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116章

作者:漫客1

  他剛踏進家門,三哥沈陵就迎了上來,沈陵拉着沈毅的衣袖,低聲道:“七郎怎麼纔回來?”

  沈毅咳嗽了一聲:“有些事情耽擱了,怎麼了三哥?”

  “縣尊老爺來了。”

  沈陵一邊拉着沈毅往家裏走,一邊說道:“日落時分就來了,在咱家等你快一個時辰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初具雛形的大機構!

  張簡會來找自己,沈毅並不意外,畢竟兩個人在建康城裏的時候關係又不錯,現在沈毅又新中了舉人,兩個人之間的“兄弟之情”,就會理所當然了再進一步。

  不過讓沈毅沒有想到的是,張簡會這麼快就來找自己。

  按照沈毅自己的計劃,他會在明天先後去拜訪江都府的兩個父母官,等到了晚上再去找張簡喝上一頓酒,再與這位一線衙內好好聯絡聯絡感情。

  現在聽聞張簡來了,沈毅也不能怠慢了縣尊老爺,他跟隨三哥沈陵一起,進了自家的正堂,只見張縣尊這會兒正坐在正堂裏,與沈章沈老爺說着閒話。

  沈章連秀才都不是,平日裏見到縣衙裏那些不入流的官員都要矮人家一頭說話,即便兒子中了舉人,比起眼前這位二甲出身的縣尊也還是要差上太多,因此沈章雖然陪張簡說話,但是一直陪着小心,見沈毅走進來之後,沈章立刻站了起來,長鬆了一口氣。

  “七郎跑到哪裏去了?怎麼這麼晚纔回來,讓縣尊老爺等你這麼許久?”

  沈毅對着老爹拱了拱手,低頭道:“爹,孩兒去書院拜訪書院的先生了,碰到些事情,因此耽擱了。”

  說完這句話之後,沈毅才扭頭看向張簡,對着張簡拱手笑道:“師兄,兩個月未見了,近來可好?”

  上一次兩個人見面的時候,是九月初九重陽節的時候,張縣尊趕回建康去陪家裏的兩個老人過節,兩個人得以在建康相逢,不過不管是張家還是趙侍郎,都希望張簡能夠踏踏實實的在江都縣衙“上班”,給自己掙到一些政績,好讓以後的仕途順暢,因此張簡只在建康待了幾天時間,就回江都來了。

  聽到了沈毅的話之後,張縣尊也三兩步來到了沈毅面前,拍了拍沈毅的肩膀,笑道:“上一次見面的時候,七郎還是個秀才,如今已經是建康鄉試第七名的亞元公了。”

  這位相門子弟也忍不住感慨道:“真是了不起,記得當年建康鄉試,爲兄只得了第十九名,而且那時候,爲兄比七郎你現在還要年長几歲。”

  沈毅笑了笑,沒有接話,而是看向張簡,問道:“今日難得重逢,自然要喝上一頓,師兄是在我家裏喝,還是咱們出去喝?”

  “出去就算了。”

  張縣尊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爲兄現在不是從前那個浪蕩子了,而是江都縣的父母官,在江都城裏喝酒給人看了去,又會惹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那好,那就在家裏喝。”

  沈毅扭頭看向老爹,開口道:“爹,您讓萍兒青兒準備一些酒菜,實在不行就出去找個飯莊買一些回來,孩兒與師兄許久未見了,要在家裏喝一頓酒。”

  自家兒子能與本地的父母官平輩論交,甚至稱兄道弟,沈章心裏當然是既複雜又高興。

  要知道,哪怕僅僅是在一年以前,江都縣衙的一個獄卒,對於沈家來說都是大哥,更不要說縣尊這種江都縣的天老爺了!

  沈老爺高高興興的點頭道:“好,毅兒你好生招待縣尊,爲父這就去給你們準備酒菜。”

  等沈章離開之後,沈毅與張簡隔桌對坐,沈某人看向自己眼前的江都縣尊,笑着說道:“本來準備明天一早就去拜訪師兄你的,不曾想師兄你今天晚上就來了。”

  張簡看着沈毅,淡然一笑:“那七郎明天一早,是先去府衙,還是先去我的縣衙?”

  “自然是先去府衙。”

  沈七郎笑道:“小弟可沒有一位宰相祖父,得罪了陳府尊,不要說前程有沒有,說不定連江都府都出不去,再說了……”

  他看向張簡,輕聲道:“我若是先去師兄那裏,恐怕師兄也會有些麻煩。”

  “我又不怕他。”

  張縣尊笑眯眯的說道:“我不去惹他,他也不敢來惹我,各自辦好自己的差事就是了。”

  聽到張簡這句底氣十足的話,沈毅心裏不免有些羨慕。

  這就是朝中有人的好處了,如果沈毅也有張簡這樣的後臺,那麼他在建康,在江都都可以隨意折騰,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要謹慎再謹慎。

  兩個人說着閒話的功夫,青兒已經將溫好了的酒端了上來,然後另一個丫鬟萍兒,也弄了兩個簡單的下酒菜送了上來,沈毅伸手給張簡倒了酒,師兄弟二人碰了一杯之後,沈七郎低眉道:“師兄大晚上來尋我,應該是有什麼事情見教罷?”

  沈毅的地位,已經非比從前了,按照舉人的身份來說,他現在是正兒八經的士人,與縣令知府這些官老爺,處在同一個階層裏。

  可即便如此,張簡這個縣令也不應該親自登門拜訪沈毅,而且還是在沈毅拜訪他之前。

  要知道,沈毅當年過縣試,就是張簡點的童生,如果較真一些,沈毅甚至是要對張簡行晚輩禮的。

  張簡微笑道:“一是想第一個來祝賀七郎中舉,這二嘛……”

  說到這裏,他咳嗽了一聲,然後看向沈毅,緩緩說道:“二則是,祖父他老人家,覺得七郎你弄出來的邸報很有意思……”

  沈毅微微皺眉,開口道:“師兄你心裏應該也清楚,邸報這東西,雖然我寫了幾期,但是這種東西絕對不是我能夠掌控的,到現在,我能夠對邸報造成的影響,已經微乎其微。”

  “撰稿人與審稿人到底誰厲害一些,師兄比我更加清楚纔是。”

  張簡微微一笑,開口道:“現在七郎自然很難掌控邸報司,但是將來七郎中了進士,進入朝堂補缺之後,未必就不能完全掌控邸報司。”

  “祖父說,邸報司現在,已經養了一批專門蒐羅消息的人,給邸報司提供消息材料……”

  張簡壓低了聲音,開口道:“如果再這樣發展下去,邸報司以後,很有可能不止是邸報司,而是成爲一個根系龐大的衙門,甚至有可能……”

  “成爲朝廷裏至關重要的一股力量!”

  張簡所說的邸報司招人的事,沈毅是知道的。

  邸報司既然要按期發佈邸報,自然是要有消息來源的,不能一味靠杜撰胡編,因此邸報司需要僱傭一些人手,來替他們收集一些特定的材料。

  這個職業,在後世叫做“記者”。

  而在這個時代,這些具有官方身份,而且往往不會透露自己身份的“記者”們,要更隱蔽一些。

  在張家看來,這個邸報司將來或許會成爲朝廷裏的一個“特務機構”,成爲一股龐大的政治力量。

  聽到張簡這番話,沈毅心裏蹦出了一個名詞……

  逡滦l!?

  不過沈毅很快把這個想法從腦子裏丟了出去,他看向張簡,嚴肅道:“師兄,邸報司是宮裏的公公在管,外臣插不進去手的。”

  張簡面色平靜。

  “這個爲兄自然知道,不過邸報司現在雖然是宮裏的人在做,但是這個衙門,是掛在禮部名下的。”

  張縣尊微笑道:“既然是禮部名下的衙門,就有可能由外官主事,比如說將來七郎你中了進士之後,在京城裏補缺……”

  沈毅愣住了。

  他沒有想到,邸報司剛現出雛形,朝廷裏的大佬們,就已經想的如此深遠!

  他沉默了許久之後,還是搖頭苦笑。

  “師兄,此事不在我,而在……”

  “而在陛下。”

第二百二十二章 迎難而上

  邸報司現在,還只是一個單純的文宣類機構。

  即便是招了一些閒人去搜羅材料,也遠遠沒有升級到特務機構的層次,而且將來會不會升級成爲特務機構,現在也很難預見。

  更重要的是,這個時代的人腦子裏並沒有逡滦l這個概念。

  因此,就算哪天邸報司成爲了朝廷的情報機構,甚至於特務機構,也很難發展到另一個世界逡滦l那種程度,也不太可能擁有逡滦l那種獨立的司法乃至於詔獄的權力。

  如沈毅所說,邸報司將來的掌門人是誰,邸報司這個衙門將來會變成什麼模樣,他沈毅說了並不算,宮裏的那位皇帝陛下說了纔算。

  張簡也很認同沈毅的看法,他端起酒杯敬了沈毅一杯,笑着說道:“七郎說的是,不過祖父他老人家交代的差事,我也就是硬着頭皮過來問一問,過年的時候,爲兄還要回建康過年,到時候當面跟他老人家說清楚就是了。”

  沈毅舉杯,與張簡碰杯,緩緩說道:“師兄,你告訴老相國,邸報司如今尚且不是機要衙門,就已經是宮人在負責,異日如果真的成了什麼極其要緊的衙門,即便不是宮人在負責,也一定是陛下的心腹親信來負責。”

  “因此我覺得,邸報司這個衙門,沒有什麼可以做文章的餘地。”

  張簡的祖父張敬,也就是中書省的那位張相。

  張相的態度,某種意義上代表着朝廷裏除了楊敬宗一系以外文官們的態度。

  如今楊敬宗一系的官員,已經慢慢顯出頹勢。

  等楊相一倒,朝堂上最大的文官派系,將會變成張相一系以及甘泉書院一系。

  也就是說,張相讓孫子張簡來與沈毅搭線,說明張相以後,有想要通過文官集團給皇帝施壓的手段,從而控制邸報司的想法。

  而在張相看來,沈毅這個人正巧可以作爲文官代表,來控制邸報司。

  而這個想法,沈毅是絕對不可能參與進去的。

  至少現在他不能參與進去。

  因爲沈毅並不是張相那邊的人,他是純粹的“甘泉派”,如果他做這種事情,是一定需要與趙昌平以及陸夫子等人提前通氣的。

  張簡這個人,既是張相的嫡孫,又是甘泉書院的弟子,在先前很長一段時間裏,他是張相一系與甘泉書院一系之間的聯繫紐帶。

  先前這兩個派系,都處於被楊敬宗一系“壓着打”的狀態之中,兩派之間就能通過張簡,相對緊密的團結到一起,如今楊相一系肉眼可見的將要沒落下去,以後的日子裏,甘泉書院還能不能與張相同心同德,現在還是未知之數。

  不過不管怎麼樣,這些上層的事情,都不是現在的沈毅,乃至於現在的張簡能夠參與進去,能夠決定結果的。

  張簡這個人很聰明,聽到了沈毅的話之後,他也覺察到了一些沈毅的態度,於是端起酒杯敬了沈毅一杯,笑着說道:“七郎,什麼邸報司不邸報司,爲兄本人是毫不關心的,你我兄弟相識一場,不管上面那些人想要做什麼,都不影響咱們兄弟之間的情分!”

  說罷,張簡仰頭一飲而盡。

  沈毅也仰頭飲盡了杯中酒,他喝完這杯酒之後,低頭想了想,然後對着張簡說道:“師兄,論在朝堂上的眼界見識,小弟肯定是遠不如你,遠不如張相的,但是因爲小弟是局外之人,這段時間又寫了不少邸報,也琢磨出了一些味道。”

  沈七緩緩說道:“今年已經是洪德六年,馬上就是洪德七年了。”

  “按陛下登基來算,已經被楊相壓制了整整七年時間。”

  沈毅看向張簡,低聲道:“師兄可以設身處地的想一想,假如你在那個位置上,被權臣壓制了七年,好容易親政,將這個權臣扳倒,你還想出現第二個權臣麼?”

  張簡面色嚴肅,緩緩搖頭。

  “所以。”

  沈毅開口道:“所以楊相之後,其他人固然可以喫飽,但是卻不能喫的太飽,更不能想着去與陛下論短長,要知道,楊相當年面對的,乃是十歲的陛下,如今如果有人想要再行楊相當年之事,面對的可是已經成年親政的陛下了。”

  說到這裏,沈毅嘆了口氣,開口道:“師兄,話說到這個份上,可能是我想的有些多了,也可能是我說了不該說的話,不過話既然說出來了,你聽一聽就是……”

  張簡對着沈毅嘆了口氣,他低聲道:“楊相辭任,應該就是明年春天的事情了,到時候隨着楊相卸職,朝廷一定會隨之多出許多‘坑位’,這些坑位,不止是祖父手底下的人想去佔,咱們書院也想去佔,即便是咱們都不佔,也會被旁人佔去。”

  沈毅笑了笑:“師兄,該佔的好處自然是要佔的,只是喫相怎麼樣也要好看一些,低調一些,不能讓陛下覺得,楊相之後,會再出另外一個楊相。”

  “是了。”

  張簡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閉上眼睛思考了許久,然後開口道:“祖父現在還在猶豫,明年要不要與楊相一起辭任,聽七郎一番話之後,等到年關我便回建康好好勸勸他,讓他明年與楊相一起離開中書。”

  “這個時候,退就是進。”

  張簡今年二十四歲,比沈毅大了八歲左右。

  兩個人的年紀都不算大,但是這兩個年輕人私下裏喝酒談論的內容,已經可以稱得上驚天動地。

  如果張簡真的能影響張相的行爲,那麼今天晚上兄弟倆的這番談話,甚至已經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到了國事乃至於未來一段時間的朝局!

  兄弟倆喝了半個晚上的酒之後,張簡舉起酒杯跟沈毅再一次碰杯,說話已經有些大舌頭了。

  “七……七郎,明年考春闈否?”

  “考。”

  這會兒沈毅也有些迷糊了,不過他還是給出了自己很是堅決的答案。

  這也是他這幾天深思熟慮的結果。

  一步慢則步步慢,雖然按照這個時代所謂“厚積薄發”的理念,沈毅再等個四年考個好名次,對他將來的人生可能益處更多,但是沈毅也看不清楚四年之後,朝局會是什麼模樣。

  四年時間太長了,四年之後,沒有人會記得如今他在建康所做的所有事情,到時候只能從頭開始。

  因此,沈毅必須要參加明年的春闈。

  哪怕中第三甲同進士,他也會選擇入仕。

  沈毅自信可以憑藉自己的本事,抹平自己在科場上的缺憾。

  當然了,能中一甲二甲,自然也是極好的。

  不過如果明年春闈不中,沈毅就算不想等四年,也要等四年了。

  “好!”

  張縣尊重重的拍了拍手,說話已經帶了一些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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