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学的菜头
也是曼施坦因家族的發源地。
“大哥!”
一個拿着暗紅胡桃木手杖,身穿燕尾服、高筒禮帽的年輕男子混在人羣中下了火車,他的身後還跟着一名樣貌與他和褐發年輕人幾分相似的少年以及一位管家,精緻講究的衣着打扮,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菲利克斯,約納斯,趕緊跟上。”
拉着麻花辮小女孩的褐發年輕人頭也不回的說:“我們還要繼續趕路呢。”
“知道了。”名叫菲利克斯的年輕人應了一聲,拽了下發呆的約納斯,問道:“你怎麼了?”
“……沒事。”
回過神來的約納斯搖了搖頭:“只是好久沒回來了。”
“上了車再感慨,快點!大哥都攔到車了!”
菲利克斯快步朝着車站外跑去,那裏,走在最前方的褐發年輕人已經攔下了一輛四輪馬車,正在和車伕商量價格。
從弗萊貝格前往裏薩村的價格並不便宜,車伕開價1馬克50芬尼,但馬維卻只願意出1枚馬克銀幣。
一番討價還價之下,車伕還是同意了馬維的價格,收下一枚正面引着威廉五世頭像、背面是一隻雙翅雄鷹的馬克銀幣後,車伕幫助管家雅尼克將行禮箱抬到了馬車頂部,用皮帶牢牢捆住,隨後搖響車前的鈴鐺,抓起了繮繩。
“駕!”
四輪馬車沿着道路前進,並不算寬敞的車廂內,勉強坐下了5個人,略顯擁擠,但也正好符合曼施坦因家族的現狀。
等馬車出了城,駛入人煙稀少的鄉間小路後,車上的幾人才鬆了口氣,變得隨意了許多。
“呼……Boss。”
“叫我大哥。”
“……大哥。”拿着胡桃木手杖的萊文換了稱呼,用日耳曼語問道:“既然威廉五世陛下在信裏說已經幫咱們安排好了一切,咱們幹嘛還要跑到裏薩村呢?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丹尼爾、愛德華和尤妮亞都看向馬維,想聽聽他的解釋。
“如果不親眼見一見,你知道里薩村究竟是什麼情況嗎?”馬維望着窗外閃過的金黃農田,語氣平淡的說:“國家的性質與小打小鬧的民間組織不同,能夠接觸到國王、進入國家核心決策圈的存在,背景都是清白的,也就是所謂的政治審覈。”
“不符合條件的人,根本不可能進入核心決策圈,也就是說,我們只是把自己僞裝成某某人是沒用的,溫莎王國一定會派人實地調查咱們的身份、背景、來歷。”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該如何洗脫自己的嫌疑呢?除了實現準備好的背景之外,我們必須在當地生活一段時間,瞭解那裏的風土人情、民俗習慣……這就是我帶你們來到這裏原因。”
腰間配着細劍的丹尼爾想了想說:“老師……大哥說的其實沒錯,我父親雖然爲咱們準備好了萬全的身份細節,可當地的具體情況只有親自體驗過才能知道。”
“你們都這樣說了……我沒什麼意見。”萊文攤了下手:“咱們要在這裏呆多久?”
“半個月,半個月就熟悉的差不多了。”目光掃過萊文幾人的臉龐,馬維強調道:“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咱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命呷窠虝拇蟊緺I,溫莎王國的王都,倫敦!”
“身份一旦暴露,命呷窠虝遣粫胚^咱們的,所以無論如何,你們都要讓自己變成真正的容克貴族!”
曼施坦因家族是真實存在的,也確實是古老的容克貴族,只不過家道中落,失去了貴族頭銜,一直居住在裏薩村,這些信息,都是真實的,全都查得到,沒有弄虛作假。
真正虛假的,是曼施坦因家三兄弟的故事,曼施坦因家族早在三年前就絕後了,最後一位家主在高燒中死去,宅邸完全荒廢,後繼無人,已經徹底退出了政治舞臺。
可由於曼施坦因家族早已沒落,淡出了貴族們的視野,知道這件事的人一直不多,落魄貴族絕後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大家早就習以爲常了。
威廉五世正是抓住這一點,僞造了馬維幾人的身份,將他們塑造成了曼施坦因家族最後的子嗣,古老的容克貴族之後,體內流淌着貴族的血脈……
確定身份之後,威廉五世聯合宰相俾斯麥,利用血族可以蠱惑人心的能力,對裏薩村的村民進行洗腦,將曼施坦因家族三兄弟的存在融進了村民的記憶之中。
沒有威廉五世和俾斯麥的幫助,這件事是絕對做不成的,好在威廉五世對馬維感官不錯,也願意爲腓特烈王室留一條後路。
四輪馬車搖搖晃晃的在鄉間小路上前進,臨近中午,馬維幾人纔看到了裏薩村的輪廓。
那是一個坐落在厄爾士山脈深處的小村莊,生活着一百多戶村民,沒有什麼特產,村民們依靠農業和打獵維持生計,一直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
因爲沒有商業需求,裏薩村很少有外人到來,就連城市的公共馬車都不經過這裏,如果不是緊靠弗萊貝格城,恐怕連許多生活物資都難以購買到。
馬車停在村子口,車伕卸下車頂的行李箱,向馬維幾人抬帽敬禮後,驅車離開,一位正在晾曬衣物的中年婦女看到馬維,原地愣了一會兒,突然叫道:“尼古拉斯?!”
還沒等馬維說話,繫着紅色圍裙的中年婦女就急匆匆衝進了村子,情緒激動喊道:“快出來啊!尼古拉斯他們回村了!”
見中年婦女如此熱情,馬維忍不住看向身穿管家服的愛德華,詢問道:“你們血族,給這些村民灌輸了什麼記憶?”
“沒什麼,就是說你們在村子裏很有威望,很受大家愛戴,尤其是作爲長子的你,從弗萊貝格工業大學畢業,這些年在外經商賺了不少錢,經常寄一些回來……”愛德華瞥了一眼馬維:“村民們還等着你給他們修路呢。”
“修……修路?!”
“嗯,因爲你上一次寫信回來說,這次回家,要給村子捐款,修一條通往弗萊貝格的好路,並建立曼施坦因慈善基金會,資助村子裏的孩子上學。”愛德華淡淡的說:“你們小時候家裏窮,是村民出錢資助你上大學的,你如今發達了,反哺村子不是應該的嗎?”
馬維下意識的摸了摸口袋,他倒不是吝嗇錢財,不捨得給村民修路,而是在思考自己帶的資金夠不夠多……
臨出發前,迪諾爲他準備了10萬盧布,相當於1萬金鎊的啓動資金,這些錢並不多,但對於目前財政緊缺的真理教會來說,已經是一筆鉅款了。
這10萬盧布,被迪諾全都兌換成了腓特烈王國使用的金馬克票卷,腓特烈王國使用的貨幣有三種,銅芬尼、銀馬克和金馬克。
按照前幾日的貨幣匯率,溫莎王國的1金鎊,可以兌換5枚金馬克,10萬盧布,兌換了足足5萬金馬克通用票卷,由柏林中央銀行發行,在任何一家銀行都能兌換成現金,屬於硬通貨,只要腓特烈王國經濟不崩潰,通用票卷就能一直流通使用。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故意坑你?”
見馬維低頭數錢,愛德華突然說道:“我並沒有坑你,血族可以篡改人類的記憶,但如果被篡改者本身十分抗拒的話,篡改的記憶會出現破綻,爲了讓村民接受你們三兄弟的存在,我只能許以利好,這樣,他們就不會懷疑了,甚至會強迫自己去相信。”
爲了讓村民們接受曼施坦因三兄弟的存在,愛德華給他們帶來了需要的東西——錢。
因爲曼施坦因三兄弟的出現會給裏薩村帶來富足,所以村民們願意相信三兄弟是真實存在的,從內心裏堅信這一點,被篡改的記憶自然就不會出現破綻了。
招數平庸,但效果出奇的好。
尤其是馬維看到村民們興高采烈的朝他衝來後,對捐款的效果更是一點都不懷疑了。
“尼古拉斯!尼古拉斯!”
一名拄着柺杖的老者來到馬維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激動的鬍鬚都在顫抖:“你可算是回來了!大家對你朝思暮想呢!”
馬維張了張嘴,遲疑了半晌才說:“啊……嗯,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走,先跟我回家,我有好多話想跟你們三兄弟說呢!”
在老者熱烈的邀請下,馬維幾人被村民們簇擁着進了村子,此刻正是午飯時間,家家戶戶都在做飯,炊煙從煙囪中升起,伴隨着飯菜的香氣,可誰也顧不上喫飯,注意力都集中在曼施坦因三兄弟的身上。
生怕他們跑了。
飯一頓不喫可以,錢沒了,那就真的沒了。
“尼古拉斯你不知道,你離開的這段時間裏,大家都惦記着你呢,你是村子唯一上過大學的,是我們的希望啊!”
老者一邊拉着馬維往前走一邊嘟噥,這時馬維才注意到,老者的口音帶有十分濃厚的南方氣息,和丹尼爾教他們的口音有不小的差距,生活在北方柏林的丹尼爾,無論怎麼模仿,也很難像模仿出南方的神韻。
尤其是尾音平仄方面,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老者將馬維幾人帶到了自己家中,這是一座木石混搭建成的房屋,基臺是石塊,房體是實木的,歲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駁的痕跡。
燃燒的爐火前,老者端來了烤豬肉香腸和酸菜、土豆泥,還有一籃子切好片的麪包,示意馬維幾人自便後,掏出一個菸斗叼在嘴上,吧嗒吧嗒抽着,眉宇間皺紋擰在一起,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在來裏薩村之前,馬維就拿到了村民們的個人信息,面前的老者是這裏的村長——迪姆。
叉起一根外焦裏嫩,肉汁飽滿的香腸,馬維咬了一口,他確實是有點餓了,從早上到中午,他一點東西也沒喫。
“迪姆村長……”
喫完午飯,馬維掏出一沓馬克票卷,數了幾張放到桌上,語氣平靜的說:“這裏是5000金馬克,請您收下,一部分拿去修路,一部分拿去建立慈善基金會吧,這是我在信中許下的承諾。”
望着桌上的馬克票卷,迪姆村長並沒有第一時間伸手,而是叼着菸斗,目光在馬維的臉上瞧來瞧去,渾濁的眼睛中,帶着一絲審視。
“我有點記不清了……尼古拉斯,你們三兄弟,真的是曼施坦因家的孩子嗎?”
坐在一旁的愛德華眼睛虛眯,剛要上前動用力量,就被馬維攔下了。
馬維望着目露疑惑的老者,微笑着說:“迪姆村長,您覺得,我們不像曼施坦因家的孩子嗎?”
“不是像不像的問題,而是……”老者眉頭擰的更深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就是有些奇怪,好像你們不該出現在這裏一樣。”
“您不認可我們嗎?”
“我不知道你們爲何突然回來了。”老者依舊一頭霧水:“在我的記憶裏,你們的存在一直很模糊,從來沒有一個固定的形象,我不記得你們小時候的樣子,也不記得你們是什麼時候離開村子的了……但我又確實記得你們,尼古拉斯、菲利克斯、約納斯……還有愛瑪。”
篡改記憶,是一件極度困難的事情,至少在馬維的認知中,就連自由會背後的幕後勢力,都要先掩埋歷史,才能篡改真實。
要知道,幕後勢力代表的可是古神!
越是重要的事物,記憶就越清晰深刻,對迪姆村長來說,裏薩村就是他的一切了,他能意識到馬維幾人的奇怪之處,並不意外。
“迪姆村長,我能在村子裏走一走嗎?”
馬維突然說道:“我很久沒回來了,有些事物,我也記不清了,或許走一走,逛一逛就能回憶起來了。”
老者凝視着馬維的眼睛,半晌後點了點頭,嗓音沙啞着說:
“好。”
第44章 弗洛裏·馮·曼施坦因
喫過午飯,迪姆村長帶着馬維幾人逛起了村子,裏薩村並不大,是一個山腳下的小村莊,周圍被茂密的森林包裹,常駐居民不到三百人。
距離這裏最近的弗萊貝格城,始建於1200年,是一座著名的銀礦大城,擁有極其豐富的銀礦資源,也是腓特烈王國的鑄幣中心。
附近沒有銀礦的裏薩村,一直遠離商業核心,無法發展起來,也只有落魄的曼施坦因家族纔會選擇在這裏定居了,稍有身份地位的人都不會住在這裏。
跟在迪姆村長身後,馬維幾人來到了曼施坦因家族的舊宅,這是一棟二層小樓,牆皮原本是紅色的,由於常年無人修葺,紅漆已經斑駁脫落,就連玻璃都碎了許多,遠遠望去,就像一棟鬼宅,陰森可怖。
吱呀……
推開生鏽的鐵門,迪姆村長走進雜草叢生的院子,踏在被雜草掩蓋的鵝卵石小路上,來到院子中央,指着左側一間低矮的屋子說:
“那裏有一座穀倉,是曼施坦因家用來養馬的,自從四年前你們三兄弟父親去世後,就徹底荒廢了……”
穀倉已經很久沒人光顧了,地上滿是灰塵,有幾個隔間,像是馬廄一樣,牆角還有一堆谷料腐爛後的黑色淤痕,屋頂也破了個大洞,一到雨天就會漏水。
望着一派蕭條景象的穀倉,馬維理解迪姆村長爲何會懷疑他們的身份了,作爲曼施坦因家族最後的‘血脈’,他們三兄弟離開村莊在外拼搏,如今事業有成衣暹�鄉,又豈能放任祖宅繼續荒廢下去呢?
僞造的信件中,隻字未提有關祖宅的事,也難怪迪姆村長有所懷疑了。
迪姆村長撫摸着穀倉門口的柱子,目光有些茫然的說:“我還記得,這裏有你們小時候量身高留下的刻痕,可現在卻不見了……”
飽受歲月侵蝕的木柱,已經被雨水蟲豸腐蝕,很難辨認從前的模樣了,從迪姆村長的聲音裏,馬維聽出了一絲哀傷,忍不住問道:“村長,小時候的事情,我們記不太清了,我父親是個怎樣的人呢?”
“跟其他貴族不同,他很平易近人,沒有貴族的傲慢,現在村子裏耕種的許多農田曾經屬於他,可他在臨死前,將這些農田都送給了村民。”迪姆村長說:“你父親在村中的威望一直很高,他懂得很多知識,還會治病,村民生病了都找他幫忙醫治,我孫子當年摔斷了腿,也是他給接上的。”
醫生?
曼施坦因最後一位家主竟然還是個醫生?
馬維有些詫異,這是在他掌握的情報中從未提到過的,無論在哪個時代,醫生這個職業都屬於上流,貴族們會對其以禮相待,酬勞也很多,非常喫香。
可上流歸上流,許多貴族家族有一套自己的咿D方式,不會讓家主學醫,只有家中的次子、三子纔可能學習醫術,長子是要繼承家族生意的,需要學習政治和商業。
會醫術的貴族並不罕見,可會醫術、還是家主的貴族就很稀有了。
當然,不能排除曼施坦因家族最後一任家主不是長子的可能性,說不定最後一位家主是學了醫術的次子、三子呢?
因爲前任家主去世,次子、三子繼承了家族的事情也很常見。
“尼古拉斯,現在你是曼施坦因家族的繼承人,要承擔起家主的責任。”迪姆村長說:“振興家族是你的使命,還有你的兩個弟弟,菲利克斯、約納斯他們,也要輔佐你……”
“我明白的,村長。”
對於成爲曼施坦因家主的事,馬維並不抗拒,應該說,如果他想僞裝成曼施坦因家族最後的子嗣,就必須繼承振興曼施坦因家族的使命,這是理所應當的。
同時,馬維無比慶幸自己來到了裏薩村,如果他沒有來到這裏,又怎會知道曼施坦因家的舊宅邸早已荒廢成這副模樣了呢?
貴族對家族姓氏的認同感是極強的,他們從小就接受一切爲了家族的思想教育,很多時候,姓氏的榮譽在他們眼中,比生命都重要。
在這種情況下,事業有成的‘尼古拉斯·馮·曼施坦因’,會不會出資修葺家族的祖宅呢?
答案是肯定的。
“菲利克斯。”馬維突然說道:“去弗萊貝格城請最好的工人,修葺宅邸。”
“知道了大哥。”萊文點了點頭。
迪姆村長欣慰的看着馬維,過了一會兒,似乎是想起了什麼,開口提醒道:“你們三兄弟回來還沒去祭奠過父母呢!快跟我來。”
迪姆村長引着馬維幾人來到宅邸後方的樹林中,這裏有一片墓地,從墓碑上看,應該是村民們死後埋葬的地方。
在墓地中央,馬維見到了曼施坦因家族最後一位家主——弗洛裏·馮·曼施坦因的墳墓,也就是他的‘父親’。
而在弗洛裏·馮·曼施坦因的墳墓旁,葬着一個名叫薇薇妮的女人,那是弗洛裏的妻子,也是馬維的‘母親’。
望着兩座墓碑,馬維握着尤妮亞小手的手掌不禁用力了幾分,他沉默着站在墓碑前,注視着兩座黑色石碑,良久無言。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應該說,他不知道‘尼古拉斯·馮·曼施坦因’會對自己的父母說些什麼。
尼古拉斯·馮·曼施坦因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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