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学的菜头
“迪諾並不是教會的正式成員，他有資格選擇未來的路。”馬維揉了揉女兒的腦袋：“生活就是這樣，你不知道哪一天，某個重要的人就突然離開你了，迪諾爲真理教會付出了太多，咱們必須尊重他的選擇。”
“可是可是，如果爸爸你不想讓迪諾叔叔離開的話，就應該說出來啊！”尤妮亞叫道：“不說出來對方又怎麼知道呢？”
“當一個人萌生離開你的想法的時候，他的離開，就只是時間問題了……我很瞭解迪諾，他是一個非常有主見的人，如果他不想離開真理教會，那麼一定會跟卡捷琳娜明說的。”
……
莫斯克，伏爾加大街，一家新成立的報社。
“您說什麼？”
機械嘈雜、充滿墨香的印刷室內，戴着銀邊眼鏡，正在檢查報紙排版、印刷有無問題的迪諾抬起頭，望着突然到來的卡捷琳娜一臉震驚：“殿下您想讓我擔任未來的王國財政大臣？”
“是的。”卡捷琳娜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的說：“這是我正式向你，迪諾·布魯托發出的邀請。”
“我不去。”
迪諾放下報紙，摘掉銀邊眼鏡，用衣衫下角擦拭着鏡片，回答無比干脆：“財政大臣這麼重要的職位，殿下您還是找別人吧，我做不來。”
“你不考慮一下嗎？”
“沒什麼好考慮的，財政大臣誰都能當，可真理教會不是一般人能負責的，就神父那種甩手掌櫃、把事情丟給你就不管的性格，恐怕沒幾個人受得了。”迪諾聳聳肩，重新戴上銀邊眼鏡：“他比殿下您更需要幫助。”
“馬維神父那麼強勢的脾氣，真的需要別人幫助嗎？”卡捷琳娜有些好奇了。
“那是殿下您不夠了解他，神父他其實是一個很孤獨的人……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能在他的身上看到孤獨的影子，他比任何人都需要幫助，就像一個溺水的人，緊緊抓着一根繩子，而繩子的另一頭，是真理和我們這些在背後支持他的人，如果哪一天我們走了，離開他了，他或許會徹底沉進去吧。”
“原來如此。”卡捷琳娜輕輕點頭：“可是支持他的人還有很多，你就不爲自己的將來考慮一下嗎？”
“沒有他哪有今天的我呢？”
擺擺手，迪諾滿不在乎道：“如果我爲自己的將來考慮，就不應該回到羅曼諾夫王國，不應該幫助神父。留在溫莎王國發展，大發國難財的話，我現在早就是王國首富了，雖然有點誇張，至少也差不太多。”
“你不是一直以商人自居嗎？”
“殿下……商人也分好壞，也分有良心沒良心，如果您實在不理解的話，就把我的行爲當做對真理教會的投資吧，誰會在公司即將上市的時候離職呢？這根本沒道理啊！”
咀嚼着迪諾這番話，卡捷琳娜默默回到了克里姆林宮，她一直不能理解迪諾對馬維的‘忠铡幻靼遵R維究竟爲何能聚集一批追隨他的同伴，就連腓特烈王國的王儲丹尼爾，最近都放下了貴族心態，變得平易近人了許多。
不只是因爲真理，而是馬維這個人的身上，有一種她至今沒能發現的魅力、氣場。
亦或者說……
她和馬維是兩個極端，馬維能理解她的做法，可她，卻不能完全理解馬維。
站在克里姆林宮的花園裏，卡捷琳娜摸了摸胸口，抬起頭，看向光影交錯的樹枝，透過那裏的縫隙，凝視着蔚藍的天空。
恍惚間，她似乎知道爲什麼了。
如果說馬維是一堆燃燒的乾柴，不惜燃燒自己也要綻放光芒，那麼她就是一塊沒有溫度的寒冰，縱然有無數追隨者，也無法感知到外界的溫度，而追隨她的那些人，是爲了羅曼諾夫王國，爲了在他們心中留下過痕跡的……彼得大帝。
“父親你爲什麼能凝聚人心呢？”卡捷琳娜喃喃道：“哪怕在你死後，也有無數人想實現你生前的願望……太陽比月亮更偉大嗎？”
呢喃聲中，卡捷琳娜走向宮殿，她似乎還需要更長的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
聖瓦西里大教堂。
馬維小心翼翼的蓋上盒子，收起‘亞當之星’，回到佈道廳繼續給修士們上課。
關於‘亞當之星’，馬維暫時不打算深入研究，眼下必須集中精力對付智慧神教，解決真理教會遇到的難題。
明天就是參議院大會召開的日子，亨利大主教一定會在大會上提出廢除農奴制的法案，一旦被他得逞……
那麼真理教會將面臨自創建以來最危急的局面。
一旦真理教會的核心教義失去了競爭力，那麼落敗就是遲早的問題了。
爲此，馬維不得不全力以赴，根據明天的大會結果謩澫乱徊叫袆印�
第170章 自由民法令
天空灰濛，飄下細絲般的小雨，一輛輛華貴的馬車駛過街道，停在了立着彼得大帝雕像的參議院廣場街道旁。
車門打開，一名名穿着貴族禮服、衣裝精緻的男人下了馬車，接過管家或車伕遞來的皮包，徒步朝着參議院大樓走去。
今天是5月7日，召開參議院大會的日子。
因爲是總會，所以下議院與上議院的成員將一同出席。
莫斯克方面也派來了代表，就是馬維先前在慶功宴會上見到的奧哈爾。
奧哈爾捻着鬍鬚，腰桿挺得筆直，站在馬車旁整理了一下禮服，再三確定自己儀貌整潔後，從皮包裏拿出一瓶紅色的香水，嗤嗤在身前噴了兩下，隨後邁動步伐，大步走進香水構成的噴霧中。
奉卡捷琳娜的命令，他今天是來旁聽的，因爲亨利大主教忽然出招，導致原本應該在今天大會上提出的政策、法案延期，卡捷琳娜和馬維都想看看亨利大主教是如何制約貴族派的。
不出意外的話……
今天會有好戲登場。
狗咬狗一嘴毛，奧哈爾當然不會在這種時刻跳出來分散火力，讓貴族派和亨利大主教對噴是他最想看到的結局了。
走進宏偉壯闊的參議院大樓，跟隨着其他議員一起，踏上樓梯，來到位於二樓的會議大廳，在右側的階梯椅上落座。
奧哈爾是上議院議員，嚴格意義上，上議院應該被叫做‘委員會’，下議院叫做‘杜馬’，而身爲貴族的他，與成員繁多的下議院不同，屬於精英階級、決策層，擁有立法投票權。
參議院由彼得大帝建立，由於彼得大帝改革剛剛開始，所以參議院的權力更傾向於上議院，也就是貴族階級，他還沒來得及進一步改革就去世了。
正是因爲如此，下議院提出的法案，必須得到上議院通過，再交給國王簽字才能生效，只能算是個擺設。
真正有話語權的，是奧哈爾所在的上議院。
不過今天……
參議院大會上，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亨利大主教。
保羅一世沒能出席今天的大會，原本專屬於他的座位旁，增設了一個席位，當奧哈爾走進大廳時，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那裏的亨利大主教。
看來卡捷琳娜殿下說的沒錯啊……國王陛下真的要被架空了……
奧哈爾從胸前外口袋抽出白色手帕，疊成正方形，放在腿上，其他議員落座後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每當議員們揮舞手帕，就代表他們贊同發言者的提議。
這是來自溫莎王國的習慣，彼得大帝建立參議院時，參照了溫莎王國的凶h院，這也是他想仿照溫莎王國進行大規模改革的象徵。
隨着大門重重關閉，空氣中立刻被香水味覆蓋，不同種類、不同濃度、不同味道的香水交織在一起，彷彿一鍋亂燉，在大廳裏四處飄蕩，好似一個沒有顏彩的調色盤。
因爲是莫斯克大公的代表，奧哈爾一人擁有兩票，坐在了最靠前也最靠中間的位置，旁邊就是伊萬諾維奇公爵、第比利斯公爵、希爾科夫伯爵他們，每個人的位置都是固定的，根據地位高低劃分。
伊萬諾維奇公爵正在和第比利斯公爵小聲交談着什麼，奧哈爾豎起耳朵，剛打算偷聽，二樓屬於國王的位置就響起了敲槌聲。
“各位，國王陛下因身體不適，無法出席今天的會議，由我全權代理。”
亨利大主教向下俯瞰，目光掃過表情不一的議會成員，沉聲說道：“同時，他委託我向參議院提出一項全新的法案……《自由民法令》。”
抽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演講稿，亨利大主教高聲朗讀了起來：“鑑於羅曼諾夫王國目前所面臨的嚴峻形勢，我，羅曼諾夫王國國王，保羅一世，正式向參議院提出以下建議。”
“一、從即日開始，羅曼諾夫王國廢除農奴制，農民享有人身自由和一般公民權。”
“二、地主不得買賣和交換農民。”
“三、農民有權擁有財產、擔任公職進行訴訟和從事工商業……”
聽着《自由民法令》的內容，坐在左側的下議院議員們，紛紛看向了對面的上議院成員，絕大多數目光，都落在了最中間的伊萬諾維奇公爵身上。
讓他們意外的是，伊萬諾維奇公爵並沒有表現出憤怒的表情，而是淡定的伸手入懷，掏出了……
一根雪茄。
點燃。
心情緊繃的下議院議員們鬆了口氣，他們還以爲伊萬諾維奇公爵要掏槍射擊亨利大主教呢，不過仔細想想也知道不可能，這是參議院大會，不允許攜帶槍支、刀劍等傷害性武器。
果然開始了……
奧哈爾深吸口氣，摸出手卷煙，順便向旁邊的伊萬諾維奇公爵借了個火。
他很緊張，甚至比伊萬諾維奇公爵還要緊張。
比起泰然自若的伊萬諾維奇公爵，旁邊的第比利斯公爵臉色就不是那麼美麗了，臉色發黑，眼皮半抬，一副誰欠了他幾百萬盧布打算賴賬的樣子。
“買賣農民將屬於違法行爲，任何人、任何勢力不得違反……”亨利大主教唸完了《自由民法令》的內容，放下演講稿，詢問道：“這就是國王陛下向參議院提出的建議，如果有反對者，請立刻提出。”
大廳裏一片死寂，唯有煙霧縹緲。
“沒有人反對嗎？”亨利大主教看向伊萬諾維奇公爵：“那麼就開始投票吧……”
就在這時，伊萬諾維奇公爵回頭看了一眼坐在後方的某位貴族，那位貴族立刻站起，大聲說道：“我並不反對國王陛下廢除農奴制的建議，不過我想請問諸位，如果廢除了農奴制，那麼我們的權益又該如何保障呢？”
“我們都曾爲羅曼諾夫王國立下過汗馬功勞，能有今天的地位，全是一點一點拼搏出來的！我們爲王國流了血，理應得到良好的安置！”
“如今沒有農奴了，我們名下的土地又該由誰進行耕種呢？我想賢明的國王陛下一定考慮到了這一點，他不會讓我們這些老人對王國的忠崭吨T東流的，對嗎？亨利大主教？”
亨利大主教臉色變換幾下，陷入沉思。
他準備確實充分，不過準備充分是指埋伏在參議院周圍的神父、修士，而不是應對突如其來的質問。
原本他是打算今天血洗參議院的，不過就目前的情況來看……
貴族派似乎服軟了？
想到這兒，亨利大主教暫時按捺下殺心，反問道：“國王陛下當然考慮到了諸位的需求，不過他想先聽聽你們的意見。”
“我的意見很簡單！”那位打頭陣的貴族用力揮動手臂：“支持國王陛下廢除農奴制，這是我們對王國忠盏捏w現！不過同樣的，王國也應該出臺一項新的法令，保證我們權益！比如說土地全歸地主所有，雖然農民可以擁有一定數額的土地，但他們必須向地主繳納贖金，以換取耕種資格！”
“同時，每位農民擁有的土地是有限的，如果他想耕種超過規定數額的土地，就要在稅金的基礎上繳納更多贖金，相對應的，農田所產出的一切作物、收成都歸農民本身所有，不必再給地主繳納其他費用！”
“亨利大主教，這就是我個人的意見！”
等那名貴族說完，伊萬諾維奇公爵慢悠悠的拿起膝蓋上疊好的白色手帕，象徵性的舉了一下。
第比利斯公爵、希爾科夫伯爵等貴族派領袖，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有了他們的表態，上議院席位上，白手帕齊刷刷舉起，唯有少數幾人沒有動作，其中就包括了奧哈爾。
不過贊同人數已經遠遠超過了三分之二，他們表不表態，對結果是沒有影響的。
亨利大主教沉吟良久，認爲既然已經廢除了農奴制，那麼就沒必要在這些地方抓住不放了，全面改革，只會引來更大的反抗。
能不動手，自然是不動手。
他最終點了點頭：
“好，我想國王陛下，會同意你們的訴求的。”
第171章 風起雲湧
參議院大會，以亨利大主教和貴族派各退一步的結果結束了。
大會上的交談、提案甚至是發生的事情，都被奧哈爾一點不落的記錄下來，會議剛結束，他就連夜乘坐火車返回了莫斯克。
幸虧通往各個主城市的鐵路是戰後首要修復目標，而爲了搬哓攲殻瑴厣鯂氖勘茐牡囊膊粔驈氐祝灾挥昧藘蓚�月，西部平原上的主要鐵路就被羅曼諾夫王國完全修復了。
卡捷琳娜拿到會議記錄，馬不停蹄的來到隔壁的聖瓦西里大教堂，將這件事告訴了馬維。
看見亨利大主教提出《自由民法令》的瞬間，馬維還多少有點緊張，直到他發現亨利大主教竟然同意了貴族派‘合情合理’的要求後，笑聲差點掀翻教堂屋頂。
客廳門外一下子聚集了不少了修士，就連萊文幾人也被馬維的笑聲引來了，他們望着沙發上開懷大笑的馬維，面面相覷，都是一頭霧水的表情。
“哈哈……抱歉，失態了……”
馬維止住笑聲，對目光古怪的卡捷琳娜說：“實在是沒忍住，不好意思。”
“這份會議記錄……有什麼好笑的地方嗎？”卡捷琳娜很是不解，她覺得這是一份極具威脅的內容報告，一旦讓智慧神教得逞，那情況就不妙了！
“通篇都是好笑的地方，這是我見過最好笑的笑話了。”
馬維將會議記錄摔到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緊繃的身體迅速放鬆，臉上也揚起了笑意：“殿下，你知道，剛剛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什麼事情嗎？”
卡捷琳娜搖頭。
“那就是隻有真正用心爲你思考、深入調查研究的人，才能明白你的真正訴求。”
笑容消失，馬維表情嚴肅了下來，瞥了一眼站在門外的修士，沉聲說道：“如果我們不爲民姓嫘恼意的着想，是根本發現不了他們實際需要什麼的，就比如亨利大主教提出的《自由民法令》，一開始我還以爲他真正理解了我們的教義，後來才發現，他知道的，不過是些表面上的皮毛。”
“皮毛？”卡捷琳娜拿起桌上的會議記錄，重新審視上面的《自由民法令》相關內容，疑惑道：“廢除農奴制，給農奴們自由人的身份和一般公民權只是皮毛嗎？”
“殿下，對於羅曼諾夫王國大量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農奴們來說，他們迫切以及根本需要的，不是什麼自由民的身份……當然自由民的身份和一般公民權很重要，但那只是第二需求。”馬維幽幽說道：“他們的第一需求是能夠耕種的肥沃土地、不需要租金也能使用的烘焙爐、足以填飽肚子的食物……”
“填飽了肚子、不必爲生活擔憂了，人們纔會注意到其他事情，比如一般公民權、選舉權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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