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不過老去的百獸之王,有些時候更加可怕,因爲在這個時候,如果誰敢招惹它,它爲了維護自己的地位,維持自己表面上的強大,一定會不遺餘力的對來犯之敵痛下殺手,以展示自己的餘威!
沈毅並沒有進過朝堂,還不理解一個拜相十幾年,持國近六年的宰相,到底有多麼強大的影響力,但是趙昌平卻非常清楚。
他毫不猶豫的阻止了沈毅。
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氣,起身對着趙侍郎恭敬低頭:“多謝師伯,師伯教誨,小侄都記下了。”
“嗯。”
趙昌平看了看沈毅,語氣頗有些欣慰:“你能聽得進去勸就好,這半年時間裏,你有些太急功近利了。”
“在朝廷做事情,討好陛下固然能得到一些好處,但是一味逢迎,在朝廷裏是走不遠的。”
趙侍郎語重心長。
“更重要的是看你能替朝廷做多少事,你這個年紀,是最容易被眼前利益矇蔽雙眼的,千萬要看清楚眼前的每一步。”
“你認得陛下,陛下未必認得你。”
趙昌平低眉道:“比如這一次,他說把你當成試探的棋子,就把你當成棋子了。”
“而且不止是你。”
趙侍郎靜靜的說道:“你是書院的人,如果你被捲進這件事情當中,咱們書院說不定也會被捲進來,成爲陛下應對楊相的工具,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太多,現在跟你說,你一時半會也聽不明白,總之你記住師伯的一句話。”
沈毅起身,恭敬低頭。
“請師伯教誨。”
“對於現在的你來說,最重要的是考學,是功名,除此之外,再無他事。”
沈毅低頭苦笑:“小侄原也沒有想要自己飛黃騰達,只是猜想既然陛下想要動楊相,那咱們書院或許……”
“朝堂的派系爭鬥的事情,與你無關。”
趙昌平面色嚴肅。
“最起碼與現在的你無關,聽明白了沒有?”
沈毅心悅辗狞c頭受教。
“小侄明白了。”
第二百零八章 精似鬼!
沈毅很聽話,沒有再冒險去討好皇帝。
因爲趙昌平沒有理由害他。
而且經過與趙昌平的談話之後,沈毅也終於明白,自己並不懂得這個時代,尤其是官場中的一些邏輯。
因爲他不管是這輩子還是上輩子,都沒有做過官。
他不太懂的官場裏的這一套。
先前在沈毅看來,只要自己討好了皇帝,那麼將來在官途上就會順暢許多,至少能有一條捷徑出來,不至於像其他人一樣,在自己的位置上苦熬資歷,然後一點一點往上爬。
事實證明,沈毅的想法,或者說對官場的看法有些幼稚。
朝堂裏的事情,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或者說的再直白一些,那就是……
皇帝這個角色,沒有看上去那麼厲害。
如果把整個朝堂的所有力量劃成一百份,除了開國皇帝以及國初的兩三位皇帝之外,後世的傳代之君,能夠把三十份把握在自己手裏,就已經是難得的實權皇帝了。
皇帝這個角色,並不代表着掌控,而更多的是代表平衡,他負責平衡朝局,平衡國家,平衡上層矛盾以及平衡底層矛盾。
這個角色有一種天生的使命,那就是把現有的朝局或者說平衡維繫下去,也就是所謂的維持“國祚”,至於開疆拓土,千古留名這種事情,對於皇帝來說是附加題,有當然最好,沒有也不會影響他們的職業生涯。
如果一味討好皇帝而得罪一大票官員,乃至於得罪整個文官階層,對於沈毅來說,最起碼是對於現在的沈毅來說……
是非常不明智的事情。
得了趙侍郎的指點之後,沈某人就開始拖稿了。
他是十月初四考完的鄉試,十月初八接受了給邸報司寫第七版邸報稿子的事情,但是在見過趙昌平之後,沈毅一直拖到了十月二十四,也就是整整半個月時間,也沒有把手裏的稿子寫完交上去。
這讓邸報司的官員很沒有面子。
因爲邸報司是新成立的機構,現在還在由宮裏的宮人負責,如今邸報司的司正乃是這幾年跟在皇帝身邊的一個頗爲出風頭的太監,姓錢名叫錢澹彩菛|宮出身,今年二十四五歲,正是做夢都想要立功幹事業的年紀。
錢太監跟在皇帝身邊,自然知道皇帝對邸報非常重視,邸報司前六期都辦得好好的,現在到了他手裏,第七期突然停稿了,錢太監心裏當然着急。
他現在幾乎每天都往沈毅家裏跑一趟催稿子,除了沈毅家裏,連翰林院他也跑,只不過翰林院裏那些正經的讀書人,不太擅長邸報這種形式,因此寫出來的東西都非常生硬。
因此,錢太監只能在沈毅家裏軟磨硬泡,有時候甚至在沈毅家裏一待就是半天。
不過沈毅得了指點之後,現在也成了老油條,哪怕宮裏的公公坐在他面前催稿,他也只是裝模作樣的寫幾個字,然後撓着頭,裝出一副江郎才盡的模樣。
錢太監實在拿沈毅沒有辦法,只能將沈毅的情況如實上報給了高明,高太監聽了之後,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知道了”,便沒有了下文。
到了下午皇帝陛下得了閒空,陪孫太后逛後花園賞完秋菊之後,高明才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機會,對着自家的主子低頭道:“陛下,新一期的邸報,可能要拖一段時日了。”
這會兒皇帝剛陪完老母親,臉上的笑意都還沒有散去,聞言微微皺眉,看了看高明,問道:“爲何?邸報司不是添派了人手麼,怎麼這也忙不過來?”
他有些不悅的說道:“你們內廷的人能不能辦好差事?如果辦不好,朕就交給禮部的人去辦了。”
皇帝對於第七期邸報,還是很上心的,因爲他準備用這一期邸報,一來是削減一些楊敬宗的名氣,給他抹點黑,二來也是想用這種方式,來試探楊敬宗現在是個什麼態度。
是願意退,還是不願意退。
高明低着頭,輕聲道:“陛下,邸報的事情與邸報司沒有關係,實在是您指定了給邸報司寫稿子的那個人,不願意寫了……”
“朕指定的人……”
小皇帝每天要處理的事情千千萬萬,很容易把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放在眼裏,比如說現在的沈毅,在這位皇帝陛下看來,就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情。
幾個月下來,沈毅在皇帝這裏畢竟混了個臉熟,他很快反應了過來:“想起來了,沈毅。”
他“唔”了一聲,緩緩皺眉道:“這件事情雖然確實有些難爲他,不過朕親自交代的事情,一個小小的生員居然敢推拒,實在是膽大包天。”
高太監恭敬低頭,輕聲道:“陛下,奴婢看來,這位沈公子,應該是受了什麼高人指點,因此纔會對這件事情這樣推諉。”
“高人?”
皇帝冷哼:“什麼高人,也不能對抗天子!”
高明再一次低頭,微笑道:“陛下,這位高人下午的時候就進宮求見了,只是當時陛下在太后身邊盡孝心,因此奴婢把他攔了下來,讓他進甘露殿候見去了。”
確定了在甘露殿候見的人是趙昌平之後,小皇帝忍不住再一次皺眉,他眯了眯眼睛,開口道:“這甘泉書院的人還真是團結,一個微不足道的生員,就能讓朕的戶部侍郎進宮來面見朕躬。”
高明躬着身子,低頭道:“陛下,依奴婢看來,倒也不一定是因爲團結,有可能是出於自保,沈毅是甘泉書院的人,如果沈毅得罪了楊相,說不定整個甘泉書院都怪被拉下水。”
“說來說去,還不是要拉幫結派?”
小皇帝揹負雙手,悶哼道:“他們如果不是自以爲是一派,如何會擔心什麼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事情出現?”
說完這句話,小皇帝伸了個懶腰,緩緩說道:“走罷,去見見朕的財神爺。”
幾個小太監立刻抬起抬轎,把小皇帝抬到了甘露殿門口,小皇帝進了甘露殿之後,一身紫色官服的趙昌平,才畢恭畢敬的對着皇帝下跪行禮,開口道:“臣,戶部侍郎趙昌平,叩見陛下!”
“好了好了,財神爺,快起來罷。”
戶部尚書劉紀章年紀大了,越來越不管事情,整個戶部的事情,大半是趙昌平在打理,尤其是戶部錢庫,更是被趙昌平死死攥在手裏,因此他才被朝廷裏的人戲稱爲財神爺。
趙昌平起身之後,先是看了一眼高明,然後默默低頭,從袖子裏取出一本奏書,雙手捧在手裏,沉聲道:“陛下,臣有本奏。”
“臣參奏原吏部侍郎陳矩之孫陳尚,在京爲非作歹,強搶民女敗壞國法綱常,臣請陛下重罰!”
小皇帝目光微變,他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看向趙昌平,開口道:“趙卿乃是戶部堂官,怎麼幹起御史臺和大理寺的活計了?”
趙昌平面色不變,低頭道:“迴避下,祖宗有成法,民有惡則報官,官有惡則彈劾,臣也是大陳臣子,當然可以彈劾同僚以及建康城裏的不法之徒!”
“陛下,臣參陳尚,是因爲手裏有確切證據,證明此人爲非作歹多年!”
“好了!”
小皇帝揮了揮手,打斷了趙昌平義憤言辭的發言。
“你這份奏書,朕會留中不發,只當是今天趙卿沒有來過。”
說到這裏,小皇帝看了一眼趙昌平,有些無奈的說道。
“趙卿,朝堂是講規矩的地方,有些事情該交給御史做,就應當交給御史去辦,你說是不是?”
這是在暗示讓趙昌平去找個御史來彈劾陳尚,既程序正義,又有人背鍋,實在是兩全其美。
因爲皇帝不能讓趙昌平這個身爲戶部侍郎的支持者,去衝在最前面當炮灰。
趙侍郎恍若未覺,他站在皇帝面前,神態恭謹。
“陛下的吩咐,臣記下了,待臣將證據整理出來,一定上交御史臺,替建康除去陳尚這個禍害!”
這句話說完,君臣倆又說了幾句閒話,趙昌平才心滿意足的起身告辭。
等到趙昌平走後,甘露殿裏的小皇帝,才氣的拍了拍桌子。
“這些老傢伙個個精似鬼,一個比一個難纏!”
第二百零九章 皇帝的雨露
趙昌平的意思很簡單。
如果真要參陳尚,那就他這個戶部侍郎來參。
而真到了那個時候,也就不止是試探那麼簡單了,或者是楊敬宗隱忍下來,或者是是楊相一系與甘泉書院一系正式開戰。
雖然這樣,在某種程度上也能達到小皇帝其中一部分目的,但是趙昌平這種朝堂大佬,掌控起來絕對沒有掌控沈毅那麼輕鬆,一個弄不好,小皇帝可能就會翻車。
小皇帝發了一通脾氣之後,氣呼呼的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生了會悶氣之後,然後緩緩說道:“高明。”
高太監低頭:“奴婢在。”
小皇帝低頭道:“去翰林院找個翰林,把陳尚的事情編進邸報裏,朕親政已經快一年時間,是時候試探楊老頭,到底是個什麼態度了。”
高明點頭:“奴婢遵命。”
“再有。”
皇帝陛下緩緩說道:“沈毅那邊,就不要逼着他寫邸報了,你抽時間去賞些東西給他,安撫安撫。”
這位尚有些稚嫩的皇帝,終於冷靜了下來:“甘泉書院的這幫人很看中他,這次用不到,將來多半有用得到他的一天。”
高明低頭,這位大太監猶豫了一下,開口道:“陛下,鄉試再過幾天也就放榜了,這會兒應該能問出來成績,您……要不要過問一下沈毅的鄉試成績?”
“過問”就代表干涉。
皇帝低頭想了想,搖頭道:“罷了,這是朕親政之後的第一科,要給朝廷好好選一些人才,國家掄才大典,便不過問了,他能中自然是好,不能中等下一科就是。”
鄉試與會試是連考的,雖然一般來說春闈會試纔算一科,但是畢竟是建康鄉試,因此勉強也算一科。
一般來說,皇帝對即位之後的第一科都非常重視,畢竟這些錄取的進士們將會成爲新朝的基石,不過先前的幾年時間裏,小皇帝都屬於吉祥物的狀態,一直到今年他纔開始接手朝事,因此這一科也可以算是他職業生涯的第一科。
高明低頭。
“奴婢明白了。”
……
一轉眼,時間來到了洪德六年的十一月,建康的天氣一天冷過一天,秦淮河畔的兩家許記串串香,生意也變得越來越好。
這會兒距離鄉試放榜,只剩下一天時間了,沈毅閒來無事,去許復的店裏巡視了一番,順便喫了一頓晚飯,坐下來跟許復喝了頓小酒。
沈毅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到了建康之後,被張簡跟趙薊州帶着,其實喝了幾頓酒,有了一些酒桌上的經驗,順便也帶一帶許復這個酒桌新人。
因爲不是外人,所以就沒有多喝,兩個人喝了一壺酒之後,沈毅就起身離開,在夜色之中朝着自己家中走去。
他住的地方距離秦淮河不遠,只一柱香時間,他就走到了衚衕口,剛從衚衕轉進去,就看到門口停了一頂紫色的轎子,轎子兩邊,還站了兩個微微躬着身子的藍衣年輕人。
這兩個年輕人,都是下意識的微微彎身,而且動作非常標準。
沈毅見過這種人,他可以一眼認出這種人的特徵。
宮人。
用俗話說,就是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