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学的菜头
第58章 聖馬丁街221號
西倫敦,富勒姆區,聖馬丁街221號。
沙沙沙……
筆尖輕盈劃過紙張,在泛黃的空白處留下一個個捲曲跳躍的字符。
背靠窗戶的書房裏,一個留着連鬢胡,眼眸幽藍的中年男子正在本子上記錄着什麼,有時他會停下書寫,一手撫摸着方正的下顎,一手拿起桌上的銀色打火機,‘叮’的一聲彈開蓋子,點燃嘴上叼着的手卷煙,美美的抽上一口。
菸捲滋滋燃燒着,房間裏安靜的落針可聞,嫋嫋升起的煙霧裏,中年男子望着對面繡滿羅勒紋的牆壁陷入沉思,彷彿在回憶着前不久發生的事情。
“福爾摩斯當時……嗯。”
最後抽了一口香菸,中年男子將菸捲按熄,重新拿起鋼筆,剛準備繼續書寫,忽然,房門被敲響了。
“華生。”一個穿着居家圍裙的老婦人走進房間:“外面有客人找福爾摩斯。”
“好,我知道了,哈德森太太。”
華生放下鋼筆,見到了跟在哈德森太太身後進入房間的三個年輕男子——褐色的頭髮,暗綠色的眼睛……看起來不像溫莎人,還有一個扎着麻花辮的小姑娘,有些像腓特烈人……
“幾位先生,你們要找狄洛克·福爾摩斯對嗎?”華生起身問道。
目光上下打量着華生,馬維對面前這位穿着白襯衫和灰絨馬甲的中年男子頗感興趣。
他盯着華生看了許久,突然摘下帽子放在胸前,聲音平靜的說道:“聽聞狄洛克·福爾摩斯有一位名叫亨利·華生的助手,總是能在關鍵時刻幫助他,想必就是閣下吧……幸會,我叫尼古拉斯·馮·曼施坦因,他們是菲利克斯、約納斯和愛瑪,是我的兄弟和女兒。”
“我確實是亨利·華生,不過並非福爾摩斯的助手,只是他的朋友,偶爾會在他的要求下幫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忙。”
華生看向站在門口的老婦人:“哈德森太太,麻煩您倒幾杯茶可以嗎?”
“馬上就來。”
老婦人離開房間,華生邀請馬維幾人坐到書房的寬背沙發上,出聲詢問道:“幾位有什麼事情嗎?”
“哦,我們想委託福爾摩斯先生查案。”馬維說明了自己的來意:“我們遇到了一件很棘手的情況,想請福爾摩斯先生出手,報酬好說。”
雖然華生是福爾摩斯的助手,福爾摩斯完全信任他,但時間過去了這麼久,馬維並不確定福爾摩斯是否還在‘等待’他的歸來,基於這種可能,正好可以利用花街27號的案件審查一下福爾摩斯……
“真不湊巧,福爾摩斯出門了,他接手了一件案子,恐怕要到晚上才能回來。”華生從桌上拿來紙筆,“您可以將需要調查的案件告訴我,並留下您的地址,我會如實轉達福爾摩斯。”
馬維微笑着說:“沒關係,我們就在這裏等他好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
“……明白了,那就請您在這裏稍坐。”
華生並未拒絕馬維等候福爾摩斯歸來的請求,事實上,在他和福爾摩斯相遇之後,經常會有委託人找上門,如果福爾摩斯不在,這些委託人通常會耐心的等候福爾摩斯歸來……
通常情況下,有耐心的委託人都有很重大的案情委託。
哈德森太太端來了熱騰騰的紅茶,還有剛烤好的酥脆餅乾,一份放到了書桌上,一份放到了馬維幾人面前。
華生在書桌後寫着什麼,馬維幾人就坐在沙發上耐心等待,尤妮亞有些熬不住,東瞧瞧西看看,最後乾脆跑出了房間,估計是循着香味去廚房找哈德森太太了。
馬維一邊喝着熱茶,一邊拿起桌上的報紙,隨手翻看着新聞。
報紙上被人用鉛筆圈圈畫畫,就像是塗鴉症患者一樣,幾乎每一版新聞都有幾行小字被圈了出來。
其中,馬維發現有關‘四王子亞瑟建立孤兒院’這條新聞裏,四王子亞瑟這個名字被鉛筆圈了出來,同時,孤兒院的下方被鉛筆塗黑,像是加粗的標識線。
不愧是福爾摩斯啊……看來已經在懷疑四王子亞瑟建立孤兒院的目的了……
時隔一年不見,馬維還是比較‘想念’福爾摩斯的,他希望把福爾摩斯拉入自己的陣營,迄今爲止,福爾摩斯也是爲數不多完美契合‘邏輯真理’的目標,像這種人才,不能浪費了。
旁邊的萊文有些坐立不安,握着銀酒壺,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彷彿整個空間都充滿了令他焦慮煩躁的氣息,過了半小時,他實在是忍不住了:“我出去透透氣。”
提着胡桃木手杖,萊文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房間,馬維放下茶杯,敲了敲正在看書的丹尼爾面前的桌子,使了個眼神。
“……我也出去透透氣。”
心中嘆了口氣,丹尼爾放下書本,緊緊把住腰間劍柄,追隨萊文而去,眨眼間,房間裏就只剩馬維和華生了。
目光掃過放置在壁爐上的各種稀奇古怪的擺件,馬維突然問道:“華生先生,您有什麼宗教信仰嗎?”
華生抬起頭,盯着馬維的背影看了半晌:“沒有,您爲何這樣問?”
“因爲我發現您的書房裏有很多精美的小玩意兒……”馬維彎下腰,仔細觀察着一尊木製的、長着兩頭四臂的怪物雕像:“只是有些好奇而已,請您不要介意。”
“這些小玩意兒都是福爾摩斯帶回來的。”華生說:“以前他沒有這種癖好,差不多從一年前開始,他忽然開始收集這些怪東西,每次離開倫敦外出辦案,都會帶回來一點,我問他他也不說……難道這些東西和宗教有關嗎?”
與福爾摩斯相處多年的華生,早已學到了好友的幾分精髓,學着觀察身邊的事物,馬維先是詢問他的信仰,又觀察房間裏的各種擺件,很明顯二者是有關聯的。
“有些有,有些沒有。”馬維指着面前兩頭四臂的怪物雕像說:“這是伏都王國的一種土著圖騰,叫做奧根,司掌戰爭與死亡,身上盔甲是泥漿化成的,裏面浸滿祭品的靈魂與鮮血……巫神教供奉的猩裰弧!�
“巫神教?”華生皺着眉頭說:“福爾摩斯收集這些東西幹什麼?”
馬維笑了笑,沒有回答華生的問題,因爲就連他自己都不確定答案,只能大膽猜測。
在他前往羅曼諾夫王國的這一年裏,福爾摩斯一定做了許多事,調查了很多線索,如果他足夠聰慧的話,說不定能追查到有關遺失歷史、自由會的消息……這也是馬維想拜託他的。
早在黑天鵝舞團事件之後,馬維就意識到只憑他自己很難和自由會抗衡,自由會不是新興勢力,他們已經在這個世界上存在、潛伏多年了,他們是古神的傀儡,根深蒂固,無處不在。
術業有專攻,真理教會需要一位契合‘邏輯真理’的天才,與神祕的自由會抗衡,協助馬維調查、偵破有關遺失歷史的祕辛……
這個人才很久之前就出現了,只是當時的真理教會實力薄弱,並不能吸引這位人才加入,如今……
真理教會已經徹底登上了世界舞臺,和其他的大教會同臺競技,實力日益強盛,不再是當年任人宰割、身不由己的小教會了。
在馬維構思的未來宏圖中,福爾摩斯是必不可少的一環,來聖馬丁街221號路上,馬維心情是無比忐忑的,他害怕福爾摩斯已經加入了其他教會,背棄約定。
問題的答案,只有真正見到福爾摩斯才能得出。
傍晚時分,白濛濛的天空逐漸黯淡,太陽落山了,外出透氣的萊文、丹尼爾已經回來了,尤妮亞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竟然哄得哈德森太太給她烤了一個大蛋糕,要知道蛋糕製作起來可不容易,但哈德森太太十分開心,一點也不介意。
就在萊文等的有些不耐煩的時候,書房門口忽然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華生,家裏來客人了嗎?”
第59章 再見福爾摩斯
石楠根菸鬥最先出現在馬維的視線中,緊接着,一個戴着獵鹿帽,提着圓頭手杖的年輕男子走進了房間。
鷹鉤鼻、大背頭,臉頰棱骨分明,身形修長瘦削,肩上披着花格子斗篷,一雙灰色的眼眸古井無波,一切都和一年前一樣,看起來沒什麼變化。
“福爾摩斯,這位是尼古拉斯·馮·曼施坦因先生,這兩位是他的兄弟,還有他的女兒愛瑪……”
見福爾摩斯回來,華生立刻起身介紹道:“他們有十分重要的案件委託你進行調查。”
“哦……”
福爾摩斯摘下頭頂的獵鹿帽,掛到門後的衣架上,目光看向房間裏的馬維幾人,審視了片刻,忽然露出笑容:“尼古拉斯先生……請允許我這樣稱呼你,具體是什麼案件呢?”
“是這樣的。”馬維清了清嗓子,用夾雜着些許腓特烈口音的溫莎語說道:“我們買下了一間位於花街的餐廳,可那家餐廳裏面似乎有不乾淨的東西,所以想請閣下實地探查一番。”
“不乾淨的東西……”福爾摩斯握着菸斗說:“這種事,你們應該去找命呷窠虝皇俏摇!�
“白教堂的米歇爾神父早就去檢查過了,沒有發現問題,我懷疑是背地裏有人搞鬼。”
福爾摩斯輕輕點頭:“那家餐廳什麼地方不對勁呢?”
馬維將哈姆萊先生一家的遭遇一五一十的講了出來,雖然這些故事是他從酒館老闆口中聽說的,裏面很可能存在‘添油加醋’的誇張描述,但大致發展方向應該沒錯,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聽完之後,福爾摩斯微微皺了下眉頭,他叼着菸斗,一口一口抽着,似乎有了一些猜測:“餐廳原主人哈姆萊·弗茨先生一家的遭遇,確實有些離奇。”
“妻子被掉落的柱子砸死,子女們相繼因病去世,病因還不相同……”
“嗯,如果這種現象是人爲的,那麼作案者一定是精通各種藥物的醫生或藥劑師,說不定還懂一些建築結構。”
“所以我想請福爾摩斯先生您親自前往花街,抓出隱藏在背後的犯人。”馬維無比諔┑恼f道。
福爾摩斯盯着馬維的眼睛看了半晌,嘴角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詢問道:“現在嗎?”
“現在,我們很着急。”
“好,那我們就立刻出發吧,華生,你跟我一起去。”
“知道了。”
披上外套,華生跟在馬維和福爾摩斯的身後,登上了前往花街白教堂地區的馬車,夜幕下的倫敦街道漂浮着淡淡的白霧,一根根矗立在街邊的煤氣燈好似怪物昏黃的眼珠,根本看不清遠處的景象。
鐺——
鐺——
行駛到中央區西敏市時,坐落在泰晤士河畔的大本鐘敲響了,清脆中夾雜着一絲厚重的鐘聲迴盪在西敏市內,從旋律上聽,應該是整點的鐘聲——已經是傍晚6點了。
馬維取出懷錶,根據鐘聲校對時間,大本鐘是絕對權威的計時器,精細的構造和完善的維護修葺使得它誤差不會超過兩秒,許多人都會根據鐘聲進行時間校準。
鐘聲持續期間,福爾摩斯右手指按照旋律輕輕敲打的膝蓋,與鐘聲完美契合。
“尼古拉斯先生是第一次來到倫敦嗎?”鐘聲停止後,福爾摩斯突然問道。
“是的,我們三兄弟以前只在別人嘴中聽說過這座城市,昨天才剛乘坐蒸汽飛艇抵達倫敦。”
“好方法。”
“您說什麼?”
“哦,我說尼古拉斯先生您選擇乘坐蒸汽飛艇來到倫敦的想法非常好。”福爾摩斯笑着說:“這讓您成功結識了弗雷德裏克男爵不是嗎?”
眼皮微微一跳,馬維笑着說:“您怎麼知道我是在蒸汽飛艇上結實的弗雷德裏克男爵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想等尼古拉斯先生您親自告訴我。”福爾摩斯瞥了眼坐在馬維旁邊的萊文,“您這位弟弟,似乎對我有些意見,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沒有。”萊文移開目光,緊緊抓着胡桃木手杖說:“咱們從沒見過。”
福爾摩斯扭頭看向窗外,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的感慨了一句:“冬天已經來了。”
“您冷嗎?”馬維問道。
“冷,不過……”福爾摩斯眯起眼睛說:“我還沒有喪失鬥志和希望。”
“這真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
“我想還有比這件事更值得慶賀的喜事。”
聽着馬維和福爾摩斯你一句我一句的謎語對話,丹尼爾神情嚴肅,作爲長期混跡政界的第一王儲,他對這些謎語背後的含義可謂一清二楚,馬維和福爾摩斯的對話絕不是字面意思這麼簡單……
丹尼爾聽不懂,他知道這些對話有更深層的含義,可還是無法解讀,馬維和福爾摩斯談論的,似乎是隻有他們才知道的祕密。
沒過多久,馬車再次來到花街,停在了27號餐廳大門前,街對面的小酒館已經開門營業,夜晚的街道上少了些白日的忙碌喧囂,多了些晚間的輕鬆寧靜。
“就是這家餐館嗎?”
下了車,福爾摩斯望着被木板徹底釘死、密不透光的餐廳店面,開始觀察起四周的環境。
暗中的巷子裏,有些穿着短裙、露出腳踝的女人夾着一支香菸注視着路過的人們,每當有顧客上門,她們就會丟掉香菸,挽着客人的肩膀走進身後燈光暗淡的旅館,這種現象在東倫敦十分常見,就連唯一算得上高級住宅區的聖詹姆斯街區域,都住着許多被有錢人包養的娼妓。
“在這裏開店營業,可不安全啊,貴族可不會住在這種地方。”福爾摩斯叼着菸斗說:“不過這對尼古拉斯先生您來說,應該不是什麼問題。”
“我又不是貴族,能在倫敦有一處安身的地方就很滿足了。”馬維說:“菲利克斯,敲門。”
萊文走上前,剛要扣響門扉,大門就向內敞開了,愛德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對着馬維微微躬身:“老爺。”
“情況怎麼樣?”馬維走進屋子,地板吱呀作響:“哈姆萊先生已經搬出去了嗎?”
“還沒有。”愛德華回答道:“半個小時前,他的小兒子又發瘋了,躲在房間裏不肯出來,哈姆萊先生拿他沒辦法,正在勸說。”
“不用擔心,我已經請來了大偵探福爾摩斯,他一定能解決難題,上樓看看。”
踏在只能容納一人經過的狹窄樓梯上,馬維幾人來到二樓,見二樓沒人,又上到了三樓,在角落裏的房間門口,見到了提着煤油燈、焦頭爛額的哈姆萊·弗茨。
“尼古拉斯先生……”看見馬維,哈姆萊嘆了口氣:“昆託不肯出來,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昆託就是哈姆萊先生小兒子的名字,每次發病,就會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一有人接近就會大喊大叫,爲此,哈姆萊可沒少接到鄰居的抱怨。
“這位是福爾摩斯,狄洛克·福爾摩斯。”馬維介紹道:“讓他檢查一下吧。”
“福爾摩斯?”
哈姆萊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福爾摩斯,搖頭說道:“連米歇爾神父都治不好我兒子,福爾摩斯又能做什麼呢?尼古拉斯先生,我已經想好了,最遲明天,等到天亮我兒子狀態好轉後,我立刻把他帶走,再也不回來了!”
“逃避是沒用的,哈姆萊先生。”馬維語重心長的說:“如果您的兒子真被惡魔纏上了,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都沒用,您又怎麼知道惡魔不會追隨昆託而去呢?如果造成您兒子發瘋的原因不是惡魔,何不讓福爾摩斯先生調查一下呢?這說不定和您其他幾個孩子的死有關。”
哈姆萊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沙啞着說:“好吧,不過你們絕對不能刺激昆託,他現在精神狀態很不穩定,我怕他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來。”
哈姆萊提着煤油燈後退,馬維幾人來到門口,望着古樸腐朽的木門,輕敲了幾下。
咚咚咚!
“啊!!!”
房間裏突然響起男人尖銳的嘶吼:“你們不要過來!你們不準過來!出去!滾出去!這是……我的地盤!!!”
懷中的魔靈木盒嗡嗡震動,發出了示警,尤妮亞和愛德華感受到房間內突然升起的邪惡氣息,同時看向馬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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