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学的菜头
“在沒有填飽肚子的時候，你給他們自由民的身份、一般公民權，屬於治標不治本，就像拿着一塊乾麪包送給沙漠中又渴又餓的旅人，他最想喝的是水，沒有水，乾麪包只會讓他死得更快。”
聽到這種比喻，卡捷琳娜和門外的修士們都露出了恍然的神色，馬維已經說得很透徹了，直指問題核心。
“可是神父，你讓我在大會上提出的法案，不也是廢除農奴制嗎？如果說亨利大主教治標不治本的話……那你……”
馬維頷首點頭：“沒錯，廢除農奴制是第一步，因爲農奴的身份會遭受土地所有者的剝削和壓榨，而我真正的目的，是後面推行的《土地改革法案》。”
見卡捷琳娜不太能理解自己說的《土地改革法案》核心內容，馬維起身離開，過了沒一會兒，拿着一份手寫紙質文件回來了。
“這是我草擬的法案初稿，主要內容都已經羅列出來了，殿下你看一看。”
卡捷琳娜接過紙質文件，上面的第一行字就讓她震驚了：
【真理教會將傾盡全力推動、實施土地全民公有制】
“公有制？神父你想把所有私人土地收歸國有，實行財富再分配？！”
馬維面無表情的說：“這是能拯救羅曼諾夫王國唯一的辦法了，推翻現有貴族體系，構建出利於民生髮展的基礎框架，而耕地、住房這種與民生息息相關的東西，必須收歸國有，以國有的形式，實施全民公有制，做到農民有地耕、工人有房住。”
這一下，卡捷琳娜終於明白馬維創建真理教會的底氣在哪兒了。
一座小小的教會，敢接受她的邀請，面對羅曼諾夫王國如此棘手困難的局面，其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一定是震驚世界的。
其他暫且不論，僅馬維提出的法案第一條，就足以收穫無數農奴的擁躉，如果只是這樣還沒什麼可怕的，畢竟腦子一熱直接給民邪l錢以獲取支持的國王並不少，最終的結果都是經濟崩壞。
馬維真正可怕的地方在於……
他並不是腦子一熱提出的《土地改革法案》，而是經過縝密思考的。
相比起亨利大主教提出的《自由民法令》，馬維這張《土地改革法案》草稿，對民械奈γ黠@更大，大出了不知多少倍。
同時……
卡捷琳娜也預料到，這項法案一經提出，勢必會引起軒然大波。
難怪馬維之前說貴族派不可能允許他的法案通過呢……
這相當於抄了貴族派的家好嗎？
“神父，你這份法案……恐怕也不會受到奧哈爾他們的支持。”
卡捷琳娜沉吟許久，忽然嘆了口氣：“涉及到的利益太多了，你簡直是在跟羅曼諾夫王國所有的富人、貴族爲敵！”
“我知道。”馬維點點頭：“所以我需要殿下你的支持，只有你同意，那些支持你的貴族纔有可能接受這項法案。”
“恐怕我的威望，並不足以讓他們支持這項《土地改革法案》。”卡捷琳娜坦然說道：“他們追隨我也是爲了牟取更大的利益，而這份法案恰恰是讓他們的幻想變成了泡影，神父，直接進行土地改革是不是太過心急了？我認爲咱們應該使用溫水煮青蛙的方法，一步步慢慢來。”
“彼得陛下奉行的也是溫水煮青蛙的改革方法，結果呢？”馬維神情嚴肅，語氣十分認真：“殿下，當下的咱們，並非正統，而羅曼諾夫王國也不適合緩慢改革，你要得到的，是民械闹С郑皇琴F族派。”
“當然，殿下你的擔憂不無道理，如果所有自己人都跑光了，那咱們不就成光桿司令了嗎？”
“只要殿下你能夠留住奧努夫裏、拉夫爾、馬卡洛夫這些忠侦赌愕膶④姡蹅兙筒槐卦诤踬F族派的想法。”
卡捷琳娜陷入沉思，她當然知道《土地改革法案》帶來的好處，對於羅曼諾夫王國而言，當權力完全集中、再加上一個雄心壯志的國王，那麼王國的崛起只是時間問題，光明照耀羅曼諾夫不再是句空話。
有多少貴族會在《土地改革法案》提出後繼續支持她們呢？
卡捷琳娜不確定，她心裏也沒底。
這簡直是在考驗將領、貴族的忠眨�
“神父你有幾成勝算？”卡捷琳娜抬起頭，直勾勾的看着馬維。
“如果是在亨利大主教同意貴族派的要求之前，我只有5成把握，可他竟然該死的同意了，拜他所賜，我認爲咱們十拿九穩了。”
窗戶微微顫動，馬維扭過頭，凝視昏暗的夜空，低聲說道：“殿下，起風了。”
“是屬於咱們的風嗎？”
馬維笑了笑：“當然，這是變革之風。”
亨利大主教已經露出了破綻，這個破綻在馬維眼中，將是致命的。
“想必，亨利大主教爲了壓制真理教會，會迅速通過《自由民法令》，同時把貴族派的要求也寫進去……機會來了。”
馬維起身說道：“殿下，我會以最快的速度草擬法案，委託奧哈爾在下一次大會上提出，請你務必穩住手下的將領，他們是唯一的變數，不過我想這沒什麼問題。”
卡捷琳娜苦笑道：“神父你看起來比我還有把握。”
“當然，我們有愛德華，它……可以控制人類。”馬維說：“爲了防止有人意圖趾Φ钕拢死锬妨謱m所有廚師、傭人、醫生都要接受嚴格審查，食物、飲水、藥物也要進行統一採買，加強防範。”
“同時，我會讓愛德華繼續保護殿下你，如此關鍵的時刻，殿下你的安危是必須保證的。”
“有愛德華幫我就夠了。”卡捷琳娜頷首說道：“至於廚師、傭人的問題，不必擔心，我早就安排博德利諾夫去調查了，她們做過什麼、近期接觸過哪些人、家在哪裏、家裏還有多少人、祖上埋在什麼地方又跟什麼人有來往……統統查的清楚。”
馬維一點也不意外，含笑道：“看來殿下你已經做好防範了。”
“我不會讓父親的事情在我這裏重演。”
跟聰明人合作就是省心……
心中感慨，馬維扭頭看向門口人羣中的迪諾：“迪諾，時機成熟了，把咱們刊印的報紙分發到各個城市、鄉鎮上去，交給當地負責的修士，等亨利大主教的《自由民法令》正式出臺，就立刻開始發放。”
“明白。”
第172章 一般法令
薩拉托夫，一座位於伏爾加河下游的城市，常駐人口二十萬，是羅曼諾夫王國糧食與木材的交易中心，在這裏，你能買到價格低廉的木料，莫斯克重建工作需要的一多半木材，都是從這裏購買的。
也正因爲木材、糧食貿易的緣故，這座城市的房屋與其他城市不同，多以木材搭建，磚瓦房反而成了稀少的景象，只有一些有錢的老爺纔會用磚瓦搭建房屋。
自從河面解凍，薩拉托夫港口也煥發了冉冉生機，每天都要咻敶罅康哪静摹⒓Z食前往伏爾加河上游的城市。
雖然薩拉托夫港口的生意蒸蒸日上，但作爲一名貴族老爺家的農奴，斯科特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蹲在田壟邊，肩上扛着鋤頭，望着面前已經翻犁過好幾次的黑色田地唉聲嘆氣，遠處就是冒着滾滾濃煙的鋸木工廠。
“戰爭勝利了是好事，凜冬沒有餓死人也是好事，可我們把種子都喫掉了，怎麼種地呢？”
斯科特金面帶愁色，黑黢黢的鬆弛皮膚擰成一團，眼中佈滿血絲。
他已經兩三天沒睡好覺了，就因爲他們家裏拿不出可以用作耕種的種子了。
眼下已經到了5月份，再不播種，糧食就種不出來了，哪怕能種出來，收成也不會太好。
關乎到自己一家人未來一年的食物，斯科特金不得不打起精神，盤算着再向貴族老爺借點錢……借點種子就夠了……
事實如他所願，在一張看不懂的條約上按下手印後，斯科特金成功拿到了一小袋種子，雖然因此又揹負了一筆債款，但他非常樂觀，因爲今年天氣不錯，雨水也充足，只要儘快播種，收成一定不會太差。
等秋後豐收，把金黃色的麥田收割，打成穀粒，三成交稅，三成給貴族老爺還債，還能剩下四成……給切卡麗娃買雙新鞋子吧，她的鞋子都破破爛爛了，反正二手市場上的鞋子都很便宜，就當做她12歲的生日禮物好了……
滿懷對未來生活的憧憬，斯科特金一手提着裝滿種子的布袋，一手領着鋤頭，來到了租賃的田地中。
冒着和煦溫暖的陽光，他開始將種子一點點埋進地裏，將肥沃的黑色泥土蓋上，再澆點水……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的進行中，斯科特金對地裏的農活實在是太熟悉了，他敢拍着胸脯說自己比任何人都瞭解農田裏的事情，什麼時候雨水充沛不能多澆水，什麼時候該防範大風他都知道。
太陽西下，到了黃昏時刻，斯科特金終於把種子撒下去了，他站在田壟上觀察着自己的傑作，哼着跑掉的不知從哪兒聽到的歌曲，拎起鋤頭準備回家。
妻子和切卡麗娃都在等他呢……
到了村裏，斯科特金忽然看到一羣人在村口的位置聚集，議論紛紛的樣子，像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他擠進人羣，看見一名穿着藍色制服的官員站在矮牆邊，正拿着漿水，把一張大大的海報貼在牆上。
“出什麼事了？”斯科特金不認識字，拉住村子裏唯一一位識字的男人。
面色蠟黃蒼白，明顯有點營養不良的男人眯起眼睛，小聲閱讀着海報上的字跡，大家都安靜了，屏住呼吸，想聽聽他說些什麼。
“國王簽署了一項最新法案，《關於脫離農奴依附關係的農民一般法令》……”
“自即日起，廢除農奴制，所有農奴恢復自由人的身份，享有一般公民權，地主不能買賣和交換農民，農民有權擁有財產，擔任公職或從事工商業……”
“農民可以擁有一定數量的土地，但必須向地主繳納贖金，在簽訂贖買契約前還要爲地主服勞役和繳納代役租，設立由貴族控制的村社和鄉組織……”
包括斯科特金在內，大家都不太明白這項法令的意義，他們只聽到了第一句：廢除農奴制。
一時間，人羣喧鬧，大家對突然恢復自由民的身份無比驚喜，這意味着他們自由了，不用再替地主老爺賣命了！
更關鍵的是，他們成爲自由民是不需要繳納贖金的！
免費！
斯科特金也很高興，他恨不能立刻回家，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妻子和女兒切卡麗娃，這意味着切卡麗娃有資格去城裏的學校唸書了……
可識字的男人眉頭皺的更緊了，他不斷咀嚼着法令後半段，忽然低頭，長長的嘆了口氣。
“要變天了啊……”
“你應該高興纔對！”有人推了下他的肩膀。
“高興？”營養不良的男人憐憫的看着他們：“你們難道不知道這份法令會帶來怎樣的風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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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雖然你們不再是貴族老爺家的農奴了，但那意味着你們現在耕種的土地也要被貴族老爺收回去了，你們想耕地的話，就得向貴族老爺繳納一筆昂重的贖金……你們誰能拿出贖金來呢？”
人羣漸漸安靜了，斯科特金詢問道：“不能像之前那樣，貴族老爺先把地給我們耕種，再收取費用嗎？”
“如果你們還是農奴，那麼當然可以，可你們現在是自由民，貴族老爺必須履行法令內容，收回免費給你們耕種的田地，然後再贖賣給你們。”
“那那那……那我今天上午從貴族老爺那兒借的種子怎麼辦？”斯科特金一下子急了：“我剛把它播下去！”
“都是貴族老爺的財產了……”男人搖搖頭：“各位，聽我一句勸，如果家裏沒有錢和糧食，馬上就要揭不開鍋的，趕緊進城吧，晚了，就沒有工作了。”
斯科特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裏的，更不記得自己晚餐喫了什麼，從肚子飢餓的狀況來看，他似乎什麼也沒有喫。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斯科特金就從牀上爬了起來，順手拿起牆角的鋤頭，剛走出門就想起了什麼，趕緊把鋤頭放回家裏，一路小跑着進了城。
城裏人滿爲患，薩拉托夫是一座小城，本來很平靜，可突然大量的人員湧入，讓這座小城變得擁堵了起來。
大家都是來找工作的，有些人甚至昨天晚上就來了，就睡在工廠門口，想趕最早的時間，看能不能找到一份工作。
斯科特金混在人羣當中，被擠來擠去，他眼中滿是迷惘，大腦一片空白，麻木的跟着周圍人高舉手臂，口中吶喊着古怪的聲音。
他不知道這是怎麼了，今年明明是個豐收的好年景啊……爲什麼突然不種地了呢……哦沒有地可以給他種了……貴族老爺的狗腿子們已經把田地封起來了……
一直到了中午，太陽高照，斯科特金也沒有找到工作，他又黑又瘦，只會種地，工廠根本不要他，哪怕薪資一降再降，每個人賣力一整天只能得到10戈比的報酬，還不夠買一塊麪包的，可大家依然擠破了頭，推搡着……擁擠着……
斯科特金渾渾噩噩的在路上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好餓……餓的胃痛……眼睛也有點看不清了……
他坐在了一家裁縫鋪的臺階上，喘着粗氣，許久才感覺自己恢復了一點體力，他抓着短而發黃的頭髮，低聲哭泣。
突然，一雙乾淨的布鞋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中。
斯科特金抬起頭，看到了一個身穿神父長袍的年輕男子，對方抱着一本厚厚的書籍，手掌按在胸前，對着他頷首躬身：
“這位先生，你……相信真理嗎？”
第173章 教義之爭
“爸爸，尤妮亞力量最近增長的好快呀……”
餐廳裏，尤妮亞叉起一塊淋滿奶油的蛋糕塞入嘴中，蛋糕旁還有一小碟艾蘭產出的青瓜子。
正在看報紙的馬維端起茶杯，側目詢問道：“有多快？”
“比以前快出好多倍呢！”尤妮亞鼓着嘴，小手在空中比劃着：“有這麼快！”
“說明咱們的政策奏效了啊……”
馬維長舒口氣，真理教會發展的快不快，從尤妮亞這兒就能得到最直觀的體現，只要她的力量還在不斷增長，那麼教會的發展方針就沒有問題。
在《關於脫離農奴……一般法令》發佈的半個月裏，局勢每天都在發生變化，突然恢復自由身的農奴們非但沒有感激國王保羅一世對他們的‘體恤’，反而爆發了幾百次暴動、起義……
整個羅曼諾夫王國都陷入了混亂。
像莫斯克、彼得堡這種依託工業區建立的大城市還好，即使發生暴動也會很快被鎮壓下去，而其他主要依靠農業的偏遠地區情況就沒那麼樂觀了，當地警察以及貴族很難平息前農奴們的怒火，動亂一直在持續。
在這種情況下，智慧神教根本不敢出手幫忙，原因很簡單，誰幫助警察和貴族就是和前農奴們爲敵，而這些前農奴恰恰是教會最重要的信仰來源之一。
犯了信l敢拉偏架？
所以智慧神教明哲保身了，對外面發生的暴亂充耳不聞，甚至主動發放麪包、牛奶給那些快要餓死的前農奴，好讓他們……喫飽了有力氣繼續暴亂。
教會—王國—民械慕鹱炙误w系在這一刻發揮了自己的威力，王國成爲了民行古鸬哪繕耍斐蛇@一切的幕後元兇卻沒有受到太大波及，反而藉着這股勢頭……
蒸蒸日上。
真理教會也是受益者之一，在《一般法令》頒佈後，前往各地建立教會、修道院的修士們，以最快速度佈道，成功聚攏了一批信徒，這些新信徒對真理興趣不大，他們只知道真理教會能讓他們填飽肚子，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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