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這個時候,已經是洪德三十一年的年底了。
出門一年左右的小侯爺沈淵,帶着十餘騎護衛,急匆匆從城外奔進了京城,他一路快馬來到了自家宅邸門口,跳下坐騎之後,大踏步走進了正門。
小侯爺回到沈侯府,沈家上下自然很快被驚動,二公子沈濟來到正門,對着沈淵拱手行禮,笑着說道:“大兄回來了。”
沈淵拍了拍沈濟的肩膀,開口道:“你阿姐馬上大婚了,我自然要回來。”
沈濟往他身後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嫂夫人沒有回來?”
“他懷了身孕了,不太方便動彈。”
沈淵對沈濟笑着說道:“三郎長高了不少,明年開春,你閒着沒事,去我那裏轉一轉?”
沈濟笑着點頭道:“好。”
兄弟倆一路進了後宅,沈淵跟家裏人一一打了招呼之後,才一路來到了沈家的書房裏,敲響了房門:“阿爹,兒子回來了。”
裏面的沈毅應了一聲:“進來罷。”
沈淵推開房門,然後扭頭關上,在書房裏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他看向沈毅,開口問道:“爹,京城裏是怎麼回事?”
沈毅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微微搖頭:“一句兩句說不清楚。”
“那您就長話短說。”
沈淵回頭看了看房門口,低聲道:“是不是……老四要當太子了?”
沈毅嘆了口氣,點頭道:“差不多。”
這件事情,雖然洪德帝還沒有確認,但是基本上已經被定了下來。
因爲這一個月來,吳王恢復的還不錯,而且……皇帝沒有時間,再去選擇一個繼承人了。
沈淵微微皺眉,低聲道:“這麼說,我這個妹夫……”
“要當皇帝了。”
沈某人眼皮子都沒有抬一下,開口道:“你心裏是怎麼想的?”
“孩兒心裏哪有什麼想法。”
沈淵低頭苦笑道:“這朝廷裏的事情,孩兒都不太熟悉,自然是您怎麼說,孩兒就怎麼做了。”
沈毅微微點頭。
“你能這麼想就好,這段時間在高麗可還好?”
沈淵笑着說道:“您給安排了那麼多佈置,兒子就算再蠢笨,也能夠站得住腳,現在高麗王身體也不太好了,兩三年時間,孩兒就能掌控高麗國政。”
沈毅點頭,開口道:“這是好事,但是目光不要只放在高麗這個彈丸之地上,你的目標應該是遼東。”
“蘇定會盡力配合你,你爭取十年之內,打下整個遼東。”
“到時候,遼東半島,就由你說了算。”
沈淵深深低頭:“孩兒遵命。”
父子倆聊了一會兒之後,沈淵忽然再一次壓低了聲音,問道:“阿爹,陛下他……”
沈毅低眉,神色黯然:“很不好。”
“可能只在旦夕之間了。”
沈淵皺了皺眉頭,開口道:“您不是請了西洋大夫麼?西洋大夫看過沒有?”
沈毅微微搖頭:“那些西洋大夫,未必比中土的大夫高明,甚至現在的水平,連各有所長也算不上。”
“我只是讓他們跟太醫院交流了一下,沒有讓他們去給陛下圆。吘钩隽耸拢蹅兗彝泼摬磺瑴Q,也說不清楚。”
沈淵默默點頭,嘆息道:“爹,這幾天,您帶孩兒進宮見一見陛下罷。”
“孩兒自小在建康長大的時候,陛下待孩兒……”
“是極好的。”
沈淵神色也有些黯然:“連那些皇子們私下裏都說,陛下待孩兒,比待他們還親。”
沈毅再一次點頭:“好。”
沈淵走到父親身旁,替老父親添了杯茶水:“孩兒還聽說,薛叔叔那裏已經打起來了。”
沈毅“嗯”了一聲。
“沒有談妥,自然要打起來。”
“那個韃靼汗,是個人物啊,不願意接受朝廷的賞賜,還差點將周元朗給留在韃靼。”
“現在天氣入冬了,這仗他不打也要打,現在只不過是死多少人的區別而已。”
說到這裏,沈老爺緩緩說道:“薛大給我來信了,說大同那裏他支撐的住。”
沈毅眯了眯眼睛:“等明年開春,怎麼也得給這些韃靼人一個教訓,他們不願意和談,就打到他們和談爲止。”
沈毅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了一陣敲門聲:“侯爺,宮裏急召您進宮。”
沈老爺心頭一震,然後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打開房門,問道:“宮裏的人怎麼說的?是單獨召我一個人進宮,還是大臣們都召見了?”
蔣勝搖了搖頭,開口道:“不知道,但是這一次過來的,不是魏公公,也不是蕭公公,更不是高公公……”
“只是宮裏的藍衣太監。”
沈老爺深呼吸了一口氣,沉聲道:“那就是……宮裏多半出事了。”
這一個月來,沈毅多次進宮,來請他的至少也是宮裏的紫衣太監。
而現在看來,宮裏那些紫衣太監,恐怕都無暇分身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剛到家裏的兒子,緩緩說道:“淵兒。”
沈淵連忙上前道:“孩兒在。”
“去換衣服罷。”
沈老爺揹着手,抬頭望天。
“咱們爺倆一道進宮。”
沈淵深深低頭,神色也有些悲傷。
“孩兒遵命。”
第一千五百二十五章 親上加親
德慶殿,一處並不是很大的偏殿之中,皇帝陛下坐在龍牀上,看着已經到齊的幾位宰相,以及大九卿。
十幾個人將這處本就不大的房間,幾乎坐了個滿滿登登。
沈毅是最後一個到場的,上前見禮之後,被安排在谐贾住�
他落座之後,抬頭看了看皇帝。
皇帝陛下這會兒,氣色似乎好了不少,整個人也精神了一些。
皇帝先是看了一眼沈毅,又抬頭看了看在門口伸着腦袋往裏看的一個年輕人,皇帝陛下微微搖頭,啞然一笑:“門口那小子。”
沈淵脖子一縮,小心翼翼的走了進來,跪在地上,對着皇帝叩首行禮:“臣沈淵,叩見陛下,陛下金安。”
皇帝笑着說道:“在門口鬼鬼祟祟的,幹什麼呢?”
沈淵低頭道:“回陛下,臣剛回京師,本想跟隨父親進宮來瞧一瞧您,到了德慶殿門口,才知道宰相以及六部九卿才能進去,臣就不敢進來了。”
“不過臣也有好些時間沒有見到陛下了,聽說陛下龍體染恙,心裏有些擔心,因此想看一看陛下……”
皇帝看了他一眼,無奈道:“你小子,太不穩重,就你剛纔那副模樣,不是內衛認得你,估計早把你捉起來了。”
沈淵跪在地上,伸手撓了撓頭,不敢說話了。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還是開口問道:“在遼東待的如何?”
“回陛下,臣已經熟悉軍事了。”
“十年之內,臣當爲陛下,爲朝廷打下遼東!”
“十年啊……”
皇帝陛下笑了笑,看了一眼沈毅,開口說道:“好,朕記下了。”
“你既然來了,便不要出去了,就坐在……”
皇帝看了腥艘谎郏_口道:“位列九卿之末罷。”
沈淵叩首行禮,謝了聖恩。
等腥硕悸渥幔@處偏殿的殿門緩緩關閉。
皇帝坐在龍牀上,咳嗽了一聲,然後開口道:“今天召諸卿進宮裏來,是有一件事情要宣佈,這件事情,諸位愛卿大概已經知道了。”
天子掃視腥耍_口道:“太子失德,朕這一個月來,左思右想,還是決定要廢黜他的儲君之位,貶爲固安郡王。”
“這件事,朕將於明日告祭太廟,同時傳詔書,昭告天下。”
這句話,並沒有引起什麼波瀾。
畢竟,這事大多數人都已經猜到了,身爲太子,卻親自領兵,意欲謿⒂H弟,這種事情是不太能原諒的。
反倒是這件事拖了這麼久,才讓人覺得有些意外。
皇帝陛下深呼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固安郡王,永不就藩。”
這是正常的。
身爲舊太子,且不說他的“黨羽”很多,哪怕就是沒有黨羽,單單這個名分,就會被許多有心人利用。
譬如說死而不僵的朱裏真人。
因此,廢太子不可能就藩,他只可能生活在燕京城裏,而且是被軟禁的狀態,將來能不能活下去,還要看新帝的心情好不好。
話說到這裏,皇帝陛下目光之中,已經帶了些哀傷的神色,他彷彿已經預見了自己這個第三子的將來。
而這個未來,可以說是他一手造就的。
這件事,往前倒一下因果,甚至可以說,從孫太后嘴裏說出皇三子名字的那一刻,現在這位廢太子的下場,就已經註定了。
而孫太后臨終之前的遺言,正是皇帝陛下本人讓她說的。
這個時候,天子自然有一些痛苦。
但是他沒有說出什麼後世皇帝不得戕害這種幼稚的話,因爲誰都清楚,死掉的皇帝是管不住自己兒子的。
說到這裏,天子看向腥耍榫w又抬升了一些,緩緩說道:“皇四子吳王李鑑人品貴重,朕要將他歸入到皇后膝下,立爲太子。”
一句話說完,天子身上的氣力彷彿十去七八,他依舊抬頭看向腥耍_口問道:“諸卿,可有什麼意見?”
腥她R齊低頭:“陛下聖明。”
皇帝陛下再一次深呼吸,緩緩說道:“今日在這裏坐着的,悉數都是朕這洪德一朝的臣子,也是朕御極三十年親手挑選出來的重臣,有朝一日,朕百年之後……”
洪德帝默默說道:“諸卿念在多年君臣份上,好生輔佐新君,以讓大陳江山社稷安穩,百姓安居樂業。”
“可好?”
這話一說完,谐技娂娖鹕恚蛟诹嘶实郾菹旅媲埃瑐�個眼眶發紅。
洪德帝御極三十年,少有苛刻的時候。
除了幾次大規模反腐,得罪了一些文官之外,在其餘大部分時間,他都是一個還算隨和的“好領導”。
尤其是,在座的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幾乎全部都是皇帝提拔起來的,大部分都是二十年時間一點一點相處起來的。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此時此刻,這些個平日裏十滴眼淚恐怕有九滴半都是假的的人精們,幾乎個個垂下了傷心淚。
宰相宋垣跪在地上,垂淚道:“陛下,您還這麼年輕,千萬不要說這種話,太子新立,臣等都會好生輔佐太子的,您……”
“好生調養龍體……”
谐脊虻兀箿I道:“陛下好生調養龍體。”
“好了好了。”
皇帝陛下臉上露出笑容:“相比較於先帝,朕已經是長命了,諸位都是朕的老夥計了,不必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