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調動自己作為太史令的許可權和知識儲備,將近年來的天象觀測與地理異動一一梳理給許宣聽:
“這三年來,南方雖然也是亂象紛呈,各種異象層出不窮,但老夫觀星望氣,卻發現那是亂中有序。”
“星辰變動雖劇,但逐漸歸於正常軌道,動亂之後的新生之意格外明顯。”
“澤中有火,九五,大人虎變,未佔有孚。”
可能是擔心許宣不信天象,不畏命理,所以還詳細解釋了一番。
“譬如去年的洞庭流域水災,雖然看似浩大,但老夫注意到,其氾濫主要侷限在荊州範圍之內,並未無限制地向更富庶的江東吳地蔓延。”
“下游地區竟安然無恙,幾個大型湖泊的水期影響甚微。這……很不尋常。”
“所以,揚州……當真是一個好地方啊。整個州郡的氣咴桨l趨於平穩祥和。更有崇綺覲天兩大書院呈掎角之勢,鎮壓一方文脈氣撸p易不會被洛陽這邊的風波和混亂所傷及。”
太史令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本事許宣是見識到了,竟然憑藉著這些知識隱約窺見了自己的所作所為。
誰知道對方的分析還沒有結束。
“北方……就不一樣了。”
指向北方星圖:“星辰移位,軌跡紊亂,往往預示著地上亂象蔓延,難以遏制。地脈時有暴動,水脈之中陰煞之氣日益濃重,還常有烏雲蓋頂、遮蔽天日之兆。這些,都是大凶之象。”
“更兼之……人禍不斷。隱星擁兵自重,對中樞虎視眈眈,朝堂之上暗流洶湧,民間白蓮更是頻頻出沒”
“三年之內,當有大變。”
他曾經忽悠過晉帝說白蓮聖母起碼還有十年的發育期,其實那是騙人的。
按照目前北方水深火熱的氛圍,說是已經徹底迴歸都有可能。
到時候又是一場慘烈的戰爭,誰叫一個想要顛覆九州,一個曾經破山滅教,這是血仇啊。
所以這一番對比下來,南方的“穩”與北方的“亂”,高下立判。
或許……
將兒子送到江南,不僅僅是避禍白蓮教,更是一個為家族尋找未來退路和生機的重大決策!
正因如此,張太史令再與許宣交談時,格外關心南方的人文環境、勢力分佈、氣候天象的細微變化。尤其是那些可能影響未來格局的長期趨勢。
“崇綺書院在殷夫人和秦教授等人主持下,近年來可有新的治學方向?對時局有何看法?”
這是對南方派系的評估。
“覲天書院的於公身體可還硬朗?對收錄學生有何標準?”
這是對定海神針的關懷。
談論時興致之高,與之前那副死氣沉沉模樣判若兩人。
“老吳,去把少爺叫來。”
不多時,張公子被老管家領了進來。
臉上還殘留著之前被許宣“文曲星君案”話題嚇得蒼白的痕跡,此刻又帶著幾分被父親突然召見的忐忑。
難不成東窗事發了?
張太史令頓時有些生氣,作弊有什麼好害怕的,又沒有被當場逮到。
“這位是崇綺書院的許宣許公子,江南儒學領袖。”
“今日起,你須得恭敬請教,不可怠慢。”
張公子聞言,連忙對許宣拱手行禮:“我與許兄已不是第一次見面,小弟往後一定……”
下意識地還想沿用年輕人之間慣常的“兄弟”相稱,覺得這樣更顯親近。
然而話還沒說完,就聽自己父親帶著明顯的不滿和嚴厲斥責道:
“混賬!叫什麼許兄?!沒大沒小!”
“許公子於我乃是平輩論交,學識人品皆可為汝師表!你當稱呼‘許叔父’!還不改口!”
張公子:“……”
這熟悉的一幕,讓許宣心中不禁莞爾。
這一路走來,因為各種緣由已經當了多少人的“叔父”了,經歷了最初的侷促和無奈後,現在早已坦然。
他今日登門,戳破白蓮教陰郑瑸閺埣抑赋雒髀罚褥妒蔷攘艘患易尤说那巴竞托悦�
後續還要繼續操持,為這位張公子安排去江南書院改造。付出如此,受一聲“叔父”理所應當,並無不妥。
而張公子此刻,內心才是恍若被雷劈了一下,外焦裡嫩。
本想著能與這位今科風雲人物稱兄道弟,日後出門與友朋吃酒,提起“我與那許兄如何如何”也是極有面子的談資。
誰曾想,老父親一句話,自己平白無故就矮了一輩,成了對方的“侄兒”!
這以後出門若是碰上,或是旁人提起,自己豈不是成了他人調笑的物件?
……光是想想,就覺得臉上發燙,心中萬分不樂意。
然而,封建大家長制的威嚴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甕聲甕氣地重新行禮:“是……父親教訓的是。小侄……見過許叔父。”
事情說定,氣氛又緩和不少。
張太史令心情似乎頗佳,要留許宣在府中用飯。
席間或許是解決了心頭大患,又或許是酒意上了頭。
話匣子就關不住了,不再談論星象朝局,也不再詢問南方細節,而是將矛頭直指始作俑者。
“白蓮教……哼!”
“攪動天下,禍亂朝綱!”
“有本事就去金殿之上搞風搞雨,折騰我們算什麼!”
一邊喝,一邊罵,從白蓮教的教義批判到他們的行事手段,情緒非常上頭,甚至有些失態。
許宣在一旁也是便喝酒邊捧著,很是理解對方的心態。
歸根到底,太史令“詛咒”的起點,正是從三年前白蓮“復生”開始的。
而且捧著捧著,還聽到了不少秘聞和揣測。
比如他一直懷疑國師不是人,以及金丹有問題。
因為朝廷不會無緣無故的把這麼好的丹藥發給每一個臣子。
還有就是三年前渾天儀曾經預測出將損毀於異族之手,而且時間不遠了。
但是三年後白蓮聖母歸來,世間因果被攪亂,反而打破了毀滅的命理。
這些秘聞聽的許宣心情微妙,然後...繼續給對方斟酒。
朝廷內供職的測算天機的大佬,心裡不知道藏了多少秘密。
夜晚,送走許宣。
張太史令在書房門口站立了許久,臉上的酒意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釋然與決斷的複雜神情。
並未休息,而是讓老管家再次將自己的兒子叫了進來。
張公子本以為父親只是例行訓話,或者再叮囑幾句對許宣的禮節。卻不料,父親關上門後,第一句話便如驚雷炸響在他耳邊:
“為父已與許教習談妥,準備安排你去江南,入覲天書院讀書。”
張公子大驚失色,就算我這一次會試失利,但也過了鄉試,三年後再試一次就是了。
再說,咱們家在南陽自有族學,根基深厚。洛陽周邊如太學乃至幾座有名的私人書院,哪個不能去?
為何偏偏要千里迢迢,跑到那人生地不熟的南方去唸書?
張公子心中確實不只是留戀洛陽的繁華以及那位“杜娘”的溫柔,更有一份屬於人子的孝心與擔憂。
畢竟一去就是兩三年,而老父親能不能活到兩三年後都說不好,總是要留在膝前盡孝的。
是的,張公子也認為自己老父親命不久矣。
都從宮裡被抬回來三次了,第四次還不知道怎麼著呢。
張太史令聽著兒子的話,眼中閃過一絲暖意。沒有動怒,而是講話異常直白:
“正因為為父命不久矣,才更要送你去南方。”
他是被朝野上下關注的人,肯定是走不掉的,但孩子去南方讀書,總歸是合理的請求。
而錢塘有兩大書院鎮守,許宣的勢力好像也很能罩得住,不像洛陽的水這麼深。
同時還有其他的原因....
“為父考考你的家學。離下坤上,日入地中,光明受損的爻辭是什麼?”
張公子思索一下說道:“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於行,三日不食。”
又問:“兌下離上,火動而上,澤動而下,象徵上下離心又何解?”
再答:“二女同居志不同行,猶夷夏雜處而終相攻。”
“所以明白了嗎?”
張公子不明白。
“不明白沒事,到了南邊好好想。”
其實這幾個卦象和星象都是歷代太史令記錄下來的異常,涉及國撸踔炼紱]有和皇帝彙報過。
因為所有內容都隱約指向了....晉室之亂,夷狄交侵,華夏文明南遷以避禍。
只是時間不定,也預測不出。
現在想來早做打算是對的,若是真有夷狄交侵,北方太危險了。
這就是小世家的選擇,他們的抗風險能力比較低,說沒就沒。
當聽到父親的擔憂之後,張公子在痛苦一陣後選擇了接受。
只是沒想到的是....
“明天就走,我已經委託許教習給你安排好了。”
這...這麼突然嗎?
那..那那個杜娘,張公子還是不想做負心人。
猶豫再三,還是硬著頭皮,紅著臉,結結巴巴地向父親坦白了自己與杜孃的事情。
只說是自己一時糊塗,迷戀上了一位身世悽苦卻才情不俗的女子,兩人情投意合,甚至私下裡已經有了“非她不娶,非他不嫁”的盟約。
張太史令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卻是冷笑連連。
這個傻兒子,到了這個時候,還在為那個妖女說話!
不過,他並未點破,反而順著兒子的話,露出一副沉吟思索的模樣。
“哦?竟有此事……你若真對她有情,她亦願隨你遠行,不離不棄……”張太史令捋了捋鬍鬚,“那……帶上她一同前往,也未嘗不可。”
張太史令有什麼不可以的呢?
只要孩子到了書院,那自然會有人解決這個白蓮教徒。
他甚至還打算讓這個傻兒子把《靈憲》還有幾本孤本帶過去送給於公以及秦教授,這樣才更穩妥。
世家的投機也是一種生存的智慧。
於公和秦教授都是高風亮節之人,肯定不會收下《靈憲》原本,但是其他的孤本還是會收的。
至於許宣...他總感覺有些熟悉,又有些危險,所以還是多防了一手。
許宣卻是不知道張太史令在這個時候依舊保持著如此警覺的心態,當然他也不在乎。
第317章 火燒金谷園
正打算梳理一下明日的行程,計劃拜訪幾位在洛陽需要聯絡的關鍵人物,卻沒想到自己的三個“好徒弟”竟然聯袂來訪。
看著三人臉上那混合著興奮以及一絲“搞了大事”後特有的微妙神情,忍不住笑著打趣道:
“看你們這模樣,今晚的金谷園雅集玩得挺‘開心’?”