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学的菜头
古麗哈娜看到這一幕，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了。
最後，尤妮亞雙手環住膝蓋，蜷縮在角落裏，背影看上去是那麼的孤獨。
然而她並不知道，在不遠處的小巷裏，一雙眼睛已經盯着她看了很久了。
陽光無法射入這條泥濘潮溼的巷子，馬維站在陰影中，幾隻肥大的老鼠從他腳邊跑過，他不爲所動，只是默默的觀察坐在孤兒院門口的尤妮亞，將她的一舉一動看在眼中。
隨着時間推移，尤妮亞眼中逐漸黯淡的光芒，也猶如一根根尖針，狠狠紮在馬維的身上。
親手拋棄一個孩子，並看着對方慢慢絕望的過程，無比煎熬。
這與在大街上看到孤兒完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馬維心中無比糾結，一向奉行理性做事的他，第一次對自己的選擇產生了懷疑，他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正確的，心中有兩個聲音一直在吵架。
拋棄尤妮亞，是保全自己的抉擇，可換句話說，這種行爲又未嘗不是將尤妮亞推入了深淵。
原本，馬維希望尤妮亞能融入孤兒院的環境中去，畢竟在他看來，那裏有許多和尤妮亞年紀相仿的孩子，可事與願違，尤妮亞不僅沒能順利融入進去，似乎還產生了一絲抗拒心理。
“我做錯了嗎？”
馬維喃喃的說：“我沒有做錯……對，這樣對大家都好……她不會爲了溫飽煩憂，我也能……也能……”
這就是自己一貫奉行的真理嗎？
沒來由的，馬維心中突然蹦出了這句話。
真理是什麼？
他驀的有些惶恐，因爲他對自己的信念產生了懷疑，他腦海中不斷響起那些被他掛在嘴邊的哲學語句，他發現自己心中有一股恐懼，恐懼的來源是對陌生的未知，他在害怕尤妮亞，害怕那種來源不明的力量嗎？
不……
馬維忽然明白了。
真正讓他感受到恐懼的，不是尤妮亞，更不是神明的力量，而是他自己本身。
他在拋棄尤妮亞的同時，也拋棄了追尋真理的自己。
“寒冷、寂寞的生，不如轟轟烈烈的死，我追尋那束光，從一而終。”
“應該怎麼做很重要，但我想怎麼做，同樣也很重要。”
馬維按住帽子，嘴角揚起一抹笑容，從另一側走出了巷子。
夕陽，搖搖欲墜的掛在天邊，寒冷的氣息開始在空氣中蔓延，不斷蠶食剩下的溫度。
行人開始少了，夜幕降臨時，街上將會變成小偷、醉漢以及老鼠的天堂。
“尼婭……”
古麗哈娜第三次來到尤妮亞的背後，夜晚即將到來，危險隨時可能降臨，她無法再坐視不管了。
尤妮亞抱着膝蓋，將腦袋深深埋進懷中，保持同樣的姿勢已經很久了，但古麗哈娜驚訝的發現，她沒有哭，跟其他被拋棄後大哭大鬧的孩子完全不同。
“其他人都在等着你呢。”
古麗哈娜輕聲說道：“喫完飯，好好睡一覺，這些事情就都過去了……爲了歡迎你，院長特地準備了一條羊毛毯，這樣晚上睡覺的時候，你就不會感覺冷了。”
“買買提他們還用自己的零花錢，去給你買了顆蜂蜜糖呢，你看……”
澄黃色的半透明圓形糖果安靜的躺在手帕中，散發出淡淡的甜膩香氣，每一個看到它的孩子都忍不住嚥了下口水，可他們知道，這是新人獨享的特權，除此之外，只有在過節的時候，他們才能拿到一顆。
尤妮亞卻不爲所動，她看了眼糖果，又看了看即將落幕的夕陽，似乎是確定爸爸不會回來了，於是她將手遞給一臉期盼的古麗哈娜，任由對方牽着，朝孤兒院大門走去。
就在這時……
她眼角的餘光，忽然看到了身後出現了一道被夕陽拖拽的很長的影子，對方似乎是跑來的，呼吸聲很重。
尤妮亞轉過身，呆呆的看着對方，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太好了尼婭，爸爸來接你回家了。”古麗哈娜笑着說。
“爸爸！！！”
尤妮亞一下子撲進對方懷中，‘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尤……尤妮亞再也不挑食了……尤妮亞知道錯了……別丟下我……”
“對不起，我來晚了。”
馬維緊緊環住胳膊：“咱們回家。”
剛走出沒兩步，馬維突然想起一件事，趕緊停下，將手中捧着的紙袋遞給古麗哈娜，說：“這是我買給孩子們的蜂蜜糖，今天一天真是麻煩你們了。”
古麗哈娜接過紙袋，笑着說：“看樣子神父您做出決定了。”
“嗯。”
馬維點了點頭：“這是我想做，也應該做的事。”
“期待與您下週五再會。”
“再見。”
“爸爸我也要喫蜂蜜糖！”
“噓……我給你留了一些，還有這個。”
馬維在大衣兜裏掏了掏，摸出一隻兩個巴掌大小的布偶熊：“剛剛路過雜貨店的時候，我看到裏面擺了個小熊，雖然是用碎布縫成的，裏面填充的也是一些硬棉絮，但我想你會喜歡它。”
“謝謝爸爸！”尤妮亞抓住小熊的胳膊使勁揮了揮，很是欣喜的說：“用這個打人一定很痛吧！”
“當……你說什麼？”馬維愣住了。
“沒什麼，爸爸咱們今晚喫什麼，我肚子好餓……”
“塞西爾太太一定給咱們準備好晚餐了。”
在一泻⒆恿w慕的注視中，馬維抱着尤妮亞漸行漸遠。
第6章 神權的時代
“沒有晚餐。”
晚上，當馬維帶着尤妮亞回到教堂時，正好撞見了一臉幽怨的塞西爾太太。
“神父，您究竟跑到哪裏去了？”
塞西爾太太叉着腰，沒好氣的說：“託您的福，我今天可是連家裏的衛生都沒來得及打掃呢！”
“啊？”
馬維一臉不解的看着她：“發生什麼事了？”
“您自己看吧！”
塞西爾太太把一本厚厚的名錄重重放在桌上：“今天至少有100人來到教堂，要成爲真理教會的信徒呢！可是您不在，我只能先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結果一直忙到傍晚才結束！天哪，我連杯茶都沒喝！”
拿起桌上的名錄簿，馬維隨手一翻，果然看到了許多新記錄的名字，粗略一數，恐怕得有120人上下。
心下一想，馬維立刻明白爲何信徒的數量會突然暴增了。
昨晚地震發生之後，他曾公開表示，願意承擔信徒們的房屋修葺費用，此事一旦宣揚出去，當然會有很多人慕名而來……
不過馬維也清楚，這些慕名而來的‘信徒’當中，估計沒有幾個是真心想要加入教會的，其中絕大部分人，都是爲了那一點點維修費。
“神父，雖然您願意爲信徒們承擔房屋修葺費用的舉動很令人感動，但我必須提醒您一句……”
塞西爾太太一臉嚴肅的說：“這不是一筆小數目。”
“我知道。”
馬維將裝在鐵盒裏的蜂蜜糖交給尤妮亞，聲音平靜道：“可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想看到有信徒因拿不出維修費而遭遇危險……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尤妮亞女神忠盏闹С终撸领跺X嘛，我會想辦法的。”
聞言，塞西爾太太頓時無比頭疼：“神父……今天來的這些人，裏面又有幾個是真心歸附教會的呢？”
“您的這種行爲，在他們眼裏跟做慈善沒什麼區別！”
“對了塞西爾太太，她叫尼婭，是我的女兒。”
馬維忽然轉移話題，摸着尤妮亞的腦袋說：“從今天開始，她就要和我住在一起了。”
“女兒？”
塞西爾太太驚訝的看了看尤妮亞，又看了看馬維：“神父，您什麼時候生了個女兒？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嗯……人總要有點過去，對不對？”馬維微笑着說：“尼婭，快跟塞西爾太太打聲招呼，她可是咱們教會元老級的信徒了。”
“塞西爾太太，您好……”
嘴裏含着蜂蜜糖，尤妮亞眨動眼睛，好奇的看着對方。
“你也好，尼婭。”塞西爾太太露出笑容，對猶如瓷娃娃一般的尤妮亞十分喜愛：“原來神父您昨晚突然找我借小孩子的衣服，是爲了給尼婭穿的，你們還沒喫飯吧，我去簡單準備點食物。”
“好。”
等塞西爾太太匆匆走進廚房後，馬維脫下大衣外套，連同帽子一起放到衣架上，關閉了教會大門。
“爸爸爸爸……”
尤妮亞一路緊跟着他，連聲問道：“塞西爾太太剛纔爲何那麼生氣呀？”
“因爲她懂得人性，一心爲教會考慮。”
“哦……那爸爸你爲信徒承擔維修費用的舉動，是錯誤的嗎？”
“當然沒錯。”
“那就是塞西爾太太錯了？”
“她也沒錯。”
在尤妮亞茫然的目光中，馬維拉着她坐到教會的長凳上，注視着面前高大的神像，一字一句的說：“歸根結底，我跟塞西爾太太產生的分歧，本質上是因爲立場不同。”
“她作爲信徒，主要的顧慮是教會能否長久維持下去，而我是教會的建立者、管理者，需要考慮的不僅僅是教會能夠維繫多久，更關鍵的，是如何將教會發揚光大。”
“我承擔維修費用的舉動，從短期來看，或許會損失一筆數額不菲的財富，但我們失去的也只是錢，何況這些錢對現在的我來說，並非不能承受的。”
頓了頓，馬維繼續說道：
“若是把眼光放長遠一些，那此舉所帶來的收益，將遠超今天花費的一點點錢財。”
“尤妮亞不懂……”
“名聲，威望，這些都是發展的必須品。”
馬維解釋道：“我只花了一點錢，就讓真理教會這四個字口口相傳，今天或許只有100人知道此事，但明天、後天、大後天呢？”
“我敢斷定，不出一週，真理教會之名就會傳遍整座新羅斯城，屆時，已有的信徒會爲之自豪，從而加深他們的忠眨渌皇切磐降娜耍矔蚨嗷蛏俚牧粝乱恍┯∠螅麄儠X得，真理教會是一個真正爲信徒指ｌ淼暮媒虝！�
“第一印象非常重要，這對於咱們以後的發展極其有益，包括那些貴族，他們也會聽說教會的善舉。”
“唔……”
尤妮亞喫着糖，腦子轉的飛快：“爸爸你下午的時候說，咱們去的那所孤兒院背後的老闆是四王子，既然如此，你每週都要資助他們的舉動，是不是爲了和四王子有所接觸呢？”
馬維笑道：“誰知道呢……尤妮亞，我還有事情要做，你去廚房幫助塞西爾太太準備晚餐好嗎？”
“嗯！”
尤妮亞點點頭，拽着小熊的胳膊，飛快的朝廚房跑去。
目送她遠去之後，馬維點亮一旁的煤油燈，輕輕翻動膝蓋上的信徒名錄。
厚厚的名錄上寫滿了名字，每一個接受過洗禮、正式加入教會的信徒都記錄了下來，共計807人。
807位信徒，這個數字聽起來不少，但在馬維眼中……
不夠！
遠遠不夠！
經過昨晚的問詢，他得知尤妮亞的力量大小是與信徒數量掛鉤的，信徒越多，尤妮亞的力量也就越強大。
可807位信徒，在那些大教會眼中，連他們一個教區的信徒數量都不如，光是被溫莎王國奉爲國教的命呷窠虝陀猩习偃f名信徒了！
他們的神明……
該有多麼強大？
毫無疑問的是，在接下來的變革中，每一個擁有神明的教會都要瘋狂擴展自己的勢力範圍，他們會爲了拉攏信徒爭先恐後！
在這個過程中，教會與教會的關係絕不和睦，甚至視彼此爲死敵……
要想讓更多人知曉真理，那麼發展教會是必不可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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