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第一千五百二十三章 聖君明主
沈毅在保定府待了三天時間。
三天之後,他讓人抬着稍稍好轉的吳王,一起啓程,趕往燕京。
因爲用的都是最頂尖的轎伕,一路上基本上不會有太多顛簸。
不過因爲是步行,三百里的距離也走了差不多四天,纔算是徹底趕到京城。
吳王在京城有自己的府邸,不過這一次,轎子進了城之後,直接一路被抬到了皇城,然後換了二人抬轎,又暢通無阻的進了皇宮,傷勢不輕的吳王,被一路抬到了甘露殿裏。
皇帝陛下,神色更見憔悴。
他現在,要被高明攙扶着才能夠站起身子,一路步履蹣跚的走到自己兒子面前之後,皇帝看了一眼躺着的吳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李鑑見到了一年時間沒見的父親,立刻神色慌張起來,他低着頭說道:“父皇。”
皇帝嘆了口氣,問道:“疼不疼?”
吳王殿下淚流滿面:“兒臣……兒臣。”
“你們這些孩子們啊。”
短短几天時間,洪德帝似乎又蒼老了幾分,他長嘆了一口氣:“能耐不夠,卻又想的太多了。”
吳王低頭,垂淚道:“兒臣知錯了……”
皇帝回頭看了一眼高明,開口道:“將他抬到偏殿去,讓太醫好生醫治。”
“是。”
高明剛想離開,又有些擔心的看了一眼皇帝,生怕皇帝摔倒,一旁的沈毅,很自然的上前,接了高太監的位置,攙扶起了皇帝。
君臣二人,朝着甘露殿裏的軟榻上走去,皇帝陛下一邊走,一邊說道:“朕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已經很難說了。”
沈毅腳步停頓了片刻,默然無語。
皇帝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沈毅,笑着說道:“這段時間,沈卿的所作所爲,很是出乎朕的預料之外,本來以沈卿謹慎的性格,是不太可能插手進孩子們事情當中的。”
沈老爺低頭道:“陛下,臣沒有插手進去。”
“臣,只是按照陛下的意思在辦事。”
“是。”
皇帝嘆了口氣:“但是以前,如果是這種只有風險沒有收益的事情,即便是朕讓你去辦,你也會想方設法的推脫,而且……”
“你是個很有法子的人,總是有辦法推脫過去了。”
“裝個病,就什麼都躲過去了。”
沈毅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皇帝陛下笑了笑:“朕知道,你心裏是在可憐朕。”
“可憐朕要死了,所以你才違背了自己的性子,順着朕的意思,替朕去辦差。”
說話間,二人已經來到了軟榻上,沈毅扶着皇帝坐下,默默嘆了口氣:“陛下用詞不妥。”
“二十多年了,陛下待臣一直極厚,臣一直記在心裏,如今陛下想要辦什麼事,臣自然盡心盡力去幫陛下做成,至於身上擔些風險……”
沈老爺默默說道:“同二十多年情分相比,不值一提。”
皇帝陛下坐在軟榻上,聞言也紅了眼眶。
“朕……”
“朕心裏,一直是感激子恆的。”
“咱們君臣二十多年情分,只可惜……現在子恆依舊在幫着朕做事,朕卻幫不到子恆什麼了。”
沈毅坐在皇帝面前,笑着說道:“陛下,淵兒能夠駐兵高麗,便是陛下的仁德,陛下幫沈家做的事情,已經太多了。”
沈毅這一代人,應當是要一直在大陳朝廷裏的。
畢竟沈老爺的威望在這裏,只要他不豎旗造反,後世皇帝也動不得他。
但是沈家的下一代人,大概就要一分爲二了,沈淵常駐北邊,甚至會成爲高麗實際上的國主。
而沈濟還有沈毅的小兒子,多半要留在大陳朝廷裏了。
而且,有沈淵以及薛威在北邊,朝廷裏的沈家,也會相對安全。
皇帝陛下默然許久,然後有些蕭索的說道:“只可惜,朕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不然,還可以從幼子之中,再挑一挑。”
沈老爺沉默了許久,然後緩緩說道:“陛下當年登基的時候,只十歲而已,只要陛下您想,臣以及朝廷裏的相公們,可以輔佐幼主。”
“罷了罷了。”
洪德帝搖頭道:“當小皇帝的滋味不好受,當輔政更是得罪人,朕不想將來有一天,沈卿成爲又一個楊敬宗。”
“而且,朕不能再牽連沈卿了。”
皇帝直接躺在了軟榻上,默默嘆了口氣:“天不假年啊。”
“上天再給朕十年時間,有沈卿在,朕當可以掃平遼東,徹底收服韃靼,將大陳的邊界,推進到連太祖皇帝也不曾見過的地方。”
沈毅默默點頭,開口道:“十年前的大陳,太過弱小了……”
“平滅北齊之後,就基本上失去了戰力,後十餘年時間,陛下一直在讓大陳恢復元氣,積蓄國力,如今大陳的國力已經強盛起來,兵強馬壯,隨時可以支撐起遠征,可是陛下您卻……”
“天意如此。”
洪德帝嘆氣道:“你我都不能強求。”
“朕這幾年,在諸皇子之中挑挑選選,其實就是爲了挑選出一個能繼承朕的志向,能夠支撐起後方,讓子恆能夠繼續大展拳腳的新君,只可惜……”
“這些孩子們,蠢笨倒是不蠢笨,就是心思都用錯了地方。”
洪德朝徹底躺在了軟榻上,目光裏盡是遺憾:“現如今,河山一統,朝廷裏的所有人都失卻鬥志了。”
“再無有當年,朝野那些依依北望之人,也少有你我君臣……這般,銳意進取之人了。”
當年面對北齊的強大壓力,朝廷裏還有不少“鷹派”,執着的看着北方故土,不肯低頭。
而現在,江山一統之後,絕大多數人都已經收回了向外看的目光,轉而把精力,都放在了內部。
於是乎,山頭四起,爭權奪利。
諸皇子,也是如此。
再無有一人,類似當年那個用執拗眼神,死死盯着北方的小皇帝了。
聽皇帝這麼說,沈毅輕聲道:“陛下,韃靼部暫且不提,遼東已經不足爲患了,您大可以放心。”
“臣早晚有一天,會在遼東替大陳,建立起遼東都司。”
天子緩緩舒了一口氣:“朕相信子恆。”
他掙扎着坐了起來,看向坐在面前的沈毅。
這會兒是晚上,宮燈的光芒照耀在二人的臉上,微微閃動。
儘管是同齡人,但是洪德帝現在,已經頭髮半白,而沈毅看起來,似乎還相當年輕。
洪德帝盯着沈毅看了許久,然後才說出了一句話:“沈卿似乎,從沒有想過朕這個位置。”
沈毅搖頭:“從沒想過。”
皇帝笑着說道:“朕有些好奇。”
“爲什麼?”
“臣斗膽說一句。”
沈老爺也抬頭,看向了皇帝,靜靜的說道:“其實……沒什麼意思。”
“要是做了昏君,天下民不聊生的責任壓在肩膀上,臣受不了自己內心的譴責。”
“要是像陛下您這樣做明君。”
沈毅微微低着頭,默默說道:“臣再斗膽說一句,從洪德七年朝廷那場大敗之後,陛下便不再是原來的陛下了。”
“陛下成爲了一個明君,一個好皇帝。”
“到今年,二十五年了……陛下您如同,如同是……戴上了聖君明主的面具,一天也沒有拿下來過,到現在,您已經成爲了一位……”
“聖君明主。”
洪德帝聞言,呆呆地坐在軟榻上,不自覺間,已經淚流滿面。
“已經……二十五年了麼……”
第一千五百二十四章 暮鼓聲聲
沈毅,在宮裏待了一天之後,也回到了自己家中。
剛回家中的書房裏,沈桑桑便端着一碗熱湯,小心翼翼推門走了進來,她端着湯碗,放在了沈毅手邊,然後看向父親。
“阿爹……”
沈毅放下毛筆,抬頭看了看她,無奈搖頭:“來問吳王的事情?”
“嗯。”
沈桑桑開口道:“女兒聽說四郎他騎馬摔了,不知道傷情如何……”
“太醫們已經在給他看了。”
沈毅頓了頓,開口說道:“應該是沒有什麼大問題,只不過要一兩個月時間才能調養好。”
說到這裏,沈毅看了看沈桑桑,指着書房裏的椅子,開口道:“坐着說話。”
沈桑桑點頭,規規矩矩的坐下。
沈毅看着她,組織了一下措辭,問道:“我兒怎麼看吳王?”
沈桑桑想了想,回答道:“四郎……脾氣很好。”
“對誰都很溫和,從前在京城裏的時候,也沒有見他對誰發過火。”
沈毅點了點頭,問道:“沒了?”
“別的女兒就說不清楚了。”
沈桑桑眨了眨眼睛,問道:“爹,四郎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他沒事。”
沈毅默默說道:“他好的很呢。”
說到這裏,沈老爺嘆了口氣道:“好了乖女兒,爹這裏還有不少事情要處理,你先回去罷,等過幾天,爹領你去看你的四郎就是了。”
沈桑桑連忙站了起來,開口道:“爹,女兒給您熬的湯,您不要忘了喝。”
沈老爺無奈的搖了搖頭:“真是女大不中留了,平日裏也沒見你給爹熬些什麼。”
沈桑桑有些臉紅:“您要是覺得好喝,往後女兒天天給您熬。”
沈毅揮了揮手,嘆道:“好好好,快去罷。”
……
轉眼,又是一個月時間過去。
這一個月來,燕京的局勢,變得詭異了起來。
首先,太子帶兵襲殺吳王的事情,整個朝廷高層幾乎是人盡皆知了。
而朝廷對於這件事,並沒有給出任何一個說法,皇帝陛下一沒有出面提起這件事,二沒有廢太子。
或者說,暫時沒有廢太子。
就彷彿整件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除了太子殿下被免去了監國的差事之外,別的事情與從前一般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