份公文對於沈毅來說,也算是一個憑證,將來沈毅如果因爲這件事情而受到了什麼刁難或者污衊,這份公文便可以給他作證。

  沈毅看完之後,便默默把這封信收在了懷裏,然後抬頭看向唐豐,拱手笑道:“唐公公,久仰久仰。”

  唐豐對着沈毅勉強一笑,然後又板起臉,對着沈毅微微低頭道:“沈老爺,奴婢還要回宮覆命,有什麼話您快說罷。”

  沈毅點了點頭,也不隱瞞,把陳裕知道他給邸報司寫邸報的事情,給唐豐說了一遍,這個小太監認真聽完之後,又怕記不住,找了張紙記下了個大概,便把這張紙揣進懷裏,直接與沈毅告辭離開。

  之後的幾天時間裏,江都城風平浪靜,似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這個時候,沈毅中舉的“熱度”也差不多散去了,他總算是真正得了幾天空閒日子,閒下來不是與沈陵喝酒,就是去書院找陸夫子打打秋風,要不然就是跟陳長明這些新晉的舉人一起出去耍子,日子過得倒也快活。

  唯一不太順利的就是,這一次回江都之後,陸師妹對他的態度,似乎冷淡了不少,上一次雖然見了面,陸師妹也收下了沈毅送的喫食,但是在那之後沈毅數次上門邀約,陸姑娘都沒有同意跟他一起出門。

  這天,沈毅得了明天江都西城五德先生家裏,將會舉辦菊花會的消息,他便準備去書院尋陸師妹,約陸師妹一起去五德先生家裏賞菊。

  所謂五德,是指溫良恭儉讓五德。

  五德先生,是老先生的號。

  老先生年輕的時候,曾經在朝廷裏做到大理寺少卿,告老還鄉之後,便回到了江都老家居住,因爲酷愛菊花,在江都起了座佔地近二百畝左右的園子,取名秋園。

  秋園裏有近半的地方栽滿了菊花,每年秋天,老先生就會在這座秋園裏辦賞菊文會,只要是讀書人,都有資格與會,如果在文會上寫出了什麼傳世的詠菊詩文,好老先生也不會吝嗇,不僅給錢,有時候還會給介紹前程。

  時間久了,每年秋天的江都秋園賞菊,便成了江都讀書人,乃至於附近州府讀書人的盛會,甚至有些外地人聞名之後,會不遠千里的趕來參會。

  畢竟得了老先生欣賞,就立刻可以在賞菊文會上揚名立萬。

  不過沈毅準備去賞菊,倒不是爲了什麼揚名立萬,他是今年江都府鄉試成績最好的舉人,本身名氣就已經不小,不需要再去參加這什麼勞什子文會,只不過他想約陸姑娘出來“約會”,自然要有一個由頭才成。

  這天早上,沈毅把自己簡單收拾了一通,準備去書院邀請陸師妹去秋園賞菊,而他剛剛走出自己家門口,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朝着自己家大門迎面走來。

  沈毅一愣之後,才上前看向這個年輕人,很是詫異的笑了笑:“孫公公不是回建康去了麼?怎麼還在江都府?”

  來人正是孫謹,再內侍省裏已經爬到了中高層的潛力股宦官!

  孫謹上前,對着沈毅拱了拱手,開口道:“沈老爺,奴婢奉聖命來見您!”

  聽到聖命這兩個字,沈毅不敢怠慢,只能把約陸師妹的念頭暫且放一放,他把孫謹請到了自家正堂,正準備擺開陣仗迎接聖旨,就聽到一旁的孫謹搖頭笑道:“公子不必這麼隆重,陛下說了,讓奴婢轉告您幾句話就成。”

  沈毅本也不想下跪磕頭,聞言自然借坡下驢,笑着說道:“既然如此,那沈某就大着膽子,坐着聽了?”

  “嗯。”

  孫謹微笑道:“沈老爺坐着聽就是。”

  這就是跟這些公公打好關係的好處了,打好了關係,碰到這些可跪可不跪的地方,便不用跪了。

  要是碰到那種關係不好的太監過來,說不定還要爲難沈毅一朵,在卡要一些錢財回去。

  兩個人都坐下來之後,孫謹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沈老爺,奴婢臨來之前,陛下說,說沈老爺您寫的文章很不錯,那篇文章一定會被邸報收錄,並且很快就會在邸報上印出來了。”

  因爲沒有“稿費”,沈毅對自己寫的東西能不能上報紙並不關心,他現在需要關心的是“客戶滿意度”。

  於是乎,他看向孫謹,微笑着問道:“孫公公,陛下對拙作滿意否?”

  孫謹先是愣了愣,然後看向沈毅的眼睛,開口道:“沈老爺,陛下很喜歡您寫的文章,聽說這幾天拿着這篇文章愛不釋手,就放在手邊,內侍就拿出來看一看。”

  沈毅心裏暗叫了一聲好傢伙!

  這是把自己寫的文章,當作臥薪嚐膽的故事裏那一小塊苦膽了!

  話說到這裏,孫謹又跟沈毅說了幾句閒話,等話說的差不多了之後,孫太監才起身告辭,臨別之前,他看向沈毅,問道:“沈老爺明年參加春闈否?”

  沈毅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點頭道:“是準備去建康碰一碰邭狻!�

  孫謹就不再說話了,他默默將自己手裏的茶碗弄翻,然後用手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寫下了三個字。

  第一個是“春”字,第二個是“禮”字。

  第三個字是個“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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